刀螂兄弟

小河丁丁

一

奇怪，那兩片枯葉怎么連在一起飛，還一直不墜落呢？

哦，原來是一只枯葉蝶。

枯葉蝶是蝶蛾幫的易容高手。受身體的限制，它們既學不了剛猛的外家拳，也修不成渾厚的內家功，可又不得不混跡江湖，就只好在易容術上下功夫。枯葉蝶不僅顏色、外形跟枯葉一模一樣，就連飛行姿態也像風中的落葉。這一次卻露出破綻，飛得那么急，路線那么直，似乎有什么十萬火急的事情。當它穿過兩棵樹的空隙，發現迎面就是一張偌大的蛛網時，已經剎不住車，只能一頭撞上去，翅膀被牢牢粘住了。

蜘蛛擅長采集一種膠性極強的樹汁，子夜時分，將樹汁連同胃汁攪和后，用內力將其從腹部小孔逼出，遇氣成絲，以絲結網。絲有兩種，一種黏性極強，用來編織同心圓，纏捕獵物；另一種沒有黏性，就是那些輻線，也稱消息絲，用來行走。此時，蜘蛛正在枝葉間打瞌睡，一條腿搭在消息絲上。獵物觸網，蜘蛛立即驚醒，沿著消息絲奔到網中，幾條腿輪番撥弄，用蛛絲將枯葉蝶纏成紡錘狀，只露出腦袋和觸角。

“不要怪我心狠手辣，是你自己送上門的！”蜘蛛亮出毒牙和螯肢上的倒刺。

“呼呼呼——”空中飄過一朵低云，把陽光遮住了。蜘蛛向上一望，臉色大變，八條長腿快速一彈，石子一樣落到地上，消失在草葉間。

來者是刀螂，個頭兒那么大，金觸須，綠前翅，三角形的腦袋、長長的胸腰和寬寬的肚皮也是綠色，背部的條紋呈暗紅色。那雙前肢——威震江湖的折疊刀，疊在胸前，刃上排列著尖銳的鋸齒。

刀螂飛到蛛網前，把折疊刀隨意一揮，便劃斷了纏縛枯葉蝶的數十重蛛絲。枯葉蝶從斷絲中掙脫，繞著刀螂飛舞。

“多謝大哥相救。聽說南大刀和北大刀要在絕命峰下蟾蜍客棧聚首，小弟想去長長見識，沒想到撞上了蛛網。”

“我就是南大刀，北大刀是我哥。”

二

青龍山方圓十里，絕命峰是最高峰，也是大魔頭的老巢。蟲子們以此峰為界劃分南方、北方，分別叫作峰南、峰北。

絕命峰山腳下沒有鎮集村寨，只有一座孤零零的旅店，檐角挑著一面旗子，上面寫著四個漆金大字：蟾蜍客棧。

大堂座無虛席，全是蟲界高手：知了門、蝗蟲門、屎殼郎幫、瓢蟲幫、天牛寨……觸須長長短短，各色翅翼振動，叫喊聲、劃拳聲交織在一起。伙計們托盤提壺，穿梭往來，給大家添酒上菜。它們都是埋葬蟲，有紅胸埋葬蟲、肥腳埋葬蟲、橙斑埋葬蟲和黃角埋葬蟲等。

各路豪俠都在議論南大刀和北大刀。

紅蟬，知了門的掌門，“吱吱”叫著說：“南北大刀肯定會贏，誰跟我打賭？”

柜臺里，老蟾蜍撥著算盤珠子，咽喉一鼓一鼓地說：“紅蟬老弟，我跟你打賭，嗯哼……哼……我也賭南北大刀會贏。”

“這就沒辦法賭了……”紅蟬說，“掌柜的，你的嗓子怎么了？”

“哼，哼……老了就不中用，容易傷風感冒。”老蟾蜍說。

“你自己就是醫生啊。”紅蟬說。

“小病懶得煎藥，這兩天又太忙……”老蟾蜍摸著咽喉，翻翻眼睛，問大伙兒，“你們說，究竟是南大刀厲害，還是北大刀厲害？”

“南大刀厲害！”滿天星站了起來，它是天牛寨大寨主，一身黑皮上布滿白斑，“南大刀，走遍峰南無敵手，殺死過一條蛇。”

“我挺北大刀！”螻蛄寨寨主揮著兩只掘土挖洞的前爪說，“北大刀是峰北第一刀，獵殺過一只壁虎。”

