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塔努·薩卡 高若云
[摘 要]過度消費是當今世界經濟、社會和生態綜合性危機的主導性因素。現存的全球環境治理體系未能有效應對當前基于過度消費的經濟發展模式。目前的全球發展模式不僅缺乏對過度消費行為的有效干預,也未能建構一種基于社會公平理念的生態危機時代的經濟戰略。文章基于對行為經濟學、循環經濟以及生態經濟學這三個概念學科的反思性文獻回顧,闡述了一種不同于當今流行于西方世界新古典經濟學的新經濟分析模式,認為通過構建“極簡主義經濟學”這一概念理論,可以在當今經濟學領域中有效整合生態經濟學和行為經濟學的主要原則,并在生態優先的價值觀基礎上推動生產者、消費者與政府等社會主體投入到應對生態危機的集體行動中。與當前西方社會中的主流經濟學不同,“極簡主義經濟學”重申了本土化的價值,并主張在消費和環境保護等方面納入社會文化因素考量。“極簡主義經濟學”對于構建應對全球生態危機的新型環境治理體系具有參考價值。
[關鍵詞]極簡主義經濟學;環境經濟學;選擇性經濟模式;循環經濟;可持續發展
由于全球性氣候異常變化、生物多樣性侵蝕和環境污染,我們的星球正遭遇前所未有的生存挑戰。地球上已經不存在能夠逃避人造化學物質污染的原生之地了。目前,我們已經在海洋最深處發現了微型納米塑料,在亞馬遜森林中的螞蟻和南極磷蝦身上發現了鄰苯二甲酸鹽等化學合成物質。①“生物多樣性和生態系統服務政府間科學政策平臺”(IPBES)②在2019年發布的報告中指出,已有100萬種動物和植物物種面臨著滅絕的威脅。③
大規模生產和廉價商品所導致的過度消費,已經使當代西方社會陷入了一個“開采-生產-使用-廢棄”(take-make-use-waste)的線性消費模式。浪費已成為一種生產生活的常態。這種發展趨勢造成了日益顯著的碳足跡(carbon footprint)和水足跡(water footprint)。2015年,聯合國大會制定了需要在2030年之前實現的17個可持續發展目標(SDGs)。其中,第八個目標致力于使最不發達國家的國內生產總值(GDP)每年至少增長7%,在生產和消費中保障全球資源利用效率,并將經濟增長與環境退化問題脫鉤(decouple);第十二個目標則力圖在2020年實施可持續消費與生產的“十年框架”,從而實現對廢棄物的無害環境管理,并通過預防、減少、回收和再利用等全流程方式,大幅減少廢棄物排放量。①然而,目前的資源開采和廢棄物管理模式表明,環境治理政策還未能充分注意到過度消費是當代生態危機的根源之一。在發展政策中,占主導地位的主流經濟思想導致了可持續發展目標與現實實踐之間的脫節。一個不可否認的事實是,我們對物質享受的貪婪和無節制的消費已經威脅到生態系統。而一種更簡單的、按需消費的極簡主義生活方式可以作為一種催化劑,促進降低溫室氣體排放和個人碳足跡的努力。然而,在環境保護方面,目前極簡主義尚未能夠在政策討論中占據一席之地。據聯合國預測,如果維持目前的生活方式,那么到2050年時,這種生活水平大約將需要三個地球所能提供的自然資源總量。②目前的個人消費模式破壞著致力于溫室氣體減排、生物多樣性保護和有毒化學品管控的全球發展規劃。換句話說,如果我們不對消費模式進行一種根本性變革,那么,我們勢必會無法長期維持當前享受的生活水平。然而,我們目前還未能制訂出解決高消費所帶來的諸多問題的系統性方案;相反,巨大的消耗浪費、對自然資源的過度開發以及對生物多樣性的破壞仍在繼續。因而,生態、社會和經濟危機的風暴即將來臨。目前,人類社會尚未構建出一種能夠有效干預過度消費行為的政策模式,而這一模式的主要目標應當包括:(a)能夠對廢棄物加以充分再利用的技術革新,以及(b)從社會公平的角度解決生態災難的經濟戰略。因此,問題的關鍵在于是否有可能將經濟學、心理學、物質循環技術和生態學等相關領域結合起來。