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花釀

韋月

瓜花釀是嶺南客家特有的時令珍饈。

俗話說，客家人“無菜不能釀，無釀不成席”。自秦漢起，客家人“衣冠南渡”，將北方的面點飲食文化帶到南方。南方幾乎不種小麥，客家人因地制宜，用豆腐、茄子、苦瓜或南瓜花來做“釀”。外婆最拿手的一道菜就是瓜花釀。在她很小的時候，生活條件艱苦，經常去山上挖野菜。她最期待清明節，嶺南人家的祭祖往往要殺豬宰雞，而她也能在這時吃上肉。外婆是長姐，承擔著照顧弟妹的重任。太婆曾手把手教她如何選南瓜花、剁肉餡兒、做釀。

每逢清明至端午，天剛擦亮外婆就抓起輕巧的竹籃挎在手上出門趕早市。挑南瓜花首先是要大，含苞微展的最好。若是那花瓣全然綻放，倒也好看，可惜不能做釀了。豬肉要選肥瘦相間的，最好是肥肉略微多一點點，這樣煮出來的釀會更香。等她買好菜從早市上回來，太陽也才緩緩升起。

外婆是個做活細致的人，她先把每一朵南瓜花的花蕊輕輕摘除，再把花柄上的花萼一片片剝除，還要把梗上外層的硬皮一條條撕掉。然后是處理肉餡兒。沿著皮肉相連的縫隙輕輕幾刀就能把皮剔干凈，剁好肉餡兒后把一方水豆腐、半勺胡椒粉、兩勺豆粉，并上醬油、酒、鹽等倒進肉里攪拌均勻。外婆輕輕把花瓣撥出一個小口，左手用筷子麻利地一夾一挑一塞，把南瓜花長長的花頸塞滿，筷子橫著壓實，右手把花瓣往餡兒上一包，最后在頂上插一根手指長的花梗，一個瓜花釀便完成了。瓜花釀可以清蒸，也可以水煮。豬肉的鮮香加上豆腐的爽滑，被南瓜花的清甜襯托得愈發鮮美，一口下去，吃到的是整個春天。

高三，我跟父母抱怨學校食堂不合胃口。外婆聽說后，偷偷出門趕早市買南瓜花給我做瓜花釀。時近五月，南瓜花已難覓蹤影，外婆輾轉幾個市場才買到最后一小捆。費時費力煮了一鍋瓜花釀，拎著保溫盒坐了一個多小時的公交才在傍晚趕到我的學校。我極力反對她如此辛勞，但拗不過外婆想照顧我的心。那年的五月，每一周的瓜花釀都沒有缺席，外婆也是。

此后我到外地上大學、讀研、參加工作，都沒能再吃到瓜花釀。我試過自己做，但每次不是味道淡，就是漏餡兒，或者是花梗皮撕不干凈硬得扎嘴，都沒有記憶中外婆做的那個味道。

離家千里，或許我想念的不是那個味道，是家鄉，是五月的瓜花釀，也是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