琪官
1
我決定在春天來臨之前畫一匹馬。
“友野的電話號碼發給你了,”平井在休息間隙給我打來語音電話,“我明天回千葉老家過年,這期間都是友野在負責馬房的事兒。她白天應該都在那兒,要是馬房沒開,你就打這個電話。”
平井是我打工的那家咖啡店的同事,和我在同一所大學就讀。我在文學部讀大二,利用課余時間加入了美術社團。放寒假前,社團部長發布任務,讓我們畫一幅動物油畫,我就想到了平井。他是學校馬術社團的部長,在工學部讀大六——因為每日沉迷于“手把手”教女社團成員騎馬,他已經延畢兩年。
“吶,還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友野那家伙性格多少有些古怪,你看馬就看馬,沒什么必要,就不要和她有過多來往了。”在我道謝后,平井臨了又囑咐了一句,還沒等我問清楚,他便掛斷了電話。不過在平井眼里,我同樣也是個只知悶頭作畫的古怪留學生——或者說,按照他特立獨行的世界觀,這世上絕大多數的人都多多少少有些古怪。
第二天一早我便去了馬術部。馬術部在學校東側體育館的后面,要穿過一小段灌木叢小道,是學校里難得的清靜地,生怕馬兒們被這群精力過剩的大學生們吵到似的,這倒很合我意,可以在這兒安安靜靜地畫畫。說是馬房,其實就是兩間鋁合金板搭建的活動房,外圍用幾根木樁象征性地圍出一圈平地,圍著年久褪色的暗綠網紗,供馬兒們散步消食及社團訓練。入口處是一扇枝條編就的矮門,一旁掛著一塊木板,寫著“大阪公立大學?馬術部”。我推門而進,用日語喊了句“打擾了”,得到的回應只有馬兒甩嘴的動靜。
我拐彎走到馬房門前,馬兒們正悠然自得地吃著干草,看來平井口中那個叫友野的“家伙”應該早來了,只是不見人影。兩間馬廄里共住著四匹馬,皆為深棕色,身材也都差不多,只是身上的花紋略有差異。許是天氣寒冷的緣故,每匹馬身上都披著格子花紋的粗布夾克,看上去有些突兀的可愛。它們看到我,也只是抬起頭略表姿態,顯然對我毫無興趣。就在我抬起手跟馬兒們打招呼時,聽到身后傳來砰的一聲。
我轉頭看去,一個女生正跌坐在泥地上,雙手向后支撐著身體,臉上的痛苦如同包子褶般扭到一處。女生身旁是側翻的藍色手推車,干草散落一地,一只車轱轆還像CD播放器般快速轉動著。我趕忙走上前去,伸手想扶她卻又有些不好意思,手臂舉在空中。在我猶豫不決的空當,女生一骨碌站了起來,剛剛還扭成一團的臉也立馬舒展開來,變回一張毫無悲喜起伏的臉。她也如同遠處看熱鬧的馬兒們一樣,以毫無波瀾的眼神看了我一眼,便收拾起一旁的干草來。我替她扳正手推車,開口搭話道:“你好,初次見面。你就是友野吧?我是平井介紹過來看馬的。”
女生怯生生地道了謝,便又自顧自地繼續拾掇干草,將垂落下來的頭發挑至耳后,露出額頭一道淺色的疤痕來。察覺到我落在她疤痕上的目光時,她又迅速將耳后的頭發撥攏至側臉,繼而對我說:“平井學長已經跟我說過了,馬兒們就在那兒,你想看就看吧。我每天五點回去,要在那之前將馬兒趕進馬房,鎖好門。其他時間,你盡管自由地看便是了。”
我跟她道過謝,繞著馬廄走了一圈,選擇一處視野開闊的位置,雙臂架在圍欄上,開始觀察起那些馬兒來:流暢的線條包裹健壯的肌肉,隨風輕舞的馬鬃如同水下隨波涌動的海草,碩大的眼睛里滿是人類無法解析的情感信息。我不禁感嘆這英姿颯爽的自然造物。
友野將手推車上的干草卸至馬房后面的空地上,又立即推著手推車不知去向何處,仿佛對我的存在毫不在意。我看著她遠去的背影,覺得她倒也不至于像平井說的那樣性格古怪,可能只是有些不善與人打交道罷了。
我在四匹馬中選擇了那只臉部有白色花紋的馬兒作為觀察對象,較之其他三個只顧埋頭啃草的家伙,這只馬兒還時不時抽空抬頭看我幾眼,濃密的眼睫毛忽閃忽閃的,巨大的琉璃瞳孔里倒映出縮成綠豆大小的我。
我這人畫畫有個習慣,總是花費很長時間在觀察上。在確定繪畫對象之后,我都要花費足夠的時間去細致觀察,從整體輪廓到細枝末節,從不同角度和高度,像拆卸樂高玩具一般,用眼神將觀察對象解剖成一個個部件,之后又要花費一段時間臨摹這些部件,直到閉上眼睛也可以在腦海中將這些部件組裝成一個整體,才會落下第一筆。
由于下午還要去咖啡店打工,我看了一會兒便離開了。離開前我和友野說再見,她也只是微微朝我點頭示意了一下,便繼續忙手中的活計。也許在她眼里,我和馬廄里的馬兒們毫無區別。
2
接下來的幾天,我一有時間便跑到馬術部看馬。無論我多早過去,友野都已經在那兒忙活了,讓人懷疑她是否也住在馬廄里。我在看馬時總是會走神,眼神會不由自主地飄向友野——這就是人類比較犯嫌的地方,越冷的屁股越想用熱乎乎的臉迎上去。友野算不上可愛——或者說,她似乎沒有做出任何讓自己變得可愛的努力。頭發不短不長、不燙不染,遮在脂粉未施的臉上,腦門上依稀可見一些青春痘的蹤跡。一張略顯蒼白的臉,清淡到讓人閉上眼就無法記起的五官,可以稱為情緒變化的波動少之又少。她總穿一件阿迪達斯的黑色羽絨服,拉鏈一直拉至下巴,一條靛藍色牛仔褲掖在毫無美觀考量的高筒雨靴里。衣服整體有些偏大,襯得她更加瘦小。這幾天觀察下來,我漸漸意識到,面前的女生或許真如平井所言,多少有些古怪。但我也知道這個認知過于主觀,為了驗證或推翻自己的臆斷,我再次主動和她搭起了話。
“它叫什么名字?”在友野替我的觀察對象梳理毛發時,我開口問她。
“雪兒。”友野抓著馬刷一遍遍刷洗馬背,頭也不回地回答我。
“看樣子你很享受和這些馬兒待在一起。”
友野迅速瞄了我一眼,又看向雪兒,略作停頓后才回答我:“相較于人類而言。”
“為什么?”作為人類的一分子,我感覺到了某種自作多情的冒犯。
“人類太愛表達自己的想法了。”
“表達自己的想法不好嗎?你看你現在替它梳理毛發,它看起來就很舒服,輕輕搖著的尾巴不也是一種表達嗎?”
