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山，茶如美人

祝寶玉

戲里有言，說那些放浪的帝王們“愛江山更愛美人”，這是一種浪漫主義的說法。不過，若在江山說這句話，則隱含一對絕妙的雙關，江山即“江山”，美人即“美人”，對于一個癡迷的茶客來說，真是愛上了美人，便不再顧及江山了。

這世上有魚和熊掌皆能兼得的事情嗎？比如江山和美人都攬于懷中。數一數，倒真有，那些人就是深居江山的茶人們，他們手指江山的大好風致，口中飲著清芬的美人茶。他們樂哉游哉，淡泊物欲，清心明志，真如世外之人。

城市那么繁華，花紅柳綠的生活那么誘人，你能舍棄嗎？真能決絕地斷舍離，倒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然而，生命終歸需要回歸寧靜，而非喧囂。車水馬龍，燈紅酒綠，這樣的生活久了，人不免會厭倦，情緒異常消極低落。此時，唯有向大自然尋求慰藉，那泉流鳥鳴，清風明月，如水一般洗滌身心上的塵埃。清爽之明眸，看山是山，看水是水。識得了生命的本真，才知曉自己的所需是何。

在江山，我的雙足真切地愛著悠悠的茶山，我沿著先達者的足跡，從那深淺的足印里聆聽古老的呼喚。遲到了嗎？還沒有。什么時候都不算遲到，這不是正規的課堂，因為人生的每一步都是修行，修的是心，而非積得的知識。在大自然的面前，知識是微不足道的，智慧才是關鍵，而這智慧堪稱人世紛擾的解脫法門。一株茶樹，生出“美人”，其葉青翠，其形窈窕，其韻悠然。正是芳華二八最美的女子啊！對于我這樣的讀書人，對其夢寐以求久矣。怪我識得江山晚了，要是再早些，我肯定與“美人們”互相了解得更深，情愫的培養更真，更懂得一杯美人茶的妙處。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用心地感受這次出脫塵勞的心靈之旅吧！一個人上路，說走就走，方是豪爽。在漫漶清芬的茶山上，莫要扭捏，落落大方，才是正確的處世接物之道。我與“美人”都是心靈純粹的，不帶有一絲邪念怪想。我漫步在茶株之間，無數的“美人”回首，她們的衣袖含香，染著我的衣服也脈脈傳情。她們都是內心高潔的女子，只可遠觀，不可褻玩。

“欲把西湖比西子，濃妝淡抹總相宜”。但比較下來，我還是愛淡妝之“美人”，而非濃妝艷抹的那種。淡妝好啊！比如江山的美人茶，都是淡妝。跟在我身邊的朋友告訴我：“不施外來肥，不打茶蟲藥，不求茶產量，這些理念就如同‘江山美人的茶色，不濃不淡，順其自然。也許茶本身就是這樣的，刻意地去追求反而容易失去本真。”我去過很多茶園，第一次見到不施肥、不打藥的茶園，讓我大開眼界。現在的人，都在追求純天然，江山人做到了極致。不與塵事為伍，獨辟蹊徑，走一條常人不走的道路。對此，我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順其自然，因緣和合，無為而為，這種思想與我對生命的理念完全一致。

中年之后，真是對生活有了另一重認識。過去的我，怎能靜下來呢？奔波不息，奮斗不止，出入于各種交際應酬的場合，還自鳴得意，自得其樂。但某一天，突然覺得那些真是無聊至極，而自我的身心也極其貧乏，整個人像掉進了無底洞，覺知生命的無意義。是勾心斗角、爭名奪利腐蝕了我的心靈，這是一種社會病，如何醫治呢？這世上沒有現成的藥。這藥要到書籍里找，在旅途中找，到山水間找。在一個朋友的指引下，我漸漸脫去世俗的偽裝，努力讓自己做一個真人。去真誠地對待生活，認識自己，感悟生活。誰的一場酒宴，都改變不了我到江山赴一場茶敘的打算，兩相比較，酒是刀劍，傷人；而茶是美人，溫潤我心。是日月之別，天壤之別。

詩人蘇東坡有詩道：“欲把西湖比西子，從來佳茗似佳人。”這是兩句令人浮想聯翩的名詩。我深愛蘇東坡，愛屋及烏，也愛他所有的詩。蘇老先生把香茶比作美人，符合中國文人對草木山水的認識。接近山水，接近茶山，接近“美人”，是一次悟道，更是一次提升。在靠近的過程中，一個人要放下另外一些東西，才能撿起自己所想要的。名利和明月，是不可同時擁有的，正如金銀和美人，都抱在懷里，就會傷神害命。人要清醒地活著，但往往事與愿違，迷糊的人最多。喝茶吧，喝茶能清心明目，喝茶能清醒身心，喝茶才能讓自己成為真正的自己。

制作美人茶，人的作用是一半，蟲的作用是一半。我第一次聽說，感覺十分神奇，這是拜“蟲”所賜的好茶。朋友告訴我，每年的小滿至芒種期間，天氣時晴時雨，漫天飛舞的小綠葉蟬自由穿梭在茶樹枝芽間，盡情吸吮著茶葉芽汁，遺留在茶葉上的口水印記，慢慢經酶轉化出蜜蜒香。茶葉生態與否，決定了小綠葉蟬的叮咬程度。要讓小綠葉蟬生長良好，茶園就不能使用農藥，必須保持原生態的環境，因此生產較為不易，也更顯其珍貴。萬物和諧、人蟲共處、各取所需。怪不得，我見到的美人茶上都有小蟲噬咬的蟲洞、蟲跡，原來是這么回事。不過，這不是降低美人茶的品質，恰恰相反，是提高。斷臂維納斯有殘缺之美，美人茶的美也是這種，對于一個資深的茶客，美人茶已然具備了藝術品的品相，欣賞美人茶，有著絕對的藝術享受。

朋友給我科普道：“美人茶有三貴：一貴于潔凈，出身于向陽坡的凈地；二貴于色，生發出一種五顏六色之姿；三貴于清純，有如情竇初開之少女。在三貴之中藏有三嫩：嫩芽、嫩葉、嫩韻。”這六點總結得真是到位。地理、生態、理念，好比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要不然是制作不出優質的美人茶的。嫩，則鮮，則靜，輕輕地呷上一口，唇齒留香，心神安靜。美人茶啊！入腸胃，入胸肺，入腦髓，剎那打通身體內的奇經八脈，酣然暢通，令人身輕如燕。

朦朧詩的代表詩人，顧城曾寫過這么一句詩：“草在結它的種子，風在搖它的葉子，我們站著，不說話，就十分美好。”大家都不說話，是那種相顧不語的場景，很美，美得我們都沉默了，用什么交流，用心。站在茶山上，有無數個內心潔凈的美麗女子在和我交流，她們歌唱，低吟，嬉笑，含情脈脈，我都能聽見。一切是那么自然而然，一切都是隨遇而安。所謂的歲月靜好，不過如此。

著名作家馬星輝先生說過：“簡單就是茶道，不應有許多的繁文縟節。茶是輕輕松松之下，習慣怎么泡就怎么泡，想怎么喝就怎么喝的事。只要淳樸自然，有一個‘真字就行。形式上簡潔，心境和情趣就舒服。大道至簡，人生亦簡。簡單的茶道最能讓人感受到真實。簡單、隨性、舒服地喝茶，便是人生一大快事！”真心相待，不染凡俗，這就是美人茶給我的最大感觸。簡單地愛著，生活著，心性單純的女子都是我心目中自然的美人，如茶一般，善解人意，美好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