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蟲

黃文軍

我從小就愛看書，但小時候看書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我們鎮的街不長，街上的店鋪也不多，書店只有一家。說是書店，其實就是在一家賣副食品的供銷社的一角立了一個玻璃柜，柜子里除了圓規、鋼筆、墨水、水彩顏料等一些文具外，還有二三十本書。柜子是鎖著的。營業員就像南天門的守衛一樣，一臉嚴肅地守護在那里。你想把書拿下來看看，沒門，除非你買。那時的書價比現在低不了多少，也要十幾塊錢一本，買一本書花的錢能買好幾斤豬肉呢。我家連豬肉都舍不得經常買，何況是不能解決溫飽問題的書！那時候由于大家的家庭條件普遍不好，家長也不太注重孩子的閱讀，所以，買書對小時候的我而言，絕對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如果偶然得了本書，我會比過年得到新衣服還開心。

我四年級時，突然有書看了。不是因為我家里的條件突然變好了，而是我們班轉來了一個學生，她叫小葉子，她家是開廢品收購站的。別以為廢品收購站里只有破銅爛鐵、舊衣服、破棉被、可樂瓶、易拉罐，還有堆得像小山似的報紙、雜志和書呢！盡管大多數對孩子來說沒啥好看的，但只要不怕臟，仔細找，就能找到頂好的書：比如沒有封面的《故事會》啦，少了十幾頁的《365夜故事》啦，被老鼠啃過的《西游記》啦，被醬油泡過的《民間故事選》啦。小葉子的父親也不向我要錢，只要我給小葉子講解題就行了—小葉子的學習成績著實不太好。我把書帶回家，用水彩筆給《故事會》畫上封面：一只鳳凰、一叢鮮花什么的；給《365夜故事》補上缺失的故事—都是我自己編的；推測《西游記》里被老鼠啃掉的是哪些字，用鉛筆寫在一旁。我小心翼翼地將書上的醬漬擦拭干凈，讓被掩蓋的字隱隱約約地顯現出來，然后一遍又一遍津津有味地讀；或者謄寫在紙上，有時連吃飯都顧不上，我為此挨了不少罵呢！

我上了中學，有了自行車，也有了點從牙縫里省出來的零花錢，總算可以趁周末的時候，騎行二十多公里路去縣城的新華書店買書了。其實，那家新華書店并不大，可在當時的我看來，卻是大于銀河系的。是啊，那一排排散發著好聞的木香、貼著“文學”“科普”“經濟”“教輔”“藝術”等字眼的書架，可不就是一條條熠熠生輝的星河懸臂嗎？我在浩渺的銀河系中虔誠穿行，時而抽出這本瞧瞧，時而捧出那本看看，看得我嘴角上揚，心跳加速。當然，也不能看太久，營業員拿著雞毛撣子在身后緊緊跟隨著呢，嘴里還時不時用我恰好能聽見的聲音嘟噥著：“要買就買，不買就不要亂翻！”我不好意思極了，只得翻到封底看看價格，一看價格，我多半是搖搖頭，嘆口氣，然后默默地放回去，實在是太貴了啊！臨走時，我一般只買性價比最高的一本。若是買了兩本，午飯就要少吃一個包子、一碗油豆腐粉絲湯了。我的書架上至今還擺著一本《一次一詞》，那是我當年去了好幾次新華書店后，才從幾萬本書中挑出來的，兩塊七毛錢，真是物美價廉！

我上大學后，從朋友的口中得知，豫園附近有個文廟，那兒天天都有書市，去得越早，好書越多。我翻看地圖，我家離文廟有兩個半小時的車程。所以，暑假里天氣好的時候，我會四點多起床，隨便吃點早飯，五點出門，趕五點半的首班車，爭取八點之前趕到文廟。文廟的書市果真熱鬧，那里除了賣書的人，都是買書的人。更讓我吃驚的是，文廟的書市竟然大多不是店鋪，而是地攤。賣書的人在地上隨便鋪塊氈布或者是幾張大報紙，擺上幾百上千本書，就可以營業了。講究一點的，會把書理成一長條，或者壘成豆腐塊，不講究的，隨便一丟，七零八落的，任你挑選。價格也有意思，有的論斤賣，精裝的20元一斤，平裝的10元一斤；有的論本賣，6元一本，10元兩本，20元五本，買的越多越便宜，偶爾還能碰上1元一本的。文廟的人真是多啊，買書要靠跑，靠擠，靠搶，有時還要撲到地上，不然，根本買不到。有一次，由于我買書太過投入，放在背包里的錢包被偷了，只剩下前胸口袋里的2元錢。午飯怎么辦？回去的路費怎么辦？我愁壞了……最終只能不吃午飯，留著那2元錢坐車回去了……

后來，我工作了，有了工資，經濟不像先前那么拮據了。網上書店也漸漸流行起來，服務也好。我再也不用望著帶鎖的玻璃柜興嘆了，再也沒有營業員拿著雞毛撣子緊跟在我身后催促了，我也再不用撲在地上你爭我搶地買書了，只要動動手指，早晨下單，最早當晚，最晚第二天中午，心心念念的新書就會送到我的手中。打開包裝，揭開塑封，閉上眼睛，放在鼻子前聞一聞，真香啊！看書是會上癮的，我買的書越來越多，后來書房已經盛不下了，我不得不把臥室開辟出來一塊放我的書。

有一回，我一邊聽音樂，一邊喝茶，一邊翻書，恰好翻到張祜的一首詩，詩云：“朱氏西齋萬卷書，水門山闊自高疏。我來穿穴非無意，愿向君家作壁魚。”我只讀了一遍，就拍案叫絕，差點把茶壺打翻。寫得太貼切了，簡直說出了我的心聲。壁魚，就是衣魚，也就是古人口中的書蟲。為什么呢？因為它愛吃淀粉和膠質，而粘書頁用的糨糊里面就含有淀粉和膠質，因此，它常常藏在書里，大快朵頤。古代六月六的“曬書節”，人們通常會往書柜里放蕓香草，用黃檗來染紙，都是為了趕走它們。昆蟲界的書蟲是令人討厭的，但人類的“書蟲”，應該是可愛的吧。不，不光是可愛的，在這個美好的時代，做一個自在的“書蟲”，更是幸福的、幸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