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昊揚

摘 要:1918年2月13日,粵東潮汕地區發生了一場大地震。此次地震成災,一方面起于兩大板塊的碰撞,另一方面則由于當地連年動蕩脆弱的社會環境,致使地震對潮汕地區造成嚴重的人員傷亡、財產損失,引發了一系列次生災害和社會秩序的混亂。震后,當時央地政府囿于政治局勢,僅采取有限的救助措施,而民間勢力在此次救助活動中扮演了主導角色。
關鍵詞:潮汕地區;地震;救助;民國時期
中圖分類號:K 20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7-6883(2023)01-0044-07
DOI:10.19986/j.cnki.1007-6883.2023.01.008
民國時期,國內自然災害頻仍,加上政治割據、軍閥混戰,天災與人禍使得彼時中國人民的生活凄慘萬分。在各種自然災害中,地震又是比較具有特殊性的一種,其震動持續時間短,因震動產生的房屋倒塌、山體崩裂及海嘯等而導致的瞬間人員傷亡和財產損失是其他災害無法比擬的。
1918年2月,粵東潮汕地區發生大地震,破壞巨大,波及廣泛,在海內外引起了較高的關注。學界對此有所涉獵,如吳康林《民國廣東地震災害與社會應對》簡述了民國時期的廣東地震災害,對1918年潮汕大地震的災情影響和救助有所涉及;王浩《民國北京政府時期潮汕地區慈善救濟事業研究》中對此次地震救濟也有所關注,但仍留有可供探討的學術空間。本文試圖以1918年潮汕大地震為研究對象,還原災情原貌,探討震后政府與社會各界的救助活動,以期對民國災荒史的研究有所裨益。
一、地震災情概況
1918年2月13日(農歷正月初三日),潮汕各屬遭遇大地震,震中位于汕頭,周邊各縣破壞甚大,廣州、廈門、香港、上海及武漢等地均有震感,系自宋英宗治平四年以來,潮汕大地發生的最劇烈的一次巨震,造成了嚴重的人員傷亡、財產損失和各種次生災害。
1.人員傷亡及經濟損失
2月13日下午2時許,地震發生。其中,汕頭“該城完全震毀,街道縱橫瓦礫,某處地噴熱泉,人民被震塌房屋壓斃甚眾,手足無存,目不忍觀。”[1]
南澳一縣孤懸海上,災情最慘,“全屬夷為赤土,尸壓敗垣無人收葬,至為慘痛,為向來未有奇劫”,其余各縣慘狀類同。潮汕各屬人員傷亡不勝統計,約在二千人以上。[2]
地震發生后,徐家匯天文臺根據初步調查,通報汕頭一地人員傷亡情況。汕頭系對外商埠,人員密集,又駐有鎮守使署、道尹署及各國領事館,往來密切,消息通達,傷亡損失概數得以迅速得悉。除去尚未統計的失蹤人員,僅汕頭埠一地,因地震造成的死傷人數即在百人以上,傷亡損失情況概見表1。[3]
駐汕領事及洋商同罹巨劫。“埠中洋人均逃上船舶,荷國領事署盡毀,荷領事及眷屬無家可歸,英領事署之圍墻盡倒”[1],“日美兩領事署亦傾塌洋樓一角,署內雜役傷斃五名,洋人二名微傷頭部,幸不致命。其余英法領事府辦事廳所有玻璃器物悉成粉碎,毀壞器物約值十余萬元。惟英法洋人,除微傷手足者三名外余均無恙”[3]。
除汕頭埠以外,廣東當局陸續接到潮屬其余各縣報告。南澳一島,死傷更為慘重,“地即震動約有數十分鐘久,全城屋宇盡行倒塌,事后查屋宇之矗然獨存者僅有三間,全城人口非死即傷,其幸免者甚少”。南澳縣知事胡家驥電告省城,“全縣地震縣城最烈房屋盡倒,民多壓死,死者難以覓尸,生者難以得食,痛苦萬狀”,以致人口由震前四萬余人迅速銳減,至1935年統計僅三萬余人,呈“衷退冷落之象”。[4]潮安“縣城地震,全城鋪屋傷塌甚多,軍民斃傷不少,衙署監獄亦崩塌多處,人犯幸未脫逃”。[5]揭陽縣“城垣衙署均有倒塌,民房亦有倒塌不少,并有傷人斃命情事”。澄海縣“城廂內外倒塌房屋約有一百余間,壓斃男女七名、傷六名”。[6]
此次地震不僅造成嚴重的人員傷亡和直接的財產損失,也在長時段內影響了當地的經濟發展。據報告,汕頭自來水和電燈公司遭到嚴重破壞,基礎設施基本癱瘓,給即時的救災和善后工作產生了不利影響。貿易往來也面臨阻滯,潮海關衙署盡數倒塌,沿岸貨倉同樣傾塌無余,運汕貨物無法靠岸,只能避返香港。[1]港外燈塔雖然尚未熄滅,但塔體已遭到不同程度破壞,“藍莫燈塔亦被地震所毀,雖燈光未滅但隨時可以盡塌”[1],南澎島燈塔也遭震損,面臨重建。[7]汕頭開埠距此已有近六十年,震前本是華南重要商埠,人流來往甚為密集,吞吐貨物至為繁忙,遭受此次地震打擊,幾成瓦礫,“此次地震所破壞者須費一年之時日乃能建設復其舊觀”。[8]