“諸位，諸位！”紅胸埋葬蟲飛到空中尖叫，“真正的天下第一刀是那個大魔頭！口中刀神出鬼沒，見過它的都成了刀下鬼。”

剎那間，大堂安靜下來。各色各樣的單眼、復眼齊齊朝絕命峰望去。窗外，太陽已經偏西，絕命峰紅楓遍布，像是被血光籠罩。

一只紡織娘叫道：“掌柜的，口中刀究竟是怎么一個快法？”

老蟾蜍說：“我也沒有見過，每次我只是把挑戰者送到決斗地點。我離開后，大魔頭才會露面。”

“自從有了大魔頭，江湖中就掀起了腥風血雨。”馬蜂幫雌幫主翹著屁股上的毒刺說，“要是南北大刀不敢來，老娘就去找大魔頭，拼死也要蜇它一下。”

“誰說南北大刀不敢來？”

一只刀螂邁進大門，身材那么偉岸，金觸須末梢都要拂著屋頂了。它高昂著頭，一對大殺器折疊在胸前，兩條中腿交叉抱著，環視四周，躊躇滿志。

三

刀螂大步走到柜臺前，掏出一錠金元寶，“咚”的一聲砸在柜臺上：“好漢們的酒飯錢，我來付。”

蟲子們歡呼起來。老蟾蜍捧著沉甸甸的金元寶親了一下，渾身疙瘩直哆嗦，連忙吩咐埋葬蟲們：“好酒好肉盡管上！”

埋葬蟲們往廚房去了。

老蟾蜍摸摸刀螂的折疊刀，賠著笑說：“南大刀天生兩把折疊刀，果然名不虛傳！”

刀螂說：“我是北大刀，南大刀是我弟。”

老蟾蜍說：“咳……你和你弟弟長得太像了……”

“我弟弟的腿腳沒毛病。”北大刀用左中腿拍一拍右中腿，“我的右中腿是條假腿。”

好漢們這才注意到，北大刀的右中腿是木頭做的。

北大刀說：“這是大魔頭欠下的血債。我們一百零八個兄弟姐妹出世的時候，大魔頭守著卵鞘，出去一個吃一個。我的右中腿也是被它撕掉的。我和南大刀能夠逃脫，也是天意，恰好趕上日全食，天黑了一下。”

“大魔頭交給我好了！”又一只刀螂進入客棧，長相跟北大刀一模一樣，只不過個頭兒略小一點兒。

南北大刀一向獨來獨往，此時一同現身，好漢們都很激動。

老蟾蜍歪了歪嘴，說：“就算南北大刀聯手殺死大魔頭，大魔頭仍然是天下第一刀，一對一誰也敵不過它。”

所有蟲子都看著南北大刀。南北大刀對望一眼，南大刀沖大伙兒抱個拳，說：“各位朋友做個見證，今天我和我哥要決一勝負。”

大伙兒都愣住了。

老蟾蜍第一個回過神：“你們不找大魔頭報仇了嗎？”

南大刀說：“仇當然要報，但是我和我哥要先見高低。誰贏了，誰就是天下第一刀螂，再贏了大魔頭，才是天下第一刀。”

北大刀點點頭，說：“天下第一刀螂不能有兩個，天下第一刀也不能有兩個。”

四

江湖好漢嘛，感情好要切磋武藝，看不順眼要分個高低，蟾蜍客棧門前那塊平地三天兩頭有高手過招。好漢們往常交手，心情都是輕松的，還常常大錠小錠地押金押銀。但是今天，個個陰沉著臉。

讓大家略略感到心安的是，老蟾蜍精通醫術，祖傳的七傷金蟾丸享譽江湖，跌打損傷、止血接骨不在話下。不僅蟲子們對老蟾蜍十分尊敬，就連大魔頭對它也禮讓三分，不然它何以能在絕命峰下營生？

觀戰者圍成一個圈，南大刀與北大刀抱拳行禮。

“哥，這一戰終究難免，如果我勝了，一定會打敗大魔頭的。”

“弟弟放心，我勝了一樣會打敗大魔頭，為兄弟姐妹報仇，為所有被害者報仇。”

雙方弓著后腿，翅膀迎風獵獵作響，觸須立起簌簌抖動。

觀戰者個個屏氣凝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突然，南北大刀同時發出一聲低吼，撲向對方，四把折疊刀閃著寒光，鏗然擊在一起，火星飛濺。

