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縷炊煙都是堅硬的

周天紅

雷公背，一條大道通往村里村外，那是進出村子最高的地方。唐四喜就愛站在雷公背玩耍。唐四喜不喜歡別的，就喜歡數那些房上的炊煙。

二舅家要吃午飯了，大姐家來客人了，二媽家煮臘月了……不對頭喲，肖二叔家咋那么大的煙子。父親一看，真是出事了。原來是肖二叔家的牛棚著了火。好家伙，要不是發現得及時，一個棚子的牛怕是全完蛋了。

站在雷公背，唐四喜數著哪家房上的炊煙，就知道哪家哪戶煮什么吃什么有著什么事。這可不是一天兩天能練出來的，那是用嘴吃出來的，用鼻子聞出來的，用眼珠子望出來的。從小，父親就喜歡帶著唐四喜一路去白合場。不帶著不行呀，娃的娘有病，出不得屋，照顧自己都是個問題。家里就一個娃，父親都不寶貝著誰還會寶貝著。寶貝著唐四喜的人多了，那都是家里的親戚。

父親說：“娃呀，什么是親戚？”

唐四喜只搖頭。一個半大的娃，哪知道那么些個道理。唐四喜想了想，說：“進人家的門能招呼著吃飯的就是親戚。”

父親大笑起來，笑得肚皮都快捂不住了。父親說：“你娃，就知道吃！什么是親戚？親戚就是血親血親的，比如你姐、你姑、你舅。就像那些房上的炊煙，每一縷炊煙都是堅硬的，每一個親戚都是血親的。”

唐四喜看了一眼父親，摸了摸自己的肚皮。唐四喜的肚子咕的一聲叫。父親知道，娃又餓了。父親說：“娃啊，你看著，房上的炊煙升起來了，你娘在家里弄飯呢，趕緊往家走。”

唐四喜就喜歡數那些炊煙。數著炊煙好呀，數著炊煙想著哪家哪戶吃飯了，吃好東西了，有親戚上門了，能解饞。也不單是能解饞。村子里，都是唐四喜家沾親帶戚的人家，哪家哪戶吃飯了，見著一個半大的娃進了門，哪有不招呼著的道理。用村里人的話說，就多一雙筷子的事，一個娃，能吃多少呀！大姐家、二姑家、三舅家，都是親戚，唐四喜都沒少去混飯吃。大家都知道，唐四喜家里困難。那年月，大伙家里都困難。可是，再困難，出錢的事幫不上忙，一個娃的飯口，那還是能管得起的。

站在雷公背數炊煙，唐四喜就樂了。見著哪家房上的炊煙旺了、直了，唐四喜就往哪家跑。每一縷炊煙都是唐四喜堅硬的腳步奔跑的方向。

趙二叔說：“娃呀，你喊我一聲爹，我就給你一個包子吃。”

唐四喜低著頭，不出聲。

趙二叔說：“喊我一聲爹，我肚皮就痛，我肚皮痛了，就給你一個包子吃。”

唐四喜抬起頭，說了聲：“肚皮痛死你我都不得喊。”

大伙笑，哈哈大笑。

唐四喜狠狠地看了一眼趙二叔，白眼珠子都要翻出來了。唐四喜說：“爹是能亂叫的嗎？你連我家的親戚都不是。”

趙二叔說：“什么是親戚？”

唐四喜說：“我爹說過，每一縷炊煙都是堅硬的，每一個親戚都是血親的。你跟我家，沒有血親關系。”

趙二叔愣了，一屋子里的人都愣了。

白合場，進場口那家王二娘的包子鋪里，唐四喜氣得轉身就走：“包子咱不吃了。”唐四喜就喜歡吃包子。那年頭，包子誰不喜歡吃呀。每一次跟著父親去白合場，路過王二娘包子鋪門口時，唐四喜的腿桿子像沾了萬能膠水一樣，挪不動步。父親知道，娃又想吃包子了。一年四季來來往往白合場，一家人又能吃上幾回包子呢？父親是村子里出了名的老實人，沒有什么手藝特長，就靠閑時編幾個竹筐挑著扛著背著去白合場賣。一個竹筐掙不了幾個錢，除了油鹽醬醋，還有娘看病抓藥的錢，家里的賬能抹平就不錯了。風調雨順季節好時，父親能在進山砍竹料的途中撿些山貨，曬干了，提到白合場上賣，才能吃上一回包子。家里吃包子，就像過年一樣。

唐四喜一口氣從白合場跑上雷公背，看著自家房上的炊煙，什么王二娘的鋪子呀趙二叔呀包子什么的，都不想了。因為，家，轉眼就到了。

父親說：“娃呀，還想得起白合場王二娘的包子鋪不？”

唐四喜低著頭，不說話。

唐四喜再一次站上雷公背，看著村子里那些房上的炊煙，已是四年后的事了。唐四喜望著父親的身影一步一步走出雷公背，看著那些房上的炊煙，從白合場一步進了城。四年了，唐四喜再沒回來過。

父親說：“娃呀，聽說你在城里親戚可不少。可是，那些親戚能算得了親戚嗎？大哥、二嫂、三嬸、八叔的，那都是些什么親戚喲，頂多算是些酒肉朋友。尤其是那個趙二叔，你居然把他認作干爹，真叫上‘爹了。趙二叔能幫得了你什么！趙二叔就是個混吃混喝混酒肉的騙子，你也把他認作爹。這下，你‘爹把你娃騙安逸了不是？”

唐四喜抬頭看了一眼父親，還是不說話。能說什么呀，自己在城里的那點事，父親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父親說：“什么是親戚，你大姐、你二姑、你三舅，村子里那些讓你混過飯吃的人家，那才是真親戚。那些親戚，卻讓你騙得最慘。”

唐四喜低著頭。唐四喜想把頭低進雷公背那個被雷公劈開的石頭縫子里。

父親說：“娃呀，當年王二娘鋪子里一個包子的事，你都忘了？我給你說的話，你都忘了？什么是親戚？每一縷炊煙都是堅硬的，每一個親戚都是血親的。”

聽著父親的話，唐四喜抬起頭，看著村子里那些飄來飄去的炊煙。唐四喜一眼就看出來了，唐四喜說：“那一縷炊煙是我家房上的，娘煮飯了，我要回家。”

父親罵了一句：“你個狗娃子。”

炊煙，那些房上升起的炊煙，每一縷炊煙都是柔軟的，它能溫暖你的內心，每一縷炊煙都是堅硬的，它能堅強你的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