筆者在本文強調消費行為對生態環境的影響,并提出了一個新的經濟模型理論框架,其中包括:(a)行為經濟學層面,即與個人和機構的經濟決策過程有關的人類行為,并將消費和廢棄物處理作為主要考量因素;(b)循環經濟層面,即涉及全面循環和回收的經濟體系;以及(c)生態經濟學層面,即結合經濟學和生態學,包括價值觀、行為、公平、文化習俗、制度結構和社會發展等要素。基于對上述三個核心概念研究的文獻回顧,③筆者探討了經濟學在環境友好型決策中的重要性,循環經濟作為技術解決方案的適應性和局限性,以及生態經濟學與當前主流的新古典經濟學之間的張力沖突。本文將從一個簡短的案例分析開始,以時尚和服裝、電子設備和家用電器為例,探討行業發展、公眾態度以及關于消費、企業責任、環境影響、公平等問題。隨后,本文依據既有研究成果探討了三個關鍵性概念,并提出了解決當前消費主義困境的極簡主義生活方式這一新理念。最后,筆者提出了一個新的概念(理論)化模式,即“極簡經濟學”。
一、關于消費行為的個案研究
(一)時尚與服裝
現代時尚行業(也稱“快時尚行業”)已經轉向生產廉價、流行的服裝,其設計靈感多來源于時裝秀。大規模流水線、滌綸和尼龍的廣泛使用,為其提供了低成本的生產條件;同時,電子商務的發展促進了“快時尚行業”的廣泛銷售。①“快時尚”在世界各地被迅速接受,特別是在那些所謂的富裕和中等收入國家。這一消費模式的擴展導致了對服裝需求的急劇上升,從而使得該行業成為一些中低收入國家的重要經濟支柱。當前,全球時尚產業的規模已經擴張到1.3萬億美元,在全球范圍內有超過3億人受雇于這一產業。②據統計,每年有近800億件新衣服被人們選購,其中90%生產自中低收入國家。③如果這一趨勢持續,2050年的服裝銷售總量將達到1.6億噸——是今天的3倍多。因此,這一產業可能會耗費超過26%的國家碳預算。必須看到,快時尚的出現帶來了可怕的生態環境問題,例如快時尚行業廣泛依賴石油生產紡織品,使用大量的水和殺蟲劑來生產棉花,將紡織品染料排放到生態環境之中,以及在運輸過程中消耗大量化石燃料。④
廉價但質量較差的衣服以及頻繁的更新換代,已經嚴重扭曲了消費者對真正價值的理解,導致衣物被快速淘汰和利用不足。據估計,超過一半的快時尚產品在一年之內就被丟棄。在過去的15年里,一件衣服在廢棄前的平均穿著次數減少了三分之一。在中國,這一利用率減少了三分之二;而在美國,其利用率只是全球平均水平的四分之一。⑤2014年,人們購買的服裝比2000年多60%。⑥在美國,平均每個人每周購買一件衣服,每年扔掉大約80磅的衣服。⑦由于利用率低,全球每年在丟棄衣物方面就足足浪費了4600億美元,其中85%的衣服被直接丟棄(即相當于每秒鐘有一輛裝滿衣服的垃圾車被燒毀或被傾倒在垃圾場)。⑧
據統計,紡織業的發展依賴于大量的不可再生資源,包括生產合成纖維所需要的石油、種植棉花所需要的化肥,以及生產染料和紡織品所需要的各類化學品。①人類的碳排放有十分之一是由時裝制造業所產生的,這比所有國際航班和國際海運排放量的總和還要多。如果一切照舊的話,那么紡織品生產的發展將消耗越來越多的不可再生資源,到2050年將達到每年3億噸(即四分之一的國家碳預算)。②與此同時,時裝產業也已成為全球第二大水資源消費部門。③比如,一條牛仔褲的生產需要消耗大量的水,其中包括棉花的種植和加工成織物與染色。據統計,全球每年有近56億條牛仔褲被消費,而從2021年到2031年,這個市場預計每年將會增長4%。氣候變化和不可持續的工業與家庭用水模式已經導致全球范圍內嚴重的水危機,很難想象,僅僅是普通的牛仔褲就會對我們有限的自然資源產生如此大的影響。與此同時,紡織染料中含有能夠污染河流、湖泊和海洋生態系統的有毒有機化合物,以及鎘、鉻、汞、鉛和銅等金屬離子,這也成為導致當地居民和工人罹患癌癥和其他嚴重疾病的重要原因。④在牛仔褲的染色過程中需要使用大量的水,每年的水消耗量幾乎可以注滿200萬個奧運會場館標準規模的游泳池。⑤另一方面,衣物洗滌則每年向海洋排放50萬噸的微纖維(microfibers),這相當于近500億個塑料瓶。⑥而沒有能夠成功售出的服裝產品則成為固體垃圾,這些固體廢棄物堵塞河流、侵占土地,造成額外的環境危害。⑦