“動物的肢體表達是由內而外的情感抒發,而人類除了肢體語言,口頭語言才是最主要的表達方式,就像我們現在的對話一樣。”
她的話似乎沒什么毛病,但我也不甘示弱:“人類有了語言,才有了文明的延續。再說,用語言表達自己真實的想法,人與人之間才有了快捷便利的有效溝通,不是嗎?”
友野手上的動作明顯停頓了一下,她反復輕撫雪兒的肚子,轉頭看向我說:“誰能保證自認為真實的想法就是正確的呢?如果自認為真實的想法,會給別人帶來無盡的痛苦,你還會選擇表達出來嗎?”
我被她問得啞口無言。
她隨即便拎起鐵桶離開了馬房,再回來時,友野提來一桶切碎的蔬菜,就當我不存在似的給馬兒加餐。
為了緩解剛才尷尬的氣氛,我走到她身邊,詢問她是否需要我幫忙。
她瞄了一眼我腳上的白鞋,說:“不用了,別弄臟了你的鞋子。”
我對她露出一個諂媚的笑,說:“不礙事的。”便從她手中奪過塑料桶,和她一起喂起馬來。
“都快過年了,你不回老家嗎?”我們倆默默喂了一會兒后,我又開始努力尋找話題。
“那你呢?怎么不回去?”她反問起我來。我內心騰起一絲微妙的竊喜,這至少說明就像我對她抱有好奇一樣,她對我也懷有一丁點兒的興趣。
“在中國公歷新年沒那么重要,我等農歷新年才回去。你知道中國農歷新年吧?”
友野轉頭一臉難以置信地看向我,回答道:“當然知道!”仿佛我問了她類似是否知曉“地球是圓的”一般愚蠢的問題。可我上次跟平井提起時,他說他從未聽聞。不過想想也是,平井眼里除了馬就是女人,哪有閑情逸致去了解中國人什么時候過年。
“過年也和馬兒們一起?”我繼續問她。
“對馬兒們來說,過不過年又有什么區別?我也差不多。”友野雙手架在圍欄上,看著將胡蘿卜啃得咔嚓作響的馬兒們。
果真是個古怪的家伙,我心想。
3
已經是圣誕節前夜,早上起來下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雪,這在大阪倒是很罕見。打開窗,放眼望去,整個城市灰蒙蒙的,粘著少得可憐的雪,像是撒上一層糖粉的巧克力面包。觀察了幾天后,我已經開始臨摹雪兒身上的各個“部件”,今天的計劃是眼睛。馬的眼睛比人類的大得多,光線明暗的處理就更為復雜,想要畫得傳神看來要下不小的功夫。
我背著畫具來到馬術部,手里還拎了兩杯從便利店買來的熱摩卡。友野對我的態度雖然依舊不冷不熱,但我可以感覺到經過幾天相處后,她已漸漸對我收斂起滿身的刺。
當我走在通往馬術部的那條灌木小道上時,遠遠地便看到友野正和一位中年女士面對面地站在馬房前。從她們的肢體動作來看,似乎正發生著激烈的爭吵。我邁著猶豫不決的步伐慢慢靠近,依稀聽見她們正用某種我不太能聽懂的方言爭辯著——但可以確定的一點是,她們所說的并不是日語,更像是中國閩南那塊的方言,斷斷續續可以聽出一些類似“過年”“老家”之類的詞語。
她們越吵越激烈,我還是鼓足勇氣,沿著圍欄拐了個彎,出現在她們面前。友野看到我后,眼神里飄過一絲慌張的神情,繼而又面向雙眼噙淚的女士,雙手推搡著她的肩膀,繼續用我不大聽得懂的方言不耐煩地哀求著她什么。
我試著用中文跟面前的女士打招呼。
中年女士轉向我,不斷眨著眼睛想將眼淚憋回去,可右邊的淚珠還是不爭氣地滾了下來。她利落地一下子抹去眼淚,瞬間換上一副略帶防御性的神情,問:“你是中國人?”
我點了點頭。
恢復平靜的中年女士只是朝我回禮似的點了頭,繼續轉頭看向友野,降低聲調丟下一句冷冰冰的話,就從我身邊一陣風似的走了。至于她說了什么我完全沒明白,但聽到她似乎喊友野——“小雪”。
看著她消失在拐角處的背影,我估計她應該是友野的母親,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性格都那么相似。等我回過頭來,再看向友野,她已經換上了一貫冷靜無風的臉,拿起墻角的掃帚開始清掃馬房。
我走到馬房前,隔著一扇只開了上半截的鋁合板門,取出已經涼掉的摩卡遞到她面前。她看了我一眼,丟下掃帚,出來和我并排倚靠在墻上喝起來。
“那是你媽媽?”沉默片刻過后,我主動開口用中文問她。
友野點點頭。
“那你是混血兒?”
友野喝了口咖啡,又搖了搖頭。
“那你為什么姓友野?”
