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邊童話

生病以來的這半個月，我躺在一個人的出租屋，每晚都要和媽媽通電話。幾天以后她還是放心不下，坐火車從家里趕來看我。她來時已是深夜，看著我吃下感冒藥，轉身去廚房熬粥、炒菜。我靠著枕頭讀書，窗外的萬家燈火很像是童話故事里煙花落幕后的夢幻世界，自己一個人生活了那么久，終于在這樣的時刻感覺到溫暖。

等媽媽把粥與菜端到我身邊，熟悉的味道一瞬間把我帶回到小時候。那時候的冬天風沙很大，我很容易生病，從小診所掛完水回來，夜常常已經很深了。帶著滿身刺鼻的消毒水氣味，我坐在媽媽的自行車后座上，戴著厚厚的帽子和圍巾，吃著她買給我的點心。路邊草木枯萎，河流結冰，而她替我擋住了風，我們在彎彎的月亮下，越來越接近那棟有著紅色屋檐的溫暖的小房子。

沒有手機與電腦，家里的電視機也常常會變得白花花一片，童年時我最大的快樂就是讀童話，枕邊總是放著幾本有彩色插圖的童話書，睡前我會像尋寶般翻閱各種奇幻的故事，沉迷于自己的幻想中。而生病時最幸福，我可以拉著媽媽的手撒嬌，請求她為我讀童話，無論多忙，她都不會拒絕。她的發間散發著藥草的香氣，在泛黃的臺燈下，她聲音很小但很溫柔地為我讀著狐貍與小王子的故事。我靠著她，握著她的手，黃桃罐頭和月亮都很甜，樹影在窗簾上搖晃，風吹起窗簾，帶來一個柔軟的夢。

寒假時我被送到外婆家，媽媽把我的隨身物品連同童話書一起送了過去。夜晚的小村莊很冷很安靜，只有圍著火爐的貓偶爾發出幾聲尖銳的叫聲。雪花落下來，我想去玩雪，外婆說外面凍耳朵，她捂緊我的被子，用渾濁的嗓音給我講那些古老而離奇的故事，像是霧團，在我蒙眬的睡意里散開。

醒來時外面的世界已被白茫茫的大雪覆蓋，小院的石桌上站著一個小小的雪人，有著胡蘿卜鼻子與紅格子圍巾，可愛極了。雪花還在不斷地往它身上落，我找來枯樹枝做它的手，跟它講我的秘密，并希望它能一直陪著我。

早晨外婆做了太陽般的煎蛋，炒了自己種的辣椒與茄子，特意買來的奶油草莓她舍不得吃，全都留給了我。飯后我回房間寫作業，等到中午再出來時，雪人已經化成了一攤水，我站在太陽下“哇”地就哭了出來，感覺自己失去了一個很好的朋友。

外婆聞聲趕來，看到這一幕哭笑不得：“傻姑娘，哪有雪人不會融化的呢？下次下雪的時候再堆一個就好了嘛。”可我那時候不懂，雪人的融化令我感到傷心。后來我讀了安徒生筆下那個愛上火爐的雪人的故事，明白了美好而短暫的事物也應該被珍惜，寒冷的冬天終將離去，雪人帶著它對火爐的思念漸漸融化，但愛不曾消失，美好的記憶不曾離去。

離開外婆家后，我們家經歷了好幾次搬家，終于在夏天時定居到了群眾路三十七號院，我有了新的房間、更大的床和一個屬于自己的書柜。搬家那天，我們丟掉了很多的雜物，但那些我反復讀過的童話書沒有被丟掉，它們被媽媽裝進一個大箱子里，保護得很好。我們坐在小卡車里，把紙箱放在車后，一路向西，搖搖晃晃。晚上我躺在藏滿陽光的被子里，看到了童話的結局——樹洞里的小松鼠囤夠了過冬的糧食美美地睡去，我也在幸福與安穩中昏昏欲睡。

安頓下來以后，媽媽送我到群眾路小學辦理入學，我不喜歡在語文課上背枯燥的古詩，就偷偷把童話書放在課桌下讀。那時候最期待的是周末，在屋里聽著蟬鳴聲漸漸變得喧囂，樓下傳來了玩伴呼喚自己名字的聲音。暮色降臨，不期而遇的螢火蟲如點點星光般涌來，野兔從原野上跳過去，使人漸漸忘記了時間。火車有時從山間鐵軌上呼嘯而過，暖黃色的車燈閃爍在深藍色的天空里，我定睛看著，很久都緩不過神來：它會去往哪里呢？生活在這座三面環山的小城，我最想去的地方是海邊，想成為童話故事里可以騎藍鯨的孩子，在天空中隨心所欲地飛。

第一次出門遠行，媽媽就帶我去了海邊。火車從山間出發，在大海邊停靠，我們踩在金燦燦軟綿綿的沙子上，看著霧藍色的海想心事。海邊的書店里賣藍色風鈴與明信片，我在角落里發現了那本《愛德華的奇妙之旅》。晚上我們住在海邊的小房子里聽著風鈴聲，我讀到瓷兔子愛德華歷經千辛萬苦終于找到了回家的路與愛。后來，這本童話書支撐著我度過了最艱難的那段歲月，無數次我把它打開又合上，將心事存放其中，汲取到愛的力量。

之后的旅行，我總會去不同城市的書店看看。我偏愛童話書，開始寫作以后也偏愛寫童話故事，每個夜晚都在自己編織的童話世界里入睡。在那個世界，兔子的耳朵里會掉出星星，山谷里的貓咪會講話，藍鯨會變成云朵在天空里游動。我喜歡在明朗的日子里坐在草坪上寫作，陽光明媚時可以透過樹葉的縫隙看見幾束橙黃色的溫暖的光，感覺到治愈和幸福，忘掉所有煩心事。

如今，很多曾陪伴過我的人都已不知去向，而童話故事里的出發與離開、孤身與陪伴，一直在以一種美好溫暖的方式進行著，讓我與現實生活漸漸和解。當夜晚來臨，黃昏的光漫過屋頂和原野，星星和燈光一起閃閃發亮，我翻閱起黑塞的童話詩集，突然覺得生命中的某些瞬間好像故事里被忘卻的那朵童年的鳶尾花。小小的藍紫色的花，像一只振翅欲飛的蝶，帶來無限的驚喜與浪漫。

病好以后，我和媽媽一起回家，童年時就陪伴我的毛絨玩偶還在窗臺上坐著，枕邊放著一本新的童話書，那是媽媽買給我的禮物。冬天的第一場雪落下來，整個世界如水晶球般晶瑩透亮，樂音飄出，我穿著毛絨襪子讀小飛俠彼得·潘的故事，美好的事情就在此刻發生。

王彤樂

1999年冰月生于陜西寶雞，作品散見于《詩刊》《青春》《少年文藝》等刊，獲第四屆陜西青年文學獎、東蕩子詩歌獎、“分享通信·尚5G杯”十大校園詩人稱號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