觀戰者還沒有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北大刀已經后退兩步，臉色極為難看；南大刀低著頭，用兩條中腿捂著胸部，慢慢倒下。格斗就這么結束了？

“哥，沒想到……你這招……”南大刀咳出一口血，望著北大刀。

“對不起，弟弟，只有這招可以贏你，這招只能是一擊致命。”北大刀跪在地上。

“你要打敗大……大魔頭……”南大刀身子一挺，不再動彈。

“老蟾蜍，快喂金蟾丸！”

老蟾蜍一蹦一蹦地來到南大刀身邊，探一下鼻息，把一下脈，用力搖頭：“奇經八脈都已震斷，金蟾丸也不管用了。”

五

第二天一大早，北大刀頭纏白紗坐在滑竿上，由四只埋葬蟲抬著向絕命峰飛去。這是勇士應得的待遇，面對無比強大的對手，要盡量節省體力。

老蟾蜍在前頭帶路，由于體重過大，滑竿得由十六只埋葬蟲來抬，“吱吱呀呀”響個不停。好漢們聚在客棧外邊，遙望滑竿越飛越高。

滑竿降落在半山亭，亭后曲徑通向林蔭深處。

老蟾蜍令埋葬蟲在此等候，它親自帶著北大刀走上曲徑。

密林之中藏著一座露天祭壇，供桌上堆滿了各種蟲子的觸須，多數是被硬生生拔下來的，根部都帶著血跡。

四周古樹參天，恰逢深秋，山風吹拂，落葉紛飛。

“大魔頭呢？”北大刀心頭升起一股寒意。

“你先接著。”老蟾蜍彎腰拾起一片枯葉遞給北大刀。

北大刀不知何意，伸手接過葉子，胸口突然一麻，無法動彈。它心中明白，老蟾蜍用枯葉擋住它的視線，點了它的穴道。

老蟾蜍發出怪笑，皺巴巴的皮從背部裂開，鉆出來的是一條毒蜥蜴。這就是大魔頭，吃掉了南北大刀一百零六個兄弟姐妹的仇家。

“你……你殺了老蟾蜍？”

“嘿嘿，我早就想收拾那只癩蛤蟆了。它明里開著客棧，暗里不知謀害了多少蟲子，從來沒有分給我。這次你和南大刀聯手復仇，老實說，我有些忌憚。于是，我殺掉老蟾蜍并冒充它，再用激將法讓你們兄弟自相殘殺。現在我要殺掉你，見過我口中刀的都不能活著下山。”

毒蜥蜴吐出長長的藍舌，朝著北大刀耍弄。

“你以為我不能動了嗎？”說完，北大刀緩緩抬起雙臂。

“不可能！”毒蜥蜴用舌頭舔舔眼珠，“你不可能自解穴道……”

“有我呢。”

地上兩片枯葉立起，原來是枯葉蝶，它悄悄解了北大刀的穴道。

“算你會偽裝！”毒蜥蜴瞪了枯葉蝶一眼，“你們兩個不是我的對手，除非南大刀死而復生——”

“我活得好好的。”這是南大刀的聲音。

毒蜥蜴回頭一望，南大刀正沖著它微笑。

南大刀說：“我和我哥的決斗是假的，我是閉氣裝死的。”

毒蜥蜴說：“可是……你……你已經被埋葬了……”

枯葉蝶說：“我看著你們埋葬南大刀的，你們一走，我就把它救出來了。”

毒蜥蜴又氣又怒，不再說話，舞動舌刀化作一個藍瑩瑩的光球，被風刮落的葉子碰到藍光都變成了碎片。

南北大刀舞動折疊刀，化作兩個綠蒙蒙的光球，繞著藍光轉圈。

枯葉蝶被刀光逼得氣息不暢，連連后退。

驀地，兩團綠光同時撞向藍光，“鏘”的一聲，三個光球消失了，南北大刀安然無恙，毒蜥蜴卻滿嘴鮮血，那條藍舌被生生斬斷，死蚯蚓一樣在地上蜷曲著。

南大刀踩住毒蜥蜴的尾巴，高高舉起折疊刀。

毒蜥蜴掙斷尾巴，連滾帶爬鉆入密林。

南大刀想要追，北大刀說：“它的舌頭斷了，再也不能作惡了。”

南大刀一腳將斷尾踢飛，跟北大刀緊緊抱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