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夏時光紙墨香

木糖

夏日的鄉村

夏日和鄉村似乎有不解之緣，假期伊始，忙于工作的父母，總會把孩子送到鄉下給老人照管。生活節奏由此變慢，鄉野氣息自然又淳樸，滋養著少年的心田。

讀武俠小說，走進武俠世界，經過一個刀光劍影的夏天，文學的種子在少年心中發芽。

我念中學時，家還沒有搬到大慶，因此，我一直住在姐姐家里。有年暑假，我回紅色草原牧場的老家，拎著一個特別大的皮包，里面裝著幾十本武俠書。它們的來處各不相同，有跟同學借的，有在書攤買的，也有從圖書館借的。為了它們，我煞費苦心，攢了好幾個月。可以說，開學沒多久，我就開始籌劃，向往著能在家里暢快淋漓看武俠小說的暑假時光。

每一本書到手，我都不看，先放在一個紙殼箱里，再物色下一本。偶爾，我也把那些書一本本拿出來，擺在床上，猜測書中的內容，目光觸摸著封面，心內喜悅且溫柔。那時，每一本書都好似神秘的寶藏，強烈吸引著我。

終于盼到暑假，我回家了。牧場不通車，只能坐車到紅旗鎮，然后步行一個多小時才能到家。沿途，要經過榆樹林、磚廠，還有大片碧翠的玉米地。我拎著沉重的皮包，走在塵土飛揚的路上。遠處榆林中有鷦鷯與喜鵲的啼鳴，路旁草叢里，蟈蟈也在吟唱。陽光干爽明亮，好似要把世上所有影子都曬化了。

回到家后，母親訝然看著那些書，還以為是學校布置的暑假作業。我將武俠書一本本拿出來，整整齊齊擺在桌子上。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好像一個威風凜凜的總鏢頭，歷經千辛萬苦，終于將鏢銀押送到安全的地方。

接下來，我開始計劃先看哪本書，以我的性格，肯定會把最好看的書留到最后，可是沒看之前，也不知道哪本最好。那些書，我至今還記得，其中有金庸的《俠客行》、古龍的《七種武器》、溫瑞安的《四大名捕會京師》、梁羽生的《幻劍靈旗》、陳青云的《丑劍客》等。每本書里，都有一個獨立的江湖，刀光劍影織清夢，俠義不畏強權，英雄一諾重于泰山，天涯羈旅盡是江湖兒女。文字引領著我，走進一個又一個武俠世界，只看得我熱血沸騰，癡迷不已。

我家屋后，有一個菜園，夏日里，各種蔬菜都肥肥壯壯地生長著。我常到菜園看書，坐在屋下，對面是一壟壟芹菜、香菜、香瓜、甜稈……還有蝴蝶翩翩地飛來，又飛去。陽光濃密處，放著粗壯的醬缸，散發出絲絲縷縷黃豆釀造的氣味，咸得仿佛盛著一缸海水的近親。

景色如畫又如詩，而我卻不在那兒，只要翻開書，我便置身于文字虛構的另一世界。那年夏天真好，少年的我，恍若寄身別處，也有傷感與義憤，皆為書中人物的命運，而我的心中，卻不曾染過太多人間風塵。許多人覺得，武俠小說不算純文學，然而它卻是我鐘愛文學的源頭。《史記》的“刺客列傳”中，已經留下俠義精神的火種。“武俠”二字，“武”是技能，“俠”才是精神的酵母。

一個暑假，幾十本武俠書。當我拎著沉重的皮包，離開家，趕往紅旗鎮的汽車站時，心內不由想到：一本書被讀后，究竟重了，還是變輕？

回到大慶后，沒幾天就開學了。秋天序幕的顏色，是更深沉的蔚藍。開學前一天，我將那幾十本書都低價賣給一個租書攤。此時回想起來，惋嘆不已。盡管日后，我憑借著記憶，在孔夫子舊書網把《丑劍客》等書全都買到，一本本放在書架上，但畢竟不是當年的書。

幸好記憶還在。遙望中，那個碧翠的夏天，坐在菜園里的少年，一頁頁翻看手中的書，沉浸在紙墨飄香的武俠世界里。蝴蝶在白菜花的香氣中，飛來，又翩翩飛去，他卻始終舍不得看一眼。沒錯，他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