(二)電子設備和家用電器
與服裝業相似,在當代,我們對個人電子設備和家用電器的消費也增加了數倍。由于制造商的產品淘汰戰略以及消費者購買全新產品的欲望,電子設備和家用電器的平均使用壽命也已發生了大幅下降。這里存在一個復雜且相互影響的消費者和制造商之間的互動關系:電器制造商在較短的時間內向市場頻繁地推出具有新功能的型號,使現有的版本顯得過時,即便它們仍然運行良好;而消費者也更青睞較新的版本,認為它們性能更高,省時省力,并且可以作為一種身份的象征。作為惡性循環的一部分,消費者“喜新厭舊”的行為偏好,也鼓勵制造商比過去更頻繁地推出新型號。據2018年在加拿大進行的一項調查顯示,86%的人認為電子設備和家用電器已被刻意設計為具有較短的使用壽命。五分之四的加拿大人傾向于購買全新的電子設備,而不是購買回收或循環利用的二手設備。⑧而一項來自歐洲的研究也表明,大型家用電器在購買之后5年內的更換比例,已經從2004年占總更換量的7%增加到2013年的13%。①這項研究還顯示,為更換有缺陷的設備而購買新電器的比例,已經從2004年的3.5%增加到2012年的8.3%。當遇到產品故障時,很少有受訪者(尤其是家用電器的使用者)試圖維修他們的設備。這種更頻繁的產品更換率,除了技術和功能方面的因素之外,也包括經濟方面的因素(例如產品的性價比、維修成本高等)以及心理因素,這些因素都在驅使消費者提前更換自己所使用的電子設備。②
在法國,88%仍能使用的智能手機被丟棄。在美國,消費者在新機型上市后便立即對自己的智能電話設備喪失興趣,并且每隔一兩年就升級一次設備,而只有十分之一的被淘汰的設備被回收再利用。消費者往往傾向于低估電子設備的預期壽命,例如筆記本電腦實際上可以使用將近10年,而消費者普遍認為其使用壽命只有5年左右。③過早地更換產品會造成巨大的生態環境代價。據統計,全球人均電子垃圾總量從2010年的5千克增加到2019年的7.3千克(增加了46%)。④從人均水平來看,歐洲(16.2千克)、大洋洲(16.1千克)和美洲(13.3千克)產生的電子廢棄物,比亞洲和非洲(分別為5.6千克和2.5千克)顯然要更多。⑤這些電子廢棄物以廢物回收的名義被轉移到全球南方的發展中國家,但由于缺乏必要的條件來回收這些電子廢棄物中的所有部件,其中的大部分電子組件被丟棄。而需要注意的是,電子設備的循環和回收也需要消耗大量的水和能源。⑥
(三)公平與脆弱性
很顯然,我們這個時代的消費模式已經對生態環境產生了深刻影響,但這一點尚未在任何國家或全球層面上的政策討論中得到充分承認。全球經濟的發展被認為是建立在消費升級的基礎之上的,這對資源開采業、制造業以及零售業起到了拉動作用。正如匯豐銀行全球首席經濟學家珍妮特·亨利(Janet Henry)所說:“消費承載著全球經濟”,“全球增長取決于個人消費。”⑦因此,消費的減少被認為會對就業率、經濟增長以及國家發展帶來不利影響。然而,以消費為主要驅動力的經濟發展模式的根本缺陷在于其無視可持續性價值。⑧在這一經濟邏輯中,資源開采、生產、制造、零售和服務行業被認為是國家經濟增長的引擎,而經濟繁榮也是由國內生產總值(GDP)、就業率和人均收入的水平來衡量的。⑨然而,對這種經濟繁榮的描述,往往忽略了其環境成本以及對社會邊緣群體的現實影響,比如大量開采稀土以獲得電子設備的原材料,抽取地下水用于棉花種植,釋放未經處理的織物染料并污染河流和海洋,以及將有害的垃圾轉移到貧窮國家。上述這些只是目前全球普遍發生的污染現象中的幾個例子,但它們正在導致數百萬農民和漁民永久喪失生計,被迫流離失所和大規模遷移,并帶來了疾病、種族沖突和社會失序。①令人遺憾的是,這些弱勢群體并沒有相應的平臺來表達他們的困境及其對公平正義的訴求。