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大后我就成了你

王萍

作為教師，當我們帶著敏感、機智和愛，進入每一個學生獨特的生命場域之際，當我們看見、保全、尊重每個學生獨特的生命體驗，意識到他們的存在，并讓他們感受到教師的存在時，教育就潛移默化地發生了。

光陰似箭，一轉眼間，我已教書育人十八載了。這期間，我輾轉任教過兩座城市的三所中學，教過的學生人數眾多。有些學生特點突出，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還有些學生平淡無奇，漸漸地被我遺忘了。

初夏的一天，我收到一封信。地址欄中只寫了我的姓名和所在學校名稱，其中學校地址還寫錯了街道，可見寫信人對我的具體情況不甚了解。這封信幾經輾轉，最后還是送到了我的手中。現在竟然還有人用筆和紙寫信？會是誰寄來的信呢？懷著疑惑的心情，我拆開了這封信。

老師：您好！我鼓起勇氣給您寫這封信，但不確定您是否能收到，因為與您分別太久了，關于您的消息我都是從同學那兒打聽得知的。老師，我是小丹啊，或許您早就不記得我了，您曾在課堂上多次鼓勵我。當同學們嘲笑我回答不出問題的時候，您總是微微一笑，對我說：“沒關系，你再思考思考，我相信你下次會回答得更好。”

記憶的閥門霎時間被時光的洪流沖開了，原來是她。小丹是我的第一屆學生。彼時，我剛剛大學畢業，在一座山城里的普通中學開始了教師生涯。那時的我只比學生年長幾歲，課上喜歡組織學生小組討論，課堂氣氛異常活躍；課后經常和學生在一起，教學樓前的操場上經常能看到我和學生相約打球或跑步的身影。我還常常伏案備課至夜深，精心準備每一節課的教案和課件。在那段初為人師的日子里，我總是精力充沛、面帶笑容，希望將最好的一面呈現給學生。

山區學校的孩子接觸英語的時間較晚，因此很多學生英語學科較為薄弱。小丹是一名性格內向的女孩，在我的英語課堂上，她總是低著頭，害怕與我目光接觸，更害怕被我點名回答問題。那時作為青年教師，我的教學風格活潑，師生互動很多，一節課下來，全班學生幾乎都會被點名回答問題，因此學生送我一個綽號叫“問題老師”。我每次點到小丹回答問題時她都很緊張，她的臉漲得通紅，攥著衣角，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只能結結巴巴地吐出一兩個單詞，很少能連成句子。每當這時，幾個調皮的男生就帶頭起哄：“老師，她不會回答這個問題，我來我來！”這時小丹的表情就更難看了，我感到有些自責，一邊安撫小丹，“沒關系，你再思考思考，我相信你下次會回答得更好”，一邊制止那幾個調皮男生，順勢請他們來回答問題。小丹坐下后總是默默地把頭深埋在桌子底下。這樣的情景重復多次之后，我決定開導她。

一次課后，我主動約小丹放學后去跑步。小丹抬起頭，雙眸中閃爍著喜悅的小星星，她遲疑片刻，點了點頭。放學后，她早早就在操場上等我了。我們一邊慢跑一邊聊天，起初她的話很少，跑了兩圈才慢慢地打開話匣。小丹來自單親家庭，父母離婚后，母親離開了，她和父親、奶奶一起生活。父親是長途貨車司機，常年不回家，奶奶耳背，視力也不好。放學回家后，小丹通常要先給奶奶做飯，等做完家務攤開作業時已經夜深了。在山區學校，這樣的留守兒童很多，每個不幸的孩子背后，都有一個不幸的家庭故事。

在那之后，我開始給班里幾個基礎薄弱的學生免費補課，小丹也在其中。每天中午，小丹會在家給奶奶提前做好晚飯，就是為了等我放學后給他們“開小灶”。這幾個學生學習都很努力，尤其是小丹，她開始主動提問，把課堂上沒弄懂的地方記錄下來，請我再講一遍。一個學期過去了，幾個學生的英語成績都有不同程度的提高。小丹進步最大，期末考試后，她的眼睛里閃著自信的光，笑著說：“老師，放學后我們一起去跑步好嗎？”我笑著點了點頭。

傍晚的校園彩霞滿天。操場跑道上，三三兩兩的學生正在跑步。小丹看到我，歡快地迎上來，說：“老師，我媽媽回來了！”原來，小丹的父母和好了，決定復婚。在夕陽的余暉中，小丹異常興奮，她說了很多話，關于家庭、老師和同學。我微笑著傾聽，分享她的喜悅。末了，小丹說：“老師，您知道嗎？我很羨慕您，您工作認真負責，對學生盡心盡力。看到您每天那么積極努力地生活，我以后也想做一名老師，像您這樣的老師。”我笑著伸出小手指和她拉鉤約定：“好啊，那我們一言為定，我等著你成為一名優秀的老師！”

媽媽回來之后，小丹的狀態更好了，她不需要再承擔全部家務，把更多時間用來學習。課上，她也不再懼怕回答問題，反而積極舉手。課后，我時常看到她追著各科老師請教問題。很多老師都說這個孩子變了，在朝著更好的方向前進。更重要的是，她整個人神采奕奕，眼里閃爍著自信，和同學的關系越來越融洽，笑容也越來越多。

時光匆匆，我初為人師的青蔥歲月和最美好的職業回憶都留在那所山區學校里。三年后，小丹考上了市里的一所重點高中，她堅持每學期給我寫信和打電話，告訴我她想讀師范院校。我總是微笑著鼓勵她：“加油，只要你堅持不懈，就一定會實現夢想。”再后來，我因工作調動離開了那座山城，也和小丹失去了聯系。十幾年過去了，我時常回憶初為人師的那段歲月。小丹總是我第一個想到的學生，不知她是否實現了當年的夢想？

如今收到她的來信，我從心底笑出聲來。小丹告訴我，她高考后順利被本省一所“211工程”師范院校的英語專業錄取了，本科畢業后被保研，再之后，她回到家鄉的一所中學任教。她說她常常想起我，并向同學打聽我的消息。這次嘗試給我寫信就是為了告訴我，她實現了當年的夢想，成為一名光榮的人民教師。小丹在信里說：

“老師，每當校園里播放那首《長大后我就成了你》，我就會想起您。想起您在我回答不出問題時的微笑鼓勵，想起您課后陪我跑步談心，助我度過那段人生至暗時光，想起您犧牲休息時間，為我們課后補習的辛勞。正是因為您關心我，‘看見我，我才下定決心成為一名能對學生負責的教師。您看，我做到了，長大后，我真的成了你！”

我捧著這封信，耳畔響起《長大后我就成了你》，情不自禁地哼唱起這首歌：“長大后我就成了你，才知道那塊黑板，寫下的是真理，擦去的是功利……長大后我就成了你，才知道那支粉筆，畫出的是彩虹，灑下的是淚滴。長大后我就成了你，才知道那個講臺，舉起的是別人，奉獻的是自己，長大后我就成了你，我就成了你。”

愛是教育的核心，教育與愛須臾不可分離。作為教師，當我們帶著敏感、機智和愛，進入每一個學生獨特的生命場域之際，當我們看見、保全、尊重每個學生獨特的生命體驗，意識到他們的存在，并讓他們感受到教師的存在時，教育就潛移默化地發生了。對教師來說，被學生“看見”，何嘗不是一種幸福？

（責任編輯：李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