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來自比較

閆晗

《紅樓夢》中的人物特別喜歡跟人比較。夸人的時候，常常用對比的手法。比如，王熙鳳雖然是個夸人高手，但兩次都被套在別人贊美她能干上，而且是超出常人的能干，別人不能勝任，才顯得獨一無二。一次是水月庵的老尼姑凈虛：“這點子事，別人的跟前就忙的不知怎么樣，若是奶奶的跟前，再添上些也不夠奶奶一發揮的。只是俗語說的，‘能者多勞，太太因大小事見奶奶妥帖，越發都推給奶奶了，奶奶也要保重金體才是。”王熙鳳本來旅途勞頓，聽了這些夸，就不顧勞乏，攀談起來。賈蕓則借第三方之口，說他母親“昨兒晚上還提起嬸子來，說嬸子身子生的單弱，事情又多，虧嬸子好大精神，竟料理的周周全全，要是差一點兒的，早累的不知怎么樣呢。”王熙鳳就停下匆忙的腳步，聽他接著說起來。有了好的開端，凈虛和賈蕓都達到了自己的目的。

賈母曾和薛寶釵互夸，方法就是跟公認優秀的人比較。先是作為客人的薛寶釵夸賈母，說王熙鳳怎么巧，“再巧不過老太太”。賈母坦然接受，很快回夸，“從我們家里四個女孩兒算起，都不如寶丫頭”。以賈母的身份地位，不需要花精力想法兒夸人，客套一下已經足夠。只是作為對比角色出現的王熙鳳和賈家四個女孩子，心里未必受用。

王熙鳳和賈寶玉在寧國府見到秦鐘，王熙鳳推寶玉說“比下去了”，表示秦鐘清秀俊俏，算是另一種夸獎，而賈寶玉顯然不在意被比較，他自己心里的反應更大，暗自嘆道：“天下竟有這等人物！如今看來，我竟成了泥豬癩狗了。”

大家普遍愿意拿出色的人物互相比較。薛寶釵來到賈府時，品格端方，容貌美麗，大家拿林黛玉和她比，結果都說黛玉不及寶釵。黛玉心中不忿。可薛寶釵也有被比下去的一天。寶玉在賈母處見到了薛寶琴、李紋、李綺、邢岫煙，回到怡紅院向丫鬟們宣揚：“你們成日家只說寶姐姐是個絕色的人物，你們如今瞧瞧他這妹子，更有大嫂嫂這兩個妹子，我竟形容不出了……”晴雯形容這些姑娘是“一把子四根水蔥兒”，但是“薛大姑娘的妹妹更好”。探春也贊同說，連薛寶釵加上其他三個姑娘也不及寶琴好。怨不得薛寶釵要借玩笑話推寶琴：“我就不信，我那些兒不如你？”

涉及利益問題時，痛苦往往來自比較之中。小丫鬟佳惠向紅玉抱怨不公，說，寶玉病好按等賞賜下人，她倆都沒上去，晴雯她們卻都是上等的。論伺候寶玉的功勞，襲人哪怕得十分，也是應該的。這就跟企業發年終獎似的，就怕人和人比較。

襲人這么受認可，也會因為跟晴雯比較而不快。晴雯被逐出大觀園后，寶玉感慨院子里的海棠花無故死了半邊，就知有異事，結果應在晴雯身上，可能晴雯要死。草木有靈，有孔子廟前之檜，墳前之蓍，諸葛祠前之柏，岳武穆墳前之松，楊太真沉香亭之木芍藥，端正樓之相思樹，王昭君冢上之草。襲人聽了有點動氣 ：“那晴雯是個什么東西，就費這樣心思，比出這些正經人來！還有一說，他縱好，也滅不過我的次序去。便是這海棠，也該先來比我，也還輪不到他。”襲人平日里溫柔和順，處處不計較的樣子，可一旦晴雯顯得比較重要，哪怕是口頭上的，也不行。

趙姨娘的兄弟死了，只有20兩銀子的撫恤金，而襲人的母親死了卻有40兩，她氣不過，想不通自己怎么會連襲人都比不上。而邢夫人覺得迎春不爭氣時，也說迎春的娘比趙姨娘強十倍，你應該比探春強才對，怎么反而不及她的一半？誰都會成為被比較的對象，而痛苦來自比較。

閆 晗

中國人民大學新聞學院碩士，《青年文摘·彩版》副主編，專欄作家，副編審，央視《謝謝了，我的家》節目文學顧問，《中國青年報》“書單”評委，在北京重點中學開設閱讀與寫作課程；發表作品百萬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