此外,在傳統的經濟學指標中,也缺乏對生態環境破壞及其所帶來的損失加以衡量的相應機制。事實上,用貨幣價值來衡量環境損害始終具有某種誤導性。②比如,我們可以用貨幣來衡量金槍魚、野生鮭魚或鱈魚種群減少的經濟損失,這是因為存在著與這些資源相關的獨立產業。③但如果使用同樣的方法,我們是否能夠衡量由于野生昆蟲種群的消失而造成的經濟損失呢?特別是考慮到這些昆蟲是授粉者和害蟲捕食者,并在農業生產中發揮著極其重要作用。如此一來,傳統經濟學的衡量模式就顯現出尤為明顯的局限性。④此外,由人類活動引起的環境災難,并不僅僅局限于全球南方的貧窮國家,最近在北美、歐洲和澳大利亞發生的規模空前的山火、洪水、旱災以及龍卷風,帶來了數千億美元的經濟損失。這些自然災害也清楚地表明,即使在全球北方發達國家,目前的生態系統也呈現出高度的脆弱性。⑤
二、環境決策中的行為經濟學
(一)“行為經濟學”概念
經驗事實表明,人類并不總是能夠作出理性的決策,人類社會中存在著大量的決策異常(decision anomalies)行為。行為經濟學是一個結合經濟學和心理學的經濟學分支,這一學科的目的是探討人們在現實世界中的經濟行為方式及其背后的原因。⑥行為經濟學采用了社會科學特別是心理學的概念或理論。⑦目前,行為經濟學研究已經被廣泛運用于指導企業以及政府部門的相關決策,以了解消費者行為、社會規范、決策中的“羊群本能”(herd instincts)以及公眾對社會政策的接受度。
決策異常的原因可以歸咎于“錯誤感知”(misperceptions)和“心里捷徑”(heuristics/mental shortcuts)。其中,“錯誤感知”通常發生在不需過度考量的情形之下;而“心里捷徑”則是行為經濟學中的一個概念,指的是在沒有耗費太多認知精力的背景下快速作出決策,這一機制可以降低決策任務時的認知負荷。
(二)環境友好型決策視域下的行為經濟學
過度消費使人們在獲得享樂式滿足的同時也付出了相應的代價。對塑料制品的廣泛使用(盡管消費者知道它的環境成本)已經清晰地表明,在監管機構、大眾傳媒和社會公眾之間存在著巨大的認知和行為鴻溝。來自于行為經濟學的經驗研究表明,普通民眾更偏向于短期利益,而不是長期利益。①因此,消費者是否愿意為環保事業支付額外費用,不僅取決于節能行為的環保收益,更取決于其經濟效用。只有在節能行為的經濟效用很高的情況下,低收入人群才會選擇接納節能倡議。②例如,為了促進節能燈的發展,一些消費者可能會因為使用節能燈而獲得一定的經濟激勵,在退回舊燈泡后立即得到一些現金返還,這可能會鼓勵人們的節能實踐。該策略也有助于增進生產者在廢棄產品回收方面的責任。
然而,經濟層面上的激勵,未必能夠促成一種集體責任意識的形成。因此,環境政策的制定同樣應當考慮人性中合作性的、非物質化的層面。即使擁有相應的信息和經濟激勵,有些人可能仍然不會選擇更加環保的技術,這是因為人總是存在著慣性傾向和舒適區偏見(familiarity bias)。對環境問題的冷漠態度,可能是因為人們所接收到的信息似乎并不與他們的生活直接相關。例如,盡管媒體報道了塑料垃圾在偏遠島嶼上泛濫成災,鳥類體內發現各種塑料碎片,以及海洋生物被魚線纏繞等情形,但大部分人并不會因此而在現實生活中減少使用塑料制品。相反,本地垃圾填埋場展示的堆積如山的廢棄物以及各類塑料污染的場景,也許會對當地居民的觀念產生更大影響。
三、作為技術解決方案的循環經濟
(一)“循環經濟”概念