“是我繼父的姓,他是日本人。”竟是一口標準的普通話。
“剛才好像聽到你媽媽喊你‘小雪,所以你名字也是雪嗎?”
友野低下頭去,看著自己沾滿泥土的雨靴鞋尖,算作回答。
“深藏不露啊!日語說得那么好,一點都聽不出來是外國人。”
“我平時除了跟我媽說話以外,都講日語。再說,我也很少跟她說話。”
她們母女倆剛才似乎在為什么事爭論不休,此刻我也不好多問。我看著身旁喝著涼掉的摩卡,渾身打了個寒戰的友野,試著問她:“要不要去喝一杯熱乎乎的咖啡?”
友野聽了這話,將手中的紙杯塞回我手里,雙手抱臂,丟下一句:“這天要凍死人了!”就走進工具房去換下工作服。
4
我帶著友野前往我打工的咖啡店,店長為我們安排了一個靠近落地窗的位置,并趁友野去洗手間期間笑著調侃我:“怪不得平安夜不來上班,原來是要跟女朋友約會。”我剛想解釋,友野就從洗手間出來了。
我們喝著店長親自送來的招牌炭火咖啡,彼此沉默,都在等對方先開口。
我將黑糖塊丟進咖啡,拿起小勺一圈圈攪拌,敗下陣來,開口問道:“你頭上的疤,怎么搞的?”
友野下意識地抬手理了理劉海,遮蓋住疤痕后說:“小時候不小心磕的。”
我知道她在撒謊,可卻沒拆穿她,而是轉口問她:“你來日本應該很久了吧?”
友野微微斜著腦袋,看向窗外,似乎在計算著年歲,答道:“很早就來了,七八年了吧。”
“為什么會來日本?”
“解釋起來有些復雜。”友野用這句話搪塞掉我的追問。
沉默如同調節我和友野之間尷尬氣氛的老友一般,再次如期而至,隨著頭頂流淌著的爵士樂在我倆之間彌漫開來。我轉頭看向窗外馬路上穿梭如流的車和人,又轉頭看著陽光下的友野。
雪后放晴的冬日暖陽穿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照得友野毫無血色的臉龐變成了水母似的半透明狀,一雙凍得通紅的耳朵,即使進來坐了好一陣兒了,也還沒從寒冷中舒緩過來。脫下馬廄工作服的她,似乎比一開始見到時多了幾分可愛,可又說不出具體可愛在哪里。我從畫具包里取出平時臨摹用的速寫本,未開口征求她的同意,便開始對她進行速寫。
友野察覺到我的舉動,渾身變得不自在起來,起身想要搶奪我手中的速寫本。我迅速退后躲開,告訴她說:“不要動,馬上就好!”
友野聽了我的話倒也真的乖巧起來,一手托腮,一手拿起金屬小勺,放進咖啡杯旁放著的冰水杯里,百無聊賴地攪拌起杯中殘余的一點冰塊來。
十來分鐘后,我將畫好的人物小像遞到友野面前。友野接過速寫本,如同安全員起飛前檢查飛機零件一般,全神貫注地看著畫中的自己,臉上的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悲。我惴惴不安地坐著,等待她的評價。
“你當初為什么會選擇學畫畫?”友野依然看著手中的畫,開口問我。
我沒想到她會問出這樣的問題,略作思考后回答她:“因為喜歡啊。看到現實場景里的人和物,得以如實或者夸張地呈現在自己的畫紙上,總有一種小小的成就感。”
“你不覺得繪畫作品最終呈現出來的只是一種徒勞的表達嗎?”
友野雖然說著標準的普通話,但我還是未能理解她的意思:“什么叫徒勞的表達?”
友野將插著咖啡小勺的冰水杯推至我的面前,問我:“你從杯外看到的小勺,是筆直的嗎?”
我搖了搖頭,在水和空氣的分界面,勺柄被切割成不連貫的兩段,這個現象無論在物理課堂還是繪畫教室里,我都有學過。
友野又轉過頭看向窗外車水馬龍的馬路,各色車輛正有序地快速飛馳著。她繼續開口問我:“那你可以看得清這些快速移動的車輛上寫的公司名稱和車里人們的表情嗎?”
我再次搖頭,微鎖眉頭,等待她的下文。
“我的意思是,你將三維空間、線性時間里的人或物拓寫至畫紙上的時候,它們就變成了二維平面的存在。你無法在一幅畫作中完整呈現某一個物件在某一時刻下的立體形態。”
我和她爭辯起來:“這就是繪畫藝術的價值所在啊。即使無法呈現某一物品真實的三維形態,至少可以記錄下它在某一時刻、某個角度看上去的樣子。只要畫得以保存,那個時刻的樣子就可以永久保存下去,不是嗎?”
“可等你完成了那某一特定時刻下的畫作時,原本的事物已經進入到下一個時刻里的狀態了,不是嗎?”
“你這種想法不就是典型的‘人連一次都不能踏進同一條河流嘛!再說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人眼的構造便是如此,外界事物呈現在眼球上的倒影,都是二維的,只是通過遠近層次和光影對比,讓我們產生了三維的視覺感知。就像我手中這個咖啡杯,毫無疑問它是立體的,但我們觀察這個杯子的時候,只能從某一個側面進行觀察。”我將在美術課程上學到的知識簡要地總結了出來。
“這就是我所說的‘徒勞的意思。你在選擇一個側面觀察的時候,也就選擇了某一個特定的視角。就像這頭頂的燈光,從上或者是從下打到我臉上,就會顯得我擁有截然不同的性格。我也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的意思,我想說的是,繪畫也好,照片也罷,最終呈現出來的只是某一個物體在某一個時刻下的某一部分,而非全貌。”友野加重語氣說道。
我在腦海中以最快的速度梳理友野的話,努力尋找她邏輯上的吊詭之處。“可是如果對其進行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的觀察,將記錄下來的每一部分組合在一起,不就構成了對某個物體完整的認知了嗎?”我說。
“問題是,人們很難做到對一個事物進行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的觀察。而且不同的視角,將直接決定人們對于某一個事物的看法。退一萬步講,就算真能進行全方位的觀察,就像這個水中的勺子一樣,有時候就算是親眼所見,也不一定是真實的。”友野說著從水中拎起依然筆直的小勺,舉在我面前。
“你說的并非沒有道理,但都這么想的話,未免太虛無主義了些,還怎么生活下去?”
