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住一只歲月的蟬

舒銀霞

一

莊子在《逍遙游》中說“蟪蛄不知春秋”。蟪蛄是夏蟬的別稱。生命僅數天到數周的夏蟬，知春知秋太難了。

蟬按從土里鉆出來的時間分為春蟬、夏蟬和寒蟬。春蟬出土早，在古書上被稱為聹母。最晚出土的叫寒蟬，過寒露才鳴，叫聲哀婉而凄惻，“寒蟬凄切”“噤若寒蟬”等詞句由此而來。

蟬具有禪意，蟬是一種有智慧的生物，在長久黑暗中蟄伏，只為一場盡興的生命狂歡，要唱就唱個痛快。“知了，知了”，凝聚了生命全部激情的歌聲，在風中回旋飄蕩，偶遇默然傾聽的耳朵。

二

初夏的一天，偶然聽到了一聲蟬鳴，詩人白居易聽聲辨位，目光落在了不遠處的槐樹上。或純白或淡紫的兩束槐花，點綴在濃密的綠蔭之中。

白居易因此寫下了一首《聞新蟬贈劉二十八》：

蟬發一聲時，槐花帶兩枝。

只應催我老，兼遣報君知。

白發生頭速，青云入手遲。

無過一杯酒，相勸數開眉。

劉二十八是劉禹錫在自己家族中的排行。白居易與劉禹錫同一年出生，兩人都有相似的不順利的仕途經歷。他們經常分享日常生活，瑣碎而庸常，比如聽到第一聲蟬鳴，看到第一場雪，感知到第一縷秋風，都會第一時間想和對方分享。

四時風物，初初呈現，珊珊可愛。一聲新蟬，兩枝槐花，這心有所動的時刻，白居易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訴老友。

你以為白居易會說，我這里風景甚好，你來看吧，你來聽吧。不，不，白居易說的是，蟬叫了，槐花開了，春天過去了，我又衰老了一些，我要告訴你，白發長了不少，功業卻毫無長進。但是只要喝上幾杯酒，勸慰一下自己，對人生起落與功名得失，我就看開了，就能坦然面對一切了。

白居易借“一聲”蟬鳴、“兩枝”槐花，寫出蟬之新鳴、槐花初放的初夏特點，抒寫了既感傷又豁達的復雜情感。

三

輞川別墅，對于王維來說有著特別的意義。

王維14歲從山西來到長安，不久因才華橫溢而名動京城，20歲就中了狀元。他的第一個官職是太樂丞，管理宮中音樂。一次，因伶人擅自排演了黃獅子舞，觸犯了禁令，王維被貶濟州司倉參軍。后來他的老師張九齡將他調入朝廷，委以重任。但不久，張九齡被罷相，王維也受到牽連。在歷經再次被外放、妻子去世、好友孟浩然等人也相繼去世之后，王維對仕途心灰意冷，購置了輞川別墅。

輞川，水名，在今陜西省藍田縣南的終南山下。輞川別墅在終南山山麓，原本是宋之問的舊宅。王維購置以后，在那里住了30多年。

他縱情山水之間，寫下無數歌詠輞川的詩作。《輞川閑居贈裴秀才迪》就是其中之一：

寒山轉蒼翠，秋水日潺湲。

倚杖柴門外，臨風聽暮蟬。

渡頭余落日，墟里上孤煙。

復值接輿醉，狂歌五柳前。

裴秀才迪，指裴迪。裴迪是個書生，恬淡而溫和，對仕途不太上心。他與王維、杜甫等人多有交往，與王維特別投緣，在王維半仕半隱之后，常伴王維左右。兩人“浮舟往來，彈琴賦詩”，偃仰嘯歌，陶醉于山林之中。王維在30歲喪妻以后，沒有續弦，未見有懷念妻子的詩流傳下來，卻與裴迪寫了很多唱和詩，兩人的詩詞還合編成了《輞川集》。

王維寫《輞川閑居贈裴秀才迪》《山中與裴秀才迪書》《贈裴十迪》等。裴迪寫《輞口遇雨憶終南山因獻王維》《留別王維》等。他們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王維在《贈裴迪》中寫：“不相見，不相見來久。日日泉水頭，常憶同攜手。攜手本同心，復嘆忽分襟。相憶今如此，相思深不深。”

他們還進行同題作詩，竹里館和鹿柴分別是輞川別墅周邊的竹林和山林。王維寫《竹里館》 ：“獨坐幽篁里，彈琴復長嘯。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裴迪寫《竹里館》：“來過竹里館，日與道相親。出入唯山鳥，幽深無世人。”王維寫《鹿柴》：“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返景入深林，復照青苔上。”裴迪寫《鹿柴》：“日夕見寒山，便為獨往客。不知深林事，但有麏麚跡。”王維的《竹里館》和《鹿柴》是名篇，而裴迪所寫的，因唱和王維才得以流傳。不過，二人相交并不以詩文高下而論。