循環經濟致力于在封閉的循環系統內重復使用資源,并減少環境污染,避免自然資源浪費。③在理想情況下,循環經濟可以延長產品壽命和自然資源的循環利用時間。循環經濟力圖避免諸如垃圾焚燒和廢棄物傾倒之類的對生態環境具有破壞性的廢棄物處置方法。研究顯示,目前,全球范圍內僅有很少量(9%)的塑料被回收,而大約80%的塑料被堆積到垃圾填埋場。④而填埋場會污染周圍的生態系統,包括河流、湖泊和海洋,并最終通過在食物鏈中流動使附近居民暴露于有毒污染物的危害之下。⑤總體而言,循環經濟強調關注社會整體利益,重新定義經濟增長。為了促進循環經濟的可持續實踐,可行的政策路徑包括:對某些材料和一次性產品征稅,按使用量付費的垃圾收集方案,向將舊產品回收給零售商的顧客給予現金獎勵,降低回收循環產業的稅率,推廣可重復使用或可修復的產品,以及強化制造商責任并向消費者提供相關信息。⑥循環經濟與傳統的垃圾管理模式不同,后者由廢棄物管理公司和低收入國家的相關部門運作,而循環經濟則需要納入更多的利益相關者,并需要共同承擔責任和績效。此外,循環經濟也涉及物質循環的整個生命周期。①循環經濟主要依據三個原則來避免廢棄物進入生態系統:通過設計減少廢棄物數量(design out waste);提高產品和材料的使用率(keep products and materials in use);促進自然系統再生(regenerate natural systems)。②循環經濟需要對成本、供應鏈、質量、流程、物流、逆向物流(reverse logistics)、服務、研發等環節進行戰略規劃和管理。
(二)循環經濟的局限性與范圍
循環經濟因其概念基礎的局限性以及在構建可持續經濟方面缺乏連貫性而備受批評。③具體來說,如果沒有被整合進可持續發展理念的話,那么循環經濟實際上是支持了基于無限生產與無限消費的經濟增長信條,而并未質疑新自由主義的經濟增長理念。④諸如塑料或紙張等某些可供回收的材料在被回收為低價值產品之前,也存在著某些限制。⑤而如果在所有資源輸入都來自于回收物或可再生材料這一理想情形下,為了可持續性,就有必要將低價值產品轉化為高價值產品,并考慮其中的經濟周轉量。“周轉量”(Throughput)這一概念指的是從生產的第一階段到消費的最后階段的過程中物質和能量的流動。⑥努力實現零碳循環經濟可能會增加對諸如木材、生物燃料、生物聚合物和天然纖維等生物降解性產品的需求。因此,這一轉變可能會對地球本身的生物多樣性和生態系統服務(ecosystem services)造成壓力。⑦通過降低產品成本或運用循環經濟服務所帶來的“生態效率”(eco-efficiency),可能會因為對它需求的增加而產生反彈效應。⑧缺乏政治意愿、專業知識和資源,廢物管理政策不充分,以及無效法規等因素,都會對在全球南方發展中國家實施循環經濟提出挑戰。⑨
與全球北方的發達國家相比,南方發展中國家以及原住民社區內部存在著更多關于生態修復和再利用方面的文化資源。⑩然而,由于淘汰過時產品理念的推行、缺乏與消費者分享產品詳情的監管機制等原因,這種文化正在迅速消失。現在,即使在南方發展中國家,也普遍存在“一次性使用”的文化。像印度這樣的新興經濟體最近一直在考慮設置“修理回收使用權”(right to repair)理念以促進可持續消費,并減少資源浪費。
經過近幾十年來對“一次性材料”的普遍采用,現有的公眾觀念以及循環再利用方面的技術和經濟限制,是循環經濟發展面臨的重大挑戰。回收、修復和翻新也同樣會消耗能源,因此發展循環經濟可能會導致能源使用量的增加。①除此之外,圍繞循環經濟所牽涉到的倫理問題也不容忽視,因為限制全球資源的使用和僅依靠回收和可再生資源來發展國家經濟,可能會嚴重影響到全球大約一半生活在貧困狀態并仍在努力滿足他們自身基本需求的弱勢群體。②最后,過度消費行為也可能會阻礙那些經過良好設計的循環經濟系統在現實中的落實。③因此,循環經濟的有效實施,要求在包括生態設計與強制要求產品可循環利用等“綠色默認規則”方面進行更多創新,這些創新包括維修和服務手冊的免費獲取,材料效率與能源效率的平衡,延長產品保修期,以及將責任從消費者轉移到生產者等。④
四、致力于可持續增長的生態經濟學