“這就是人類可悲的地方,活在三維空間和時間之軸組成的四維世界里,卻只能看到立體世界的二維側面,而很多人卻以為自己看到的是整個宇宙的全部細節。”說完這句話之后,友野如釋重負地長吁了一口氣,身子向后仰去,靠在椅背上。
看著眼前從未說過這么多話的友野,我一時語塞,只能轉口問她:“你是哲學系的?”
友野“撲哧”一聲笑了,隨即便端起咖啡杯,將笑容消融進咖啡杯里后,又恢復平靜的臉龐,繼續拿起桌上的速寫畫,并未回答我,而是轉口謝我道:“不過還是得謝謝你的畫,選了一個好角度,連頭上的疤痕都遮擋得毫無破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輾轉難眠,回憶這幾天和友野之間零零散散的對話,她關于人類語言功能的“偏見”,對于空間維度的顧慮,以及在馬房和她母親的爭吵,對于中國人身份的隱瞞……這一條條線索,成了一縷縷黏稠的蛛線,層層包裹著藏在中心的什么。我盡量找尋這些線索當中的某些關聯性,卻越想越離譜,甚至腦補出了一部友野家族爭奪財產的大戲。大腦越發興奮,我轉頭看到電子鐘顯示已經過了凌晨三點,可仍然睡意全無。
連我自己都未曾料到,當我閉上眼睛,努力平復思緒時,友野那張起初清淡到無法記起的臉,如同遇水顯現出來的隱性圖像一般,漸漸在我腦海中浮現。我在混沌的思想暗閣里,與友野緊密相擁在一起。
我開始自問:對于友野,我是否產生了一種可以稱之為“好感”的情愫。在這種無解的自問中,我慢慢沉入夢境。
5
周末我去咖啡店打了兩天工,從早忙到晚,忙到筋疲力盡,無暇胡思亂想,得以暫時從友野的謎團中抽離片刻。毫無懸念,友野也未主動聯系我。等我周一去往馬術部時,馬房的門卻緊閉,只聽見馬兒們發出不耐煩的嘶鳴,完全不見友野的身影。
我尋思她可能被什么事耽擱住了,坐在長椅上等她。可一直等到中午,友野都未曾出現。馬兒們叫得更大聲了,想必已經饑腸轆轆。我想起平井曾留給我友野的電話號碼,打過去卻已經關機。無奈之下,我只好給平井打去語音電話。
“我正要聯系你來著,”還沒等我表明意圖,平井就先開了口,“有事想要拜托你。”
“什么事?”
“友野那家伙,半夜突然發來消息,說老家有急事,需要回去幾天。”
“老家有急事?”我想起前兩天友野母親來找她時的情景,她明明一副“麻煩你再也別在我面前出現”的表情來著。
“嗯,反正她是這么說的。馬房的鑰匙就在工具房里她雨靴的下面。我知道這個要求聽起來有些過分,但想請你在這幾天幫忙照看一下那幾匹馬,給它們喂點吃的,稍微打掃一下馬房就好。我這邊等過完新年,就盡快趕回去。”
這段時間看著友野在馬房忙里忙外,一天的流程大致也都有所了解,但讓我一個人照看這四匹馬,總有些膽怯。可轉念一想,現在除了我,也沒有其他人可以照看它們了。
掛斷電話后,我走進工具房,看到友野的一套工作服就掛在那兒,失去肉身的支撐,工作服也變得奄奄一息。雖有遲疑,我還是穿上工作服,大小居然恰到好處,上面依然殘留著友野用的洗衣液的氣息。雨靴小了些,我就直接穿著自己的運動鞋,反正上次就已經弄臟了。我拿起鑰匙,戴上橡膠手套,像個慌慌張張的醫院實習生,推著手推車,裝了滿滿一車的干草,走到馬房前打開房門喂馬——怪不得友野那么瘦!如此笨重的手推車,每天來來回回那么多趟,難以想象她那么嬌小的女生哪來那么大力氣的。經過幾日的相處,馬兒們也都認識了我,見到我立即興高采烈了起來。我安頓好它們之后,又拿起鐵鍬和掃帚打掃它們的糞便,心里難免有些抵觸,想到友野曾天天如此,不免對她又多了幾分敬意。
去學校旁的便利店吃完簡便午餐后,我又來到馬房替它們刷洗身子。這段時日,我只是遠遠地觀察、臨摹它們,以為已經對它們的身體和習性了如指掌,可像現在這樣近距離地與它們接觸之后,才發現有些無法訴諸語言的情感交流,僅憑隔靴搔癢般的觀察,是無法真切地感受到的。我在午后溫暖的陽光下替雪兒沐浴時,它眼神中流露出來的溫柔、鼻腔里呼出的氣息、尾巴搖擺的幅度,無不在向我傳遞某種友善信任的信息,是我臨摹再多次也無法呈現在畫紙上的,我貌似有一點理解了友野口中所謂“徒勞”的意思,又似乎依然蒙在一場大霧之中。
就這樣,我從一個畫馬者變成了一介“馬夫”,一個人守著四匹馬過完了冷清的元旦。住在名古屋的表姐邀請我前去一起跨年,也被我婉言謝絕了。一方面確實放心不下這些馬兒,另一方面,我也暗暗期待著友野會突然出現在馬房外。可一直等到平井罵罵咧咧地趕回學校,從我手中接過馬房的鑰匙,我的畫作也接近了尾聲,友野都沒回來。
6
晚間,門鈴響起時,我正在家對油畫作業做最后的修整,此時距離新年已經過去了大半個月。畫板上是一副奔跑在春日原野上的雪兒,我自認為是目前為止最滿意的一幅畫作。畫中的雪兒姿態優美、肌肉健達、毛色油亮,可那雙眼睛,改來改去總覺得差點意思。我站在畫板前,跑前跑后一遍遍遠觀近看,用白色顏料反復修改其眼中光影的明暗。
我舉著畫刷去開門,友野就站在門口,抿著嘴,雙手在身前緊緊攥成一團,朝我微微點了點頭。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愣在原地幾秒后,才結結巴巴地問她:“你……什么時候回來的?”
