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雞鳴

劉貴鋒

天剛麻麻亮，山村還是死寂一片，伏在村子上方的一團白霧，遠遠望去，仿佛一塊粘在山洼的狗皮膏藥。一聲雞鳴突兀、響亮、悠長，被遠遠地拋出來。天越來越白，又一聲雞鳴被拋出來。須臾，無數的雞鳴被拋出，四面八方的雞鳴聲會合起來，直直向上，瞬間將那團白霧沖散得無影無蹤。一時間，老人翻身引發氣管不適的咳嗽聲，瘦男人開門的門軸轉動聲，胖女人舀水馬勺碰撞水缸的聲音，大角羊用額頭叩擊圈門的聲音，二騾子用蹄子敲打地面的聲音，從村子的各個角落傳來。沉睡了一夜的山村，終于在聲音中醒來。

這是兒時我在農村司空見慣的一幕。那時候，我們村里的小學只有學前班和一、二年級。讀完二年級，要想繼續上學，就須步行到山下的另一個村子去，那里有一所八年一貫制的學校。山路崎嶇而狹長，通常要五十多分鐘才能到達學校，若逢雨雪天氣，則要更多的時間。家里沒有鐘表，母親怕我和哥哥早上上學遲到，一夜總是懸著心，不敢睡沉。待雞叫頭遍，她在迷迷糊糊中猛然驚覺，于黑暗里摸索枕邊的火柴，劃拉出一道火光，點燃了煤油燈。看著我們兄弟倆背著書包走出家門，母親心中的一塊石頭這才落了地。

那些年月，農村經濟落后、物資匱乏，公雞以其準時打鳴的絕技，成為學生上學和大人們生產生活必備的“報時器”。比起公雞，母雞則更為重要，它們以產蛋之能事，成為莊戶人家唯一穩定的經濟收入來源，是農村人過日子的“雞屁股銀行”。家禽中，雞最好養活，對生活環境無要求，不像鴨、鵝，需要水源環境。雞對食物的要求也不高，草、蟲子、遺落的糧食都是它們的美食，且需求不大，無須主人刻意飼養，它們自己就能混個肚兒圓。作為主人，只需早晨打開雞圈門，晚上關好雞圈門就行。因此，身材矮小、其貌不揚的雞，以卵生家禽的身份躋身六畜——莊農人的得力助手團之中，成為山村里各家各戶的標配。

當春風翻過山梁漫過村莊，大地開始變軟、變酥，地底涌動的熱氣從土壤細小的縫隙里噴薄而出。村子里的母貓整宿整宿聒噪，像是嬰兒的哭聲。雞窩里的一只老母雞也一反常態，紅了臉頰，一動不動地臥著，顯得心事重重，婦女們就開始著手為抱雞娃兒做準備。抱雞娃兒，是農村人對孵小雞的說法。先是攢雞蛋，二十個即可，須母雞產完馬上撿拾起來，放置麥衣里。麥衣是麥芒下包裹麥粒的麥子殼，也叫麥糠，雞蛋放在里面可以保暖，然后選一個大小合適的籮筐，里面鋪滿柔軟的麥草，放置在土炕旮旯里，作為雞窩。抱雞娃兒的過程并不復雜，土炕燒到適宜的溫度，把收集好的雞蛋放入布置好的雞窩，再將那只表現異常的母雞放在雞蛋上，二十一天之后，一只只小雞就啄破蛋殼而出了。

雞娃長夠四個月，當中的母雞開始嘗試下蛋。年輕的母雞們還不能理解雞蛋比金子還稀罕的道理，總有那么一兩只，糊里糊涂地把蛋下在別人家的雞窩里，或者丟三落四地遺落在路旁的草叢中，再或者它們另辟蹊徑，把蛋下在麥場的草垛里。精明的女主人，能從雞窩里雞蛋的數量、大小和顏色上知道是哪只母雞出現了問題。清晨來臨，當雞娃們出圈的時候，她們就抱起那只母雞，熟練地把食指伸進雞屁股里邊，判斷這一天會不會下蛋，然后考慮是否把它關押在倒立的背篼下面，以防它把蛋下在外面遺失。

那母雞仿佛與女主人較上了勁，關押起來的這幾天，背篼下面總是空空如也。接下來的日子，女主人只好將它同它的伙伴們一起放出雞圈。直到某一刻，在女主人疑惑的眼神里，隨著“咯咯噠”的聲音，那雞從門框里悠悠進來，嗓門里分明是下蛋后的炫耀。跟蹤這只母雞并找到雞蛋這一項很重要的事，就在女主人的授意下交給孩子們了。孩子們樂于做盯梢這種有趣且刺激的事情，貓著腰，學著電影中那些武工隊隊員的樣子，跟上了那只母雞。在某個隱蔽的角落，他們終于找到了它的巢穴，發現了數量可觀的雞蛋，欣喜中扯起衣角捧著雞蛋，如獲至寶般回家。

一顆顆雞蛋，像是走散多年的兄弟，慢慢聚攏在倉房的瓦盆里。偶爾，它們其中的兩三個，也會被從瓦盆里拿出，那是老太爺最疼愛的重孫子生了病，讓年輕的孫媳婦燒了湯，做了荷包蛋，給娃娃補充營養。或者那天正好是老太爺的香壽，也就是老太爺生日，兒媳婦拿來做了盤炒雞蛋，孝敬老人。如果說某一天，女主人來到裝雞蛋的那只瓦盆旁，揭過草蓋，一下拿出了六個雞蛋，遲疑了一會兒，又摸出兩個，放在那塊隨身的方格手巾上，仔細包裹好了，出門而去——那必定是村子里誰家添了丁，生了大胖娃娃，女主人探望坐月子的小媳婦去了。

雞蛋越攢越多，瓦盆就透著一種幸福，像是肚子高高隆起即將臨盆的孕婦。這一天中午，太陽照耀下的山梁小道上，一個挑著擔子的外地漢子緩緩移動著，兩只籮筐在腳步蕩起的稀薄的塵土里晃動著。那身影越來越近，進了村，找了個樹蔭，放下擔子，一聲粗獷的聲音遠遠地傳出去：“收雞蛋嘍！”婦女們端著裝滿雞蛋的瓦盆紛紛走出家門。隨著“一五、一十、十五……”的數數聲，一個個雞蛋從瓦盆張開的大口里吐出來，躺到了外鄉人那鋪滿麥草的籮筐里。婦女們貼身的方格手巾中則多了幾張帶著體溫的票子，于是，一家人的油鹽醬醋有了著落，娃娃的筆墨紙硯有了著落，女人的針線零碎有了著落，男人的煙卷茶葉有了著落。

雞鳴是山村最親切、最溫暖的音樂，是山村最純真、最樸素的記憶，是山村獨有的不可或缺的一種文化符號。不能說沒有雞鳴的山村一定是不存在的，但缺少雞鳴的山村一定是殘缺的、不完整的。雞鳴，讓山村的白天和黑夜有了界線，讓山村的生活秩序井然，讓山村的光陰和諧適然，讓莊戶人家一天又一天重疊的日子充滿了希冀與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