根據生態經濟學概念的主要倡導者之一赫爾曼·戴利(Herman Daly)的說法,經濟體系是生態系統之下的開放性子系統,這一系統具有有限性、非擴增性,并且在物質層面上是封閉的。按照物質和能量守恒法則(熱力學第一定律),經濟增長通過整合生態系統中的物質和能量來侵占生態系統,轉移之前循環于自然界中的物質,從而在經濟增長與環境保護之間產生一種物質層面上的張力。⑤在主流經濟學中,生態系統與生產和消費等經濟活動之間并不存在聯系。但生態經濟學這一學科概念的引入,已經對資源配置的概念及其運作方式產生了深刻的重塑,同時也修正了對經濟增長的動力機制的理解。⑥生態經濟學承認社會生活中豐富而復雜的行為動機,這些動機不僅源于經濟需求,還源自文化和精神因素。相比之下,環境與資源經濟學(environmental and resource economics)采納了目前在經濟學界占據支配地位的新古典經濟學范式。該范式認為,自由市場體系可以通過自身利益最大化的個人選擇實現資源的最佳配置,而無需政府干預和監管。因而在它看來,我們對待自然環境的方式應該與我們對待勞動力和資本的方式相同,因為生態環境中的任何商品都可以買賣、交易、儲存和投資。⑦
生態經濟學則是將經濟學和生態學連接起來的一種新經濟學范式,⑧它尋求在經濟和生態系統以及維持人類福祉的社會結構之間建立聯系。⑨生態經濟學家考慮到經濟層面的代際內部以及代際之間的公平問題以及社會和文化情景,并明確承認社會和社區價值以及生態價值(例如授粉、平衡食物鏈、氣候調節和病蟲害防治)。①在它看來,全球南北方國家之間通過不平等的資金和資源流動以及不平衡的權力關系錯綜復雜地聯系在一起。即使在全球南方國家內部,富裕群體與中產階級數量的增加也導致了社會-環境條件的不對稱性(socio-environmental asymmetries)。除此之外,富裕國家中貧困人口比例的上升造成的社會分化,也加劇了與階級、種族和性別相關的不平等問題。生態經濟學被認為具有三個相互關聯的目標,即可持續的規模、(對社會財富的)公平分配和(對土地和自然資源的)有效配置,而這三個目標都以人類福祉和可持續發展為價值導向。②
五、走向極簡主義經濟學
當代社會對物質消費有一種虛妄的渴望,對消費的不知滿足也正在成為一種社會嗜好。幸福是用物質享受來衡量的(房子的大小、汽車的數量或衣服的數量),商業宣傳和社會價值觀的變化正在鼓勵人們想要在物質上占有更多。③
極簡主義生活方式被“非正式地”定義為一套思維方式,即要求只將注意力聚焦于那些值得關注的事物。這種生活方式的價值理念或藝術感強調減少雜物、降低浪費以及避免購買自己并不需要的物品。極簡主義生活方式的追隨者自覺控制他們的購買欲望,根據他們當下的需求來進行消費,強調一物多用,并注重美感與藝術價值。極簡主義者提倡購買經久耐用的物品,比如高質量的家具、衣服和其他家用電器。近年來,那些遵循極簡主義生活方式并具有環保意識的消費者,也注意到了極簡主義的可持續性意蘊,例如減少資源浪費和降低碳足跡。④
極簡主義生活在日本、瑞典和美國等歐美發達國家中廣泛存在。這一趨勢要么是由某種價值觀(比如日本的禪宗)來推動的,要么是由個體層面的信念來推動的。⑤某些本土化的傳統價值觀也強烈倡導極簡主義的生活方式。⑥目前,學界已有研究探討了“去增長”以及極簡主義生活方式作為促進可持續發展途徑的可能性,認為這可能有利于建構與地球承載能力相適應的可再生的社會經濟結構。⑦
到目前為止,極簡主義的重要性在公共政策領域中還沒有被充分承認。這是因為,極簡主義既沒有被認為是解決全球氣候變化和環境污染問題的潛在方案,也不被視為實現聯合國可持續發展目標的一種有效工具。
個人滿足感和幸福感是推動極簡主義生活方式的關鍵。研究表明,在既定的國內生產總值(GDP)水平上,收入水平并不會影響人們的幸福感,但社會平等程度卻會對幸福感產生較大影響。①在任何國家中,更富裕的群體要比其他群體擁有更高的幸福感。但從長期來看,一個國家民眾的收入水平上升并沒有帶來該國民眾整體幸福感的提高。②收入水平定義了人們的社會地位,而社會地位反過來又會影響個人對其生活水平和滿意度的評估。因此,如果經濟增長并沒有改變相對社會地位以及對“地位性商品”(positional goods)的社會占有權,③那么物質欲望的膨脹與物價的上漲就會給這個社會中的成員帶來一種挫敗感。④也就是說,收入水平方面的社會平等可以帶來幸福感與社會福祉,并推動社會中的環保友好行為以及共享行為。