“今天下午。”
“你是怎么知道我家的?”
“向平井學長打聽的。”
我轉頭看向亂成一團的屋子,側過身子,問她要不要進來坐一會兒。
友野就徑直走進門,在玄關脫下米色高跟鞋,進入屋內。我看著眼前倒下一只的高跟鞋,鞋跟不算高,但出現在友野腳下,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我關上門,一路拾起地板上的畫紙和衣服,胡亂塞進沙發的一角,又清空沙發的另一角,讓她隨意坐。
友野一面脫下駝色大衣晾在沙發靠背上,一面對我說道:“聽平井學長說,過年期間都是你在幫忙照看馬兒們,我就想過來跟你道個謝。”
我站在她面前,連連說著沒什么,身體卻僵硬得如同生銹的鏈條,抬手抓了抓突然發癢的后腦勺,目光久久無法從友野身上移開。她今天扎起了馬尾,穿著高領黑色緊身毛衣,下身是一條燈芯絨質地的長款冬裙,與之前在馬廄里的形象完全判若兩人。
她說完便如同檢查裝修完工的房子的房主一般,在我一室一廳的出租屋里四處觀望。看到窗下畫板上那幅油畫時,友野定住腳步,一手抱胸,一手托腮,仔細觀察了起來。
“眼神不對。”友野看了好一會兒后,開口說道。
“哪里不對?”我站在她身后,雖故作鎮定,卻暗自佩服她一眼就看出了癥結所在。
“我說不好,應該是角度問題吧,眼角這一塊,好像有點太靠近鼻子了。”友野說著舉起手,捏著自己兩眼之間鼻梁的部分,回頭看向我。
經她這么一說,我才發現原來不是光影的問題,笑道:“果然還是你最了解馬兒呀。”
友野并不為我小小的奉承所打動,而是繼續沉默地盯著畫作看了好久后,才開口問我:“你知道我為什么會加入馬術部嗎?”
“因為你不喜歡和人相處,而其他社團基本都是‘人從眾。”那時候的我以為自己已經足夠了解她了,因而說出來的理由平白直敘,自信滿滿。
“這只是原因之一。在所有動物中,我最喜歡的就是馬,尤其是它們的眼睛,我能看上一整天,所以才覺得你畫的雪兒的眼神有些奇怪。”友野說著轉過身回到沙發坐下。
“要喝點什么嗎?”我的目光從她身上逃開,走到小冰箱前打開確認里面的飲品,“有葡萄汁、酸奶,還有咖啡。”
“不是還有梅酒——如果不介意的話。”友野歪著腦袋,看著我雜貨庫似的冰箱提議道。
我倒了兩杯梅酒,加入冰塊,端到友野身邊。遞給她一杯后,我又將沙發上的畫紙和衣物丟到地板上,在她身邊保持了一定的社交距離坐下來后,開口問她:“馬兒的眼睛有什么特殊之處嗎?”
友野轉過身來跟我碰了杯,喝了一口梅酒后,反問我:“你知道人眼的視覺范圍嗎?”
“一百八十度?”
“準確來說,一般人類兩眼水平視角最大可達一百八十八度,兩眼重合視角為一百二十四度。”
“什么意思?”
“就是說人眼最大可看到一百八十八度的視野,但一百二十四度以內的事物看起來才有立體感。”
“這倒是第一次聽說。”我默默喝了口酒,“所以你到底是學哲學還是學生物的?”
友野口渴了似的,又喝了一大口,將杯子里的冰塊搖得丁零作響,繼續跟我普及生物常識:“我學什么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道嗎?馬的最大視角范圍可達到三百五十五度,也就是說,除了它們屁股后面那一丁點兒的地方,馬兒就算站著不動,也基本可以看到身邊的一切。”
“這就是傳說中的‘眼觀六路?”
“但可悲的是,它們的雙眼重合視角大概只有三十度。也就是說,雖然它們幾乎可以看到周圍事物的全貌,但也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能看清的就只有那狹小的三十度的角落而已。”
我在腦海中想象馬兒所看到的這個世界的樣子,皺眉問她:“那么馬兒的視力到底算好還是不好呢?”
“按照人類的常識來看,可以說是高度近視了。”友野喝著酒,一臉嚴肅地說道。
“想想還有點可憐呢。怪不得馬急了抬起后腿就踢人,原來是因為近視眼啊!”
“要我說,人類比馬近視得還要厲害呢。”
“為什么?”
“人們看事物,不也經常只看到了大概的模糊影像,卻以為自己看清的那點便是事物的全貌了。”
“你的虛無主義言論又要開始了?”我半開玩笑地問她。
友野沒再出聲,仰頭喝完杯中最后的酒,遞給我只剩下冰塊的杯子,示意我再來一杯。
“話說你年前怎么突然就回老家了?”我替友野重新倒滿一杯梅酒,在她身邊坐下后轉頭問她。
友野抿了一口酒,緊皺眉頭,雙頰已經有些許泛紅,人看上去還算清醒。她對著頭頂的吊燈搖晃酒杯,杯中的冰塊繼續發出泠泠聲響,一如古寺里的風鈴。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口告訴我說:“回去處理我媽的后事。”
“你媽的后事?”我猛然嗆了一口酒。
“嗯。圣誕節過后她在家里上吊死了。繼父和公司的同事去參加忘年會酒局,第二天早上回到家的時候,她身子都硬了,就掛在二樓樓梯口的扶手上。”友野像是在敘述一則事不關己的社會新聞一樣。
我說不出話,只能瞪大眼睛看著她。
“她自殺前留下遺書,說骨灰想葬在國內老家,我為此回了趟國。”友野繼續搖晃著杯中的冰塊,語氣也像是被這冰塊傳染了似的,冰涼冷漠。
“知道她自殺的具體原因嗎?”