王維被稱為“詩佛”，整個中國古代詩歌史上也僅此一人。在《輞川閑居贈裴秀才迪》中，我們看三、四兩句寫的“倚杖柴門外，臨風聽暮蟬”，一個老人拄著拐杖站在簡陋的柴門外，聆聽著秋后的蟬兒的鳴叫。風燭殘年的老人聽聲嘶力竭的秋蟬鳴叫，二者都快走到生命的盡頭了，心情能好嗎？

詩人心情好不好，我們放在整首詩中來看。一、二句和五、六句都是在寫景。開頭兩句寫景，雖深秋，山依然蒼翠，水依舊潺流。五、六句又寫景，渡頭落日，墟里孤煙。山水間有落日，村子里有炊煙。詩人不僅在聽蟬，還在看裴迪。詩的最后兩句，用接輿和陶淵明的典故，寫狂放的裴迪喝醉了酒，在詩人面前唱歌。接輿是春秋時期楚國人，為了不去做官而假裝瘋狂。五柳，即五柳先生陶淵明。這里詩人以“五柳先生”自比，表達隱逸之意。

《輞川閑居贈裴秀才迪》是一首詩、畫、音樂完美結合的五律，風光人物，交替行文，相映成趣，形成了物我一體與情景交融的藝術境界。暮蟬不悲，老有所樂，充滿了生命的活力。

晚年，王維遭遇安史之亂，被迫做了偽官。平叛以后，按律王維當斬。有人給王維求情，說王維曾寫過表達亡國之痛的詩作《凝碧池》：“萬戶傷心生野煙，百官何日再朝天？秋槐落葉空宮里，凝碧池頭奏管弦。”凝碧池是洛陽唐宮中的一個地方，安祿山等人攻占洛陽后經常在此宴樂。據說，當時王維被叛軍囚禁于洛陽的寺廟，裴迪冒險前來探望。王維口占此詩，裴迪記錄，并將其公開。

王維去世后，裴迪就不再去無人與之共聽蟬唱的輞川了，遠離長安，去了四川。

四

劉禹錫接到白居易的贈詩《聞新蟬贈劉二十八》后，寫了一首《答白刑部聞新蟬》：

蟬聲未發前，已自感流年。

一入凄涼耳，如聞斷續弦。

晴清依露葉，晚急畏霞天。

何事秋卿詠，逢時亦悄然。

白居易當時任刑部侍郎，故稱白刑部。劉禹錫被稱為“詩豪”，你以為他會以鏗將有力的字句激勵白居易，你以為他會寫“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會寫“晴空一鶴排云上，便引詩情到碧霄”，不，不，他只寫了一個蟬聲與流年的故事。春蟬尖而高，夏蟬響而遠，秋蟬哀而寒。

劉禹錫在詩中寫道，自己在蟬未鳴叫前，已經感到時光流逝，韶華難留。當一聽到蟬聲，內心頓生凄涼，如同聽到琴聲時斷時續。蟬在晴天早晨的鳴叫清亮悅耳，縈繞在帶露的樹葉間；而傍晚叫得又急又躁，似是害怕滿天的晚霞。“何事秋卿詠，逢時亦悄然”，到了秋天，蟬啊，為何你也悄然噤聲？

浩蕩的蟬鳴聲，像漫天的雨飄落下來，灑向大地無限寂寞。而秋蟬的悄然、緘默，讓人又仿佛感知不到它的存在。蟬的鳴叫是逢時而為，劉禹錫借秋蟬感嘆自己的時運不濟。

劉禹錫的這首和詩，并沒有直接安慰白居易，而是自言自語。不需要問，也不必回答，只是訴說就足夠了。還有一次，劉禹錫聞蟬寫了首詩寄給白居易，白居易的回復是詩歌《答夢得聞蟬見寄》：“開緘思浩然，獨詠晚風前。人貌非前日，蟬聲似去年。槐花新雨后，柳影欲秋天。聽罷無他計，相思又一篇。”

新蟬初試心聲。哪怕是頹唐情緒、浩渺心事，也被一個懂他的人穩穩地接住，被理解，被共情。這寫下詩歌的人，何嘗不像是一只在歌唱的蟬，在等待傾聽的心？

國學大師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說，“有我之境，以我觀物，故物我皆著我之色彩”。意思是，有我之境，是用自己的眼光來看事物，所以物我都帶有我自己的主觀色彩。“一粒沙里見世界，半瓣花上說人情。”一只歲月里的蟬，在塵世細微處，觸動了詩人們的心弦，交換一些生命中的瑣碎與細節。蟬似我，我亦似蟬。

在槐花柳影中，蟬與人有了交織的緣分，時過境遷，寸寸年華漸付，吸風飲露，吟唱無所在，又無處不在。我曾一世吟唱，只因你在傾聽。

簡短的一生，只為吟唱，或悲或欣。而蟬蛻，是蟬留一件舊衣在林間，是一縷不止歇的思念。愛，且沉默，來年再化禪意的吟唱縈繞，“天上枝枝，人間樹樹。曾何春而何秋，亦忘朝而忘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