無疑,社會個體對客觀生活條件的滿意度,與其社會幸福感的程度有著十分密切的關系。盡管存在這樣的對應關系,但如果認為主觀滿意度和幸福感是心理和社會適應過程的結果,則是不準確的。主觀幸福感與心理和社會適應過程相關,并可以通過以人均國內生產總值(GDP per capita)衡量的經濟增長來實現。⑤就此而論,富裕國家的生活滿意度高于低收入國家。因此可以說,提高人均國內生產總值可以改善客觀和主觀的生活質量指標,盡管這可能會同時帶來較高的碳足跡和生態足跡。研究還表明,主觀幸福感的提高并不一定會與經濟的增長完全同步。⑥與某些更富裕國家相比,北歐國家被認為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國家,因為這些國家有廣泛而可靠的福利待遇,較低的社會政治腐敗,運作良好的民主與國家制度,較小的人口規模,以及用于支持高福利所要求的高稅收。⑦
丹尼爾·奧尼爾(Daniel ONeill)等人評估了在不超出環境極限的條件下150多個國家中關于高質量生活的社會性指標。⑧該研究認為,目前還沒有哪個國家完全滿足了全球可持續發展要求。為了提高生活水平,社會對自然資源的消耗已經超出地球可持續水平的2—6倍。進一步的研究則表明,那些所謂發達國家往往在尚未達到普遍性幸福指標之前,就已超越了自然承載力的極限。⑨這一研究為人類敲響了警鐘,并要求在自然和社會層面上對經濟發展模式進行深刻變革,以便使所有人都能夠在生態環境承載力所允許的范圍內過上較高質量的生活。①
鑒于當前嚴峻的生態環境危機的事實,采納一種極簡主義生活方式對于我們的日常生活來說是十分必要的。這包括將物品用到它們的壽命終止之時,重拾對個人用品的維修選項從而延緩廢棄的消費習慣,并且使消費聚焦于滿足個人的基本需求。然而,倡導完全自發性的極簡主義生活方式可能不會獲得成功,除非能夠在沒有影響到國家經濟、繁榮和生活品質的前提下,將促進極簡主義行為方式制度化,并將其納入到一種新的經濟政策框架之中(這種框架也就是“極簡經濟學”)。這種行為方式可以應用于餐飲、服裝、住房、能源、消費品以及交通等領域,但它不應僅限于個人的自主選擇,而是應該拓展到企業戰略和治理等層面。該模型不應局限于在個人層面上減少消費,而是要努力拓展到社會層面上,并強調在更高的政策層面上進行干預,以促進并整合:(a)行為經濟學和生態經濟學的理論與原則;(b)循環經濟的有效應用。
在“零售”環節,行為經濟學可以應用于推廣綠色產品(包括本地生產的產品),比如降低或免除綠色產品稅收和對高碳足跡產品征收高額稅費。根據“綠色默認選擇”,產品標簽上應強制注明水足跡和碳足跡。然后,消費者就可以通過采取極簡主義的生活方式來控制消費并傾向于選擇綠色產品。在“回收”環節,環境友好型行為有助于更好地處理廢棄物,比如垃圾分類、減少垃圾產生、適當處置垃圾等。行為經濟學可以(a)通過修理或翻新、重復使用產品,以及購買由回收材料制成的產品來減少廢棄物的產生,從而促進循環經濟,以及(b)通過促進公平貿易產品(對勞動權益的保障、生態環境保護)、素食主義等方式來促進生態經濟學。
結 論
人類正在面臨嚴重的生態災難,而繼續下去的無作為或低效行動將使地球走向不可挽回之境。在這種危急情形下,我們必須在未來數十年內采取集體行動來保護地球。極簡經濟學是一種先驅性的方法,因為它將在一個納入多方利益相關者(監管機構、行業、公眾和學術界)參與的綜合經濟框架下落實環境保護方面的決策和實踐。目前,提倡極簡主義生活方式,主要基于自愿、個人選擇和非針對性的方法,而并沒有正式的法律方面的約束。因此,在社區、地方或國家層面上,對物質消費的控制幾乎沒有任何明顯可感知的改變。行為經濟學對公司來說并不新鮮;相反,一個眾所周知的事實是,企業已經成功運用行為經濟學來系統地把握客戶的心理傾向,以便對客戶的決策施加影響,從而引導人們對其產品的過度消費。②與此不同,極簡經濟學可以利用行為經濟學的原理推動人們采取更為環保的生活方式,比如傾向于“修復”產品并繼續使用,而不是購買全新的產品,以及減少家庭垃圾,采買本地農產品而非進口農產品等。極簡經濟學的概念獨特性,正在建立起行為經濟學、循環經濟與生態經濟學的聯系,從而推動當代的環保事業。