友野轉過頭來看了看我,神情疲憊,有氣無力地點了點頭,卻沒再說什么。可能酒喝得猛了些,她一張原本白蠟燭似的臉愈發紅了,雙眼也慢慢被浸染得通紅。身子一熱,原本在體內結成的冰,便一點點融化開,從她的兩個眼窩里汩汩涌了出來。
我放下酒杯,挪身過去,將她輕輕摟進懷里。她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一般,死死拽住我背后的衣服,號啕大哭了起來。
那天夜里,我和友野和衣躺在我那張單人床上。她睡在里面,面朝墻壁將身子彎曲成Z狀,我面朝她,一只胳膊被她枕在頭下,另一只手則輕輕地摟在她的頸下。她的兩只手搭在我的手臂上,剛才哭得筋疲力盡的她,此刻卻毫無動靜,不知是醒著還是睡著。外面不知何時下起了小雨,隔著緊閉的玻璃窗聽去,遙遠得如同來自夢境深處。體內的酒精開始作祟,腦袋變得昏昏沉沉,可抱著友野的身體卻一直處于亢奮的狀態。我在這矛盾的處境中時睡時醒,細密的雨聲融進友野的呼吸聲里。
也不知過去多久,我感覺胳膊有些麻,緩緩抽出胳膊,轉了個身。迷迷糊糊中,對面窗戶下擺著的油畫上倒映著窗欞的影子,雨水順著窗玻璃流下來,與畫布上雪兒的臉重疊在一起,那流動的黑色影子,仿佛是雪兒在那兒默默流淚呢。可能真的醉了,我心想,甩了甩手臂,又轉過身去,抱住已發出均勻呼吸的友野,沉沉睡去……
7
第二天醒來,已近十點,早已不見友野的身影。只有茶幾上擺著的兩個空酒杯,以及枕頭上雜亂無章的褶皺,證明她昨晚確實來過。起床后,我坐在床沿發了好一會兒呆,看著窗外已是萬里無云的清晨,回想著從背后抱著友野時,她頭發上淡淡的薰衣草香味。
我什么都沒吃,匆匆沖了壺咖啡,便走到畫布前,想起昨晚半夢半醒中看到的流著淚的雪兒,心頭一陣暖流涌動,便毫不猶豫地涂抹掉雪兒的眼睛——就讓它的眼里溢滿晶瑩的淚水好了!我心想。我算好比例,調好顏料,在腦海中反復回憶流著淚的雪兒楚楚動人的神態,這才下了筆。一氣呵成畫完后卻意外地毫不違和,那順勢流出畫框邊的淚水仿佛跟眼睛、鼻子一樣,是另一個原本就長在它臉上的器官。
次日,我將油畫拿到學校,交給部長后順便去了趟馬術部,友野卻不在那兒。問了周圍的社團成員,他們像是經我一問才發覺友野不在似的,敷衍地找了一圈后告訴我,她可能今天沒來。接下來的幾天都是如此,打她電話也無人接聽。我甚至開始懷疑,那晚穿著煥然一新的友野是否真的來過我家,是否只是一場逼真的夢而已。
春節將至,我回國度過了一個熱鬧的中國新年。回國期間,我時不時都會掏出速寫本,看著那天在咖啡店速寫的友野小像,想起她有關“繪畫是一種徒勞的表達”的言論,想象她此刻正在做著什么,是否也像我想她一樣在想著我。可我沒有可以聯系到她的方式,她像生活在上個世紀一般,除了僅有的電話號碼,微信也好,Line也好,社交軟件一概沒有(或者有,卻不愿讓人知曉)。
匆匆回到日本后,我再次撥打友野的電話,已然停機。雖然知道希望渺茫,我還是跑去馬術部,找到平井,他正忙著教女社員如何與馬培養感情。得知我來打聽友野的下落之后,沒心沒肺地開玩笑道:“怎么最近這么多人在找她?她難道是什么秘密組織的頭目不成?”
“還有誰在找她?”
“她的年級主任來過,還有昨天,一個靠著手機翻譯軟件才能交流的中國男人也來找過她。”
“一個中國男人?”
“對啊,你等等。”平井說著就丟下坐在馬背上故作驚慌的女社員,跑進了工具房。出來后,他將一張印有“大阪難波日和酒店”字樣的便箋用紙塞到我手里,上面寫著一串電話號碼,告訴我說:“那個男人說如果有友野的消息,麻煩我聯系他。我看友野也就跟你聯系的可能性大一點,她要是出現了,你就做個好人,打個電話通知他一聲。”
帶著那張便箋回到家后,我猶豫再三,還是撥通了電話。一個聲音低沉的中年男人接聽了電話,得知我是中國來的留學生,且很可能是友野最后見的人之后,他沒對我的身份產生半點懷疑,便問我是否有空去他下榻的酒店見個面。
8
次日上午,我前往男人入住的難波日和酒店,與他約在酒店一樓的休息飲茶區碰面。
進入酒店旋轉門,表明了來意后,穿棗紅色制服的門侍將我帶領至飲茶區入口。仍是早餐時間,休憩區內三三兩兩獨坐的男人也不少,但我一眼就辨別出電話里的男人——他跟友野長得十分相似,只不過一張心事重重的臉看上去有些憔悴,眉頭微鎖,像是在考慮著什么,一雙失焦的眼睛搭配著浮腫的眼袋,多少難眠的夜就無聲地雕刻在了臉上。
我徑直走到他面前,想著還是謹慎為好,先以日語中常用的搭話腔開了口:“那個,對不起……”說完略作停頓,看到男人一臉的驚愕,我才換用中文問道:“您好,是劉叔叔吧?”
