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的光無處不在

米麗宏

很多年前，我在山村中學教書時，特別享受上午上課的一小段時光。尤其第一節課，太陽初升，晨光漸亮，鮮澤的陽光破窗而入，在教室投下兩綹兒緋色綢緞般的光線。站在講臺往下看，一些孩子籠在光的明媚里，一些孩子坐在光線外的暗淡中。大家手端課本朗誦，聲音清亮而悅耳——《論語五則》《春》《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書聲和陽光交融，生出一種暖暖詩意。

我轉身板書，看到光斑也落在黑板上，黃澄澄一團，像成熟的果實，一伸手，好像就握在了手里。

語文課很少排在上午第一節課，一天當中陽光入室的時刻也有限，我因此更加珍愛那一周僅有的一次機會。其實我們知道，一間教室里，什么時候都有光的存在。對于教師來說，教室是揮灑生命之光的地方；對于學生而言，教室是點燃生命、賦予能量、讓人生走向遼闊的啟航之地。

每個人都是發光體。每種學科也有著譜系不一的光。教室里，有看不見的光在四下折射，互相激發，又聯結匯聚，形成一片璀璨星海。

課堂上，師生聯手打開折疊的時空：從人的情感情操到物質的屬性變化，從遠古天地到未來宇宙，從熱烈的赤道到曠寒的極地……我們可以如英雄馳騁疆場，也可以如花朵緩緩開放；我們可以體驗跌宕而豐盈的人生，也可以看到物理變化、化學反應奇妙地發生。

好老師，是一縷明亮的光。這縷光也許比不上陽光，只是一支火炬、一個燈盞吧，但同樣是為生命送去光和熱——用一腔愛，用一本書、一節課、一首歌、一幅畫、一次實驗，來做燃料，點燃學生的希望，世界因此放出光芒。

記得我上小學時，遇到一位可親的女老師。她每每跟我談話，總會彎下腰無意識地拂拂我的小辮子或整整我的衣領。那個輕微的動作，像陽光的暖意。幾十年后，我還能憶起當時心靈的顫動和暖暖的感覺。

上初三時，班主任崔老師，將全身心投入教學，繁重的升學任務使他無暇顧及人生大事。年輕的他，常年吃住在校，幾乎寸步不離學生。他像長在了教室，時時在照管、督促，終于將我們的成績提高到了之前想都不敢想的高度。

好老師身上的光，照亮了一方教室，他們是凡人中的星斗。他們有著這樣那樣的瑕疵，但，太陽還有黑子，何況是人呢？有愛就夠了。他們熱愛教育，熱愛學科，以自己參透的學科之光，導引學生前行；跟他們一塊兒享受知識、人性、生命的美好，活成有光亮的人。

我的地理老師，能隨手在黑板上畫出一幅標準的中國地圖，課本更是背得滾瓜爛熟。我的一位數學老師總是提前五分鐘一臉嚴肅地來到教室，手拿一個木質的黃色三角尺、一個透明的有刻度的塑料直尺和一個精巧的圓規，他一絲不茍地在黑板上畫圖，好像要教給學生人生的方圓與規矩……

愛和智慧，打通教室的四壁和天花板，風吹進來，光照進來，遼闊星空罩下來。最璀璨的星，是教室里的學生。就如同指紋和基因，每個學生的性格與特長，都各有特點。他們是一株株嫩苗，各有各的花期——有的稍加澆灌就蓬勃綻放，有的卻需要漫長等待；而有的，永不開花，但那往往是一棵不開花的大樹。

一間遼闊的教室，盛得下花的燦爛、葉的謙遜和樹的沉默無言。

講臺下的學生，也許幼稚，也許脆弱，也許烙印著原生家庭的某種印記，但他們并非“不及格、非正式、待加工”的零件，他們是鮮活的生命。我們不得不承認，在對善惡、正邪、美丑的區分上，在對兩極事物的判斷和立場抉擇上，他們比成人要清晰、利落和果決。

天然，透明，純凈……他們是星辰，有著獨特的光芒。

總是憶起，若干年前晚自習的夜晚，忽然停電了。燈光，無聲息地撤離，只剩講臺邊的火爐里，簇簇火苗閃著紅光。一陣短暫的“噓”聲之后，教室重歸安靜，黑暗中我繼續講課。我看到講臺下一雙雙閃亮的眼睛，心里忽然明亮而感動：那一刻，我是面對著明亮的星在上課啊！

教室里的光無處不在，即便是停電的夜晚。

（作者系河北省邢臺市臨城縣第三中學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