本研究提出的極簡經濟學模型旨在:(a)基于行為經濟學的原則,促進對極簡主義生活方式的實踐,(b)基于生態經濟學的原則,促進生態系統評估以及對自然資源的平等獲取,以及(c)通過循環經濟的原則,促進生態系統恢復,并使自然環境在當今的危機時代得到“解毒”。可以理解的是,也許有人會對極簡經濟學的實用性感到擔憂,并認為這是一個基于空想的學術命題,而難以兌現該概念框架所許諾的現實益處。也有人可能認為這一概念并不適合現代生活而選擇直接拒絕它。然而,無可辯駁的是,我們目前的消費模式是當前全球危機的根源。現有的全球環境治理模式、公眾的態度與實踐,以及來自企業界的應對措施,都未能為扭轉目前的形勢帶來任何希望。科學家們已經警告說,當前是我們將人類從災難性后果中拯救出來,并挽救地球上數百萬生命物種的最后機會。因此,我們已經別無選擇,只能攜手為我們的生存而戰,而極簡經濟學可以為實現這些目標提供某種現實希望。
極簡主義似乎存在著不切實際的局限性,并且在現實中面臨如何落實的挑戰。一些人認為,它不適合當前快節奏、高度商業化的現代生活。然而,無可爭議的是,目前的消費模式是不可持續的,是當前全球環境污染、生物多樣性喪失和氣候變化危機的根源。采納極簡主義的生活方式是一種切實可行的應對方案,可以解決生態系統中垃圾數量激增、生物圈污染、生物多樣性喪失、自然資源過度開發以及碳足跡上升等問題。然而,這還會引出如下一個問題,即借助極簡經濟學概念來發展一種基于社會干預的綜合模型,從而實現環境保護,這一模式的運用會涉及社會干預的合理性問題,以及這一路徑與傳統的社會實驗(social experiments)之間的異同。調控社會行為以促進環境可持續性,是極簡經濟學的主要目標之一,而研究經濟和環境行為中的社會因素,是極簡經濟學概念的核心所在。極簡經濟學將有助于發展一種“選擇架構”(choice architecture),從而以一種可預測的方式塑造社會行為,但卻并不禁止任何其他社會選擇,或急劇改變現行的經濟激勵模式與生活方式。但必須強調,這種“選擇架構”強調“選擇的可獲得性”(availability of choices),并且這種對人們判斷、決定和行為選擇所進行的改變,并不會以強加給他人時間成本或社會負擔為代價,特別是這種改變并不會增加人們的經濟負擔。
作為一個新概念,極簡經濟學還需要進一步的理論建構、衡量指標開發,并且在現實中進行實地測試。極簡經濟學的一個重要旨歸,是消除社會中現有的不公正與不平等。如果有人認為貧困群體便是過著近乎極簡主義的生活,那么這將是一個膚淺的妄斷。恰恰相反,貧困群體更可能迫于條件限制而過著一種更加不環保的生活。他們通常生活在能源效率低下的住宅中,使用能源效率較低的工具,駕駛高油耗的陳舊車輛(如果他們有車的話),食用半加工或加工的廉價食品,居住在擁擠的、市政配套設施較差的低收入社區之中。因此,在制定決策之前,極簡經濟學應當將社會中的貧困群體納入考量。在設計以及制定監督和反饋指標之前,必須對每個社區運用行為經濟學的方法加以專門評估,而不是采取“一刀切”的方法進行衡量。
[原載于《清潔生產雜志》(Journal of Cleaner Production)2022年總第371卷。限于篇幅,部分內容作了刪減處理。此次翻譯已獲作者授權。]
責任編輯:胡穎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