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會有鄉愁嗎

師小方

每周值班的時候，我常常獨居于學校的宿舍，那是屬于我一個人的領地。宿舍樓的對面是馬蘭河，河的另一邊是云夢村、云夢山，還有汝陽八景之一的云夢仙境。

我喜歡看窗外的景致，只是早上五點多起床上崗，夜里值完班十點半才能回去，黑里來黑里去的，便時常錯失有趣的風景。比如有次聽隔壁的同事饒有興致地說，前日太陽落山前河邊兩個垂釣的人，到了次日早上還坐在那里，就像一天一夜一動未動過，令人驚奇。

即便是深夜里回去，我還是樂意在陽臺站一會兒，凝望對面，因為眼睛在黑暗里凝視得久了，便能看到不遠處山巒影影綽綽的輪廓。村莊里已無燈火，似乎一切都在夜的掩隱里睡著了，側面的遠處有蜿蜒的燈色，消失在一條路的盡頭……我舍不得睡，看山，看河，看橋那頭的村莊。河上的橋身纏繞著有些俗氣的霓虹，不過不礙事，至少在黑夜里提供一些光亮，照亮周圍那一片水域。

那個村莊和陪伴我長大的村莊很像。

小時候，我在三屯衛生院長大。每天去幼兒園走過的路，一直是綠油油的田地。一起長大的院內院外的伙伴，仍是記憶里最美好的部分。我們會把長的紅薯藤子捋一捋，當跳繩玩；喜歡在山坡的草叢里找一棵棵蓑草，編成辮子；每次趕會的時候都要吃一毛錢一個的大鵝蛋；跑到病房隔著窗戶看醫院后面的牛場殺牛，也不知道害怕；鄉里還有一個露天電影院，有時晚上和爸媽一起去看電影，人很多，一排排整齊的水泥墩子就是凳子……最后的記憶停留在搬家的那天，院里所有的大人都在忙著搬抬東西，我卻在苦惱要跟幼兒園的老師請多少天假。一個星期還是半個月？半個月已是我認知里最長的期限了。沒有人顧上回答我……彼時，我并不知道這一離開即是永遠。

小孩子會有鄉愁嗎？會的，童年在哪里過，那個地方就會留下屬于你自己的鄉愁。那鄉愁會蔓延到遙遠的青春期、俗務纏身的中年，甚至是淡然老矣的暮年，在一次次的重溫中越來越清晰可見。那個鄉村，那個老房子，那個故鄉，那些自然的景物，是我們精神的原鄉，也是我們之所以成為我們的緣起與緣由。這一份記憶或許連至親也無法了解參與，只獨屬于自己的心之一隅。

后來，每次見到任何一個村莊，我都覺得親切，都像是心上留下的那些難以磨滅的印記。

想起盧梭在《愛彌兒》中對愛彌兒說：“我并不因此就硬要你到大城市中去住，反之，善良的人應該為別人樹立的榜樣之一就是過居家的田園生活，因為這是人類最樸實的生活，是最寧靜、最自然和最甜美的生活……”這是盧梭自然主義教育的要義，卻與我們深藏的田園夢如此契合。原始的田野，勞作的人群，豐足的收獲，大自然教會我們許多，靠近它，就像靠近最本真的生活。

它給了我們最初的前行的力量，在日后的許多個時刻，安慰著我們。于是，心里一直住著一個村莊，一個人的村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