男人像是突然被點到名的學生般站了起來,隨即兩條眉毛微微上揚,露出類似吃到酸梅的復雜神情,跟我確認道:“是昨天打電話來的小陳吧?”
我點了點頭,男人便邀我在對面的沙發椅上坐下,并問我要不要喝點什么。
我看了眼他面前擺著的已經見底的咖啡,便說了句:“如果有咖啡的話。”
他轉身抬手招呼來服務員,豎起兩只手指,用蹩腳的英語說:“咖啡,兩個!謝謝!”
還未等服務員離開,男人便急切地看向我問道:“你是小雪的朋友嗎?”
“算是吧,”我想友野那晚主動去見我,應該可看作她已將我視為朋友的證明,“叔叔您是友野——我是說小雪的父親嗎?”
男人咬了咬起皮的下嘴唇,緩緩點了幾下頭,開口問我:“我們倆長得很像吧?”
“太像了。”我點頭予以肯定,簡直就像是將友野的照片放進修圖軟件,先選擇“轉為男性”,再點擊“中年”之后生成的男人,就這么活生生坐在了我面前。
“你昨天在電話里說,小雪最后見的人是你?”
“我雖然不能百分百確定,但第二天去學校找她就找不到了。”
“那天她跟你說什么了嗎?”
“就告訴我說她回國了一趟,處理她母親的后事。”
男人聽了我的話,將桌上所剩無幾的咖啡端起來,仰頭喝完,沉默片刻過后才繼續問我:“所以你知道她有可能去的地方嗎?”
我失落地搖了搖頭說:“我最近也一直在找她。”
男人長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呼出,眼見他發福的肚子像個健身球一般一下子憋下去,又漸漸飽滿起來。他癱靠在沙發椅靠背上,看向窗外人潮涌動的紅綠燈路口,似乎在猶豫著什么。
“她回國的時候,沒有聯系過您嗎?”見他沒有開口的打算,我試著問道。
男人緩緩搖頭,眉頭收得更緊了,舔了舔嘴唇,欲說還休的時候,服務員送來了咖啡。他立即端起杯子喝了口,待服務員走遠后,才告訴我說:“我也是最近才從小雪舅舅口中得知她媽媽已經去世的消息——她舅舅也住在日本。小雪失蹤了一個多月,她那個日本繼父才覺得不對勁,聯系了小雪舅舅,他這才聯系了我。”
“有沒有可能發生了什么意外?您報警了嗎?”
“暫且報了警,但我知道,小雪是自己躲起來了。”男人看向我,斬釘截鐵地說道。
“自己躲起來了?”
“她以前經常這么干,突然失蹤,在我們找得都快放棄希望的時候,她又會像平常放學回家一樣出現。”
“叔叔,您介意我問一下,小雪來日本之前,你們家是發生過什么事嗎?”
男人似乎沒料到我會如此直截了當地問他,他一時沉默了下來,只是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之后又像是確認咖啡冷卻下來的速度一般,無聲地以相近的間隔喝了好幾口才放下,從西褲口袋里掏出手機,瞇著眼睛開始翻找起什么來。不一會兒,他便將手機轉了個向,遞給了我。
我接過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則多年前的新聞,看到標題后我的心臟開始狂跳。
“尋親男孩被生母‘拉黑,反遭網暴自殺身亡”。
我還依稀記得這個社會新聞,那時候我還在上中學,有段時間鋪天蓋地都是關于這個事件的報道。我快速瀏覽了新聞內容,果然就是那個男孩的故事,從小被親生父母賣了換彩禮錢,長大后好不容易找到了生母,卻又被生母拉黑了。事后他把自己的遭遇發到網絡上,卻遭到網友網暴,說他為了生母的房子而賣慘,最后他在海邊吃安眠藥自殺身亡。這事當時鬧得沸沸揚揚,可那一年世界上發生了好多事,疾病、戰爭、自然災害、世界名人接連逝世,整個世界都處在長期的不安之中。那男孩成了那一年諸多火焰中的一小撮,還沒等灰燼涼盡,就被埋葬在了層層浮埃之下。
看完后,我將手機還給男人,他噘了噘嘴,開口問我:“你知道這件事嗎?”
“只有一點點印象。”我點了點頭,抬眼看著他。
男人像做出什么重大決定一般看向我,輕聲道:“這個男孩的生母就是我的前妻,也就是小雪的媽媽。他是小雪同母異父的哥哥。”
我不自覺地皺起了眉頭,頭腦有些混亂,但還是努力整理他這句話背后的人物關系。
“在那之前別說小雪了,就連我都不知道有這個男孩的存在,我雖然知道前妻有過一段婚姻,但她從未跟我提及過這個孩子的事。在他出現之前,我們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三口之家,過著再尋常不過的日子。可這個男孩的出現,徹底改變了我們所有人的生活。”
我不知該如何接話,胸口依然像是闖了大禍一樣撲通撲通亂跳著,端起咖啡慢慢喝著。
“這種家丑本不該拿出來到處說的,”男人見我不說話,又繼續哽咽著說了起來,“這事兒都已經過去七八年了,當年看熱鬧的還有幾個人記得呢?可你也看到了,小雪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她媽媽最終還是沒能撐下去,我嘛,一個快六十歲的人,還一直居無定所地到處飄著,被人認出來就得搬家……”
“我也只了解個大概。那個男孩死后好像沒過多久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啊。”
“那只是你們所知道的部分,悲劇一旦發生了,留在當事人身上的印跡都是一輩子的。”他的普通話不算標準,帶著濃烈的南方口音,但所吐出來的一個個方塊字,像一粒粒實心的小彈珠,字字擲地有聲。
“那之后又發生了什么嗎?”
