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深處的亞麻花

高玉霞

小時候，我家在村子的東面有一大片亞麻地，每到五六月份，亞麻開花，高高的莖上擎著小巧的花朵，一小朵一小朵，幽藍如蝶，煞是好看！

在父親眼中，亞麻全身都是寶，亞麻籽可以榨油，亞麻莖可以紡絲做衣服！而這一切，都需要父輩們付出無盡的心血！

亞麻植株在幼苗時非常柔嫩，除草基本是靠人力。每到放假，父親就會帶我們去亞麻地拔草，我們躬身在亞麻地，汗水漣漣，父親一邊擦著汗水一邊教導我們說：“農民最辛苦，面朝黃土背朝天，只有體驗到這種艱辛，才能奮發有為，將來才會有出息！”

等暑伏一到，亞麻花落結籽就到了收割的時節。收亞麻需要連根拔起，用我們的話說就是“薅”。“薅”亞麻需要點力氣，還需要點巧勁。特別是一到下雨天，沒有點力氣，不但薅不下來，還會帶下一大坨泥，有泥的亞麻晾干后，影響麻的質量，賣不上好價錢。

薅亞麻時，姐姐們的勁兒都比我大，也用得恰到好處，而我呢，不是勁兒用大了，一屁股陷進泥里，就是勁兒用小了，抓了一把草，最后弄得滿臉滿屁股都是泥。回家的時候，還正好被班里的淘氣包看到，被他好一頓嘲笑，要不是他跑得快，我恨不得“薅”一把亞麻，“抽”他的屁股開花！

亞麻開花時，村里村外，全都沉浸在海一樣的波濤里，調皮的海浪搖曳著幽藍如蝶的花朵，煞是好看！而“薅”完亞麻后，摔亞麻籽的過程，就不僅僅是視覺上的詩意享受了，更是一種心靈上的震撼，讓人體驗到最原始的農耕生活所帶來的爆發力！

清晨，家家戶戶把捆好的亞麻拉到村中大道上，堆成一小垛一小垛。這時，每家每戶都要出一個身強力壯的男人，在炎炎烈日下，他們光著膀子，露出黝黑健壯的胸膛，使出全身力氣，把一捆亞麻狠狠地摔在一塊平整的大青石上。他們一邊說說笑笑，一邊揮動著臂膀，亞麻籽粒如雨而下，“噼里啪啦”，如同摔散了算盤，珠子四處散去。每一粒亞麻籽都黑黝黝的，飽滿、油亮！

而孩子們在這時候會“抓蛐蛐”、做“拂塵”，樂趣無窮！亞麻垛里，蛐蛐不但多，個頭還大，亞麻捆一拆開，它們就無處遁形，我們幾個小孩子學著“青蛙”跳，一跳一撲，專心抓蛐蛐，放在蛐蛐罐里聽聲音！“做拂塵”就是把摔掉籽粒的亞麻稈兒用手不停地揉搓，搓到只余如銀絲般閃閃發亮的“麻纖維”，再把搓好的“銀絲”用麻繩綁在一截高粱稈上，“拂塵”就做好了。我們拿著它，爬上高高的麥稈垛，扮“觀音”，扮“如來”，一頓嬉鬧！

摔亞麻籽的夏日是“沸騰”的，亞麻摔在大青石上的聲音夾雜著濃郁的鄉音，還有孩子們的笑聲，更有遠方起起伏伏的蛙鳴，交織成了一首激昂的夏日生活曲！

如今，我離開那個小村莊已經二十年了，鄉親們也早已不種亞麻了。我想，我再也看不到亞麻花了，可它一直開在我的心上，想起它，我就想起了父親的教誨，想起了鄉親們的笑聲，想起了故鄉的月影與蛙鳴！

故鄉的那片亞麻花，一直盛開在時光深處，挺立著，搖曳著，讓人想起就忍不住淚眼婆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