“他自殺后,網暴的洪流一個急轉彎,一股腦兒澆到了我們一家頭上。我們的個人信息完全被暴露在網絡上,騷擾電話響個沒完沒了,家門口一夜之間堆滿了花圈和紙錢,每天各種陰森恐怖的快遞寄到家里。很快,消息又傳到了學校……”
我想起小雪談及自己傷疤時輕描淡寫的樣子,以及她諸多消極極端的言論,難以想象她當年在學校都經歷了些什么。
“一切都偏離了正軌,即使新聞的熱度已經褪去,還是會有無數閑著沒事的人繼續網暴,同一個小區里的人見了我們都像看到鬼一樣,躲得遠遠的。我和小雪她媽媽也開始成天互相抱怨、推卸責任,婚姻也很快就走到了盡頭。離婚后,小雪媽媽帶著小雪來了日本,投靠了小雪舅舅。沒過多久,她媽媽就迫不及待地找了個比她大很多的日本男人結了婚,母女倆都改成了日本姓。我知道,她媽媽這是急于擺脫過去的一切,想要從頭開始。可是呢,活了幾十年了,哪有那么容易說重新開始就能重新開始的。”
“不久前,小雪媽媽來學校找她,我們匆匆見過一面,卻沒怎么說上話。”
男人聽了我的話,眉頭皺得更深了:“像我們這樣的人,是不會輕易跟陌生人有過多交流的。最好是跑到一個誰也不認識的小島上,一直躲在陰影里,在旁人的視線之外茍且活著。”
“事情都過去這么久了,小雪媽媽為什么又突然……”
男人停下來喝了口再次見底的咖啡,抿了抿嘴唇,才繼續開口道:“聽她舅舅說,小雪的繼父,就是那個日本男人,不知道從哪里聽得了一些風言風語,天天在家跟她吵,逼問她來日本前是不是有過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你看,無論逃多遠,過去多久都沒用。該來的還是會來的。而小雪,從一個活潑的孩子一點點變成今天自閉不愛說話,獨來獨往的樣子。即使來了日本,她也是一直小心翼翼地活著,努力學好日文,模仿日本人說話的腔調,就是為了不想讓別人知道她以前所經歷的一切。對她來說,越是陌生的環境,就越會感到安心。一旦有人靠近,她就會條件反射地將其推開,或者自行離開。我想她這次離開,應該也是這個原因。”他說著一直目如死水般地看著我,好像我就是他口中那個迫使友野再次逃離的外部因素一樣。我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低頭喝了一大口已經涼掉的咖啡。
9
男人送我出酒店,沒能從我這兒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他一臉難掩的落寞。
“如果她聯系你,還麻煩你及時聯系我。”男人嘆著氣,繼續低聲說,“我連她現在長什么樣子都不記得了,她很少主動跟我聯系。”
我突然想到書包里的那張速寫,躊躇了下,還是低頭翻了出來,遞到男人面前說:“雖然畫得不好,但是最近才畫的,叔叔您要是想要,就送給您吧。”
男人驚訝地接過速寫畫,目不轉睛地盯著畫紙上由粗劣的線條勾勒出來的友野,二維的、蒼白的、徒勞的小像,卻讓他頓時紅了眼眶。男人久久地看著,用干澀的聲音開口道:“她很少主動跟我聯系,我知道她一直都在恨我。當年,其實是我一時沖動,搶過小雪媽媽手中的手機,沒經過她同意便拉黑了那孩子,并揚言說,如果她再和他聯系,就立即離婚……我當時也是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切沖昏了頭,現在想起來……”男人的聲音漸漸低下去,沒能忍住的淚水滴落在畫紙上,被他迅速用衣袖揩拭掉了,像友野母親曾在我目前的舉動一樣。看來內心承受過巨大傷痛的人,是不會輕易讓別人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的。這樣想來,友野得經過多久的內心掙扎,長期緊繃的神經已經到了極限,才愿意卸下滿身的刺,在我面前肆無忌憚地哭成那樣的。
我失魂落魄地坐車返回學校,途中滿腦子都是友野那晚泣不成聲的樣子,以及完成的那幅畫作中流著淚的雪兒。突然覺得,她和雪兒之間,像是建立了某種我不得而知的聯系一般,在這個灰色的四維世界,以及畫布上非黑即白的平面世界里,成為彼此的平行對照。我在心里一遍遍對自己說著,無論友野跑去了哪里,我都得找到她。
回到學校,心事重重的我像是習慣了模糊世界的馬兒一樣,不知不覺地就走到了馬術部門口。新學期伊始,恢復熱鬧的馬術部人聲鼎沸,大家看上去都是那么開心,性格孤僻的友野存在與否,似乎與他們毫無干系。
我站在入口處,看了一會兒后準備離開,轉身時卻突然意識到,供社團成員們訓練的只有三匹馬兒,獨獨少了雪兒。
我又回過頭去,徑直走到平井面前,詢問他雪兒的下落。
平井一手托著在那尖叫著爬上馬背的女社員的腰,皺著眉頭告訴我:“說來也怪!自從友野失蹤后,雪兒就患了眼疾,每天一點點長出白色的膜,不到一個星期,就覆蓋了整個眼球,最后完全失明了,眼淚卻一直不停地流。我們也找獸醫過來瞧了,說這樣發展迅猛的眼疾從未見過,可能是新型病毒引起的。沒有治療的方法不說,還有傳染給其他馬的風險,學校最后決定將它廉價賣掉了。可惜了,那么好的一匹馬兒,余生都要在暗無天日的黑夜里度過,想想真是可憐。對了,我聽說,你畫的油畫就是雪兒吧?就是貼在學校展覽窗的那張……”
沒等平井說完,我便逃難似的一路小跑離開了馬術部。
雪兒雖然不言一語,但其實無所不知。
我拖著灌了鉛的雙腿,向校門口走去。途中經過校園的展覽櫥窗,我的油畫被部長選中,貼在了公布欄里展出。我站在櫥窗前,隔著一層略微反光的玻璃,久久地凝視雪兒的眼睛。那雙流著淚的眼睛錚亮有神,卻又柔情似水。
我凝視良久,無意中發現在畫板右側側面那細長的邊框處,有一行用黑色水筆寫下的微乎其微、很難察覺的中文漢字。我湊近細辨,不覺輕聲逐字念了出來:
“在馬兒看不見的至暗角落里,我才得以窺見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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