2.次生災害
此次潮汕大地震不僅對潮屬各縣造成嚴重的直接破壞,也誘發系列次生災害。
潮汕各屬鵠立海濱,地震除了直接震塌建筑,還引發海嘯,系20世紀我國唯一引發海嘯的地震。民國著名地質學家翁文灝在其《近十五年中國重要地震記》論著中,對這次地震作了如下記載:“民國7年2月13日,福建、廣東沿海地震。其震中區域在泉州至汕頭一帶,地裂土崩,海水騰涌,房舍傾覆,死亡者以數百計。受震范圍及于閩、粵、湘、贛、浙、蘇、皖、鄂8省,面積50余萬平方千米。”翁氏對南澳地震災害的綜述,給讀者傳遞了一個十分可靠的信息:民國7年2月13日,福建、廣東沿海地震,泉州至汕頭一帶,海水騰涌,房舍傾覆。《中國地震歷史資料匯編》中指證:“廣東南澳附近海域7.3級地震,福建同安大地震,海潮退而復漲,魚船多遭沒;廣東汕頭:地震當時灣泊在碼頭的一艘船,其船底競至與海底接觸。”1
水利設施在地震中也遭到破壞,“韓江南北堤及下游沿河堤岸或裂或斷,湘子橋傾頹并無一處完全,實為向來未有之奇災”。[9]潮安七都堤在地震中崩裂數百丈,當地受災嚴重。澄海、饒平等地七十余鄉“遍成澤國,田園廬舍多遭淹沒,人口畜牧盡付東流”,“婦孺老幼之溺死、餓死者百數十人,滿目汪洋,哀鴻遍野,待賑嗷嗷,不下千百”。[10]
3.社會秩序
汕頭開埠近六十年,較早接受了西方先進科學知識的洗禮,但面對天災,當地人們仍多表現為驚恐失措,社會秩序一度混亂,迷信勢力也因此抬頭。地震發生后,人們爭先恐后奔出街外,尋找安全地帶避難。“石礎遙擲空中翔,居民空巷駭且走,呼爺喚女聲駭惶,驚走始復知地震。”又有宵小之徒,趁亂打劫搶奪財物,“綠林豪客時復起,夜則祛容朝探囊”,[11]災民在天災與人禍中艱難生存。迷信勢力隨著社會秩序的崩塌而再次抬頭,荒謬的謠言不脛而走。災民三五成群,在街上廢墟瓦礫中游走翻找,“彼等答稱系尋覓毛發”,認為地震系地下巨牛負重換肩導致,“蓋彼一肩受壓已久,今乃更換一肩也”,“有確于地上覓得毛發者大為滿意,謂此即水牛皮上所遺云”。[12]
溯及此次震災成因,除了與地震相關的地質因素外,與民國初年潮汕地區的社會環境也有很大關系。一方面,地質構造是此次釀成地震巨災的主要因素。地震工程學者彭承光指出,在地震高烈度區內的南澎列島共軛斷層活動構造,是此次大地震發震構造。太平洋板塊和菲律賓板塊前緣向大陸碰撞,在南海北部產生擠壓力源作用,使得南海海濱潮汕各縣發生巨震,同時,潮汕與閩南地區的海岸線出現海潮退而復漲的現象,形成海嘯。這是1918年大地震的主要成因。[13]另一方面,地震成災原因,也離不開彼時潮汕地區所處的社會環境。自然因素固然是地震發生的重要成因,但充分的預防和積極的投入救災可以降低災害的程度,減少對人類社會的傷害。一旦人事作為不足,自然災害的程度則會加重。因此,此次地震成災與潮汕社會脆弱的承災能力和密集的人口分布有很大關聯。
連年兵燹,降低了地方社會承災能力。辛亥以后,潮汕地區常年遭受戰禍,各方勢力輪番執政,地方秩序難以平穩。尤其是丁巳復辟后,北京政府段祺瑞重執政權,孫中山及南下議員在廣州組織護法討逆,身處閩粵交界的潮汕地區成為南北兩軍對壘的主要戰場。
1918年1月25日,陳炯明通電出師,率領援閩粵軍趕赴汕頭,在閩粵交界與北軍交戰,當地各縣反復易手,頻遭兵事破壞。[14]地震發生后,當地財力、物力早被兵事提前榨干,社會承災能力低下,幾乎倚仗軍政力量在休戰之余投入救災,效果比較有限。
潮汕地區人口密集,加大了災害程度。地震本身是一種地質活動,其造成的建筑坍塌和水流倒灌等次生災害對人類社會危害甚為嚴重,致災程度通常與受災地區的人口密度直接相關。根據1934年資料統計,澄海、潮陽、潮安、揭陽、普寧等縣人口密度為500人/平方公里以上,與廣州市、順德和南海等地并處廣東第一梯隊,惠來、南澳及饒平等縣每平方公里也有150-300人,可見彼時潮汕平原是廣東全省人口最為密集的地區之一。2民初時期的潮汕,民族工商業逐漸興起,城市化也得到相應發展,水、電、交通、通訊等城市基礎設施一應俱全,汕頭埠及各縣工廠林立,房屋樓宇大改舊觀,一應俱全。[15]城市化的發展為潮汕地區注入了充沛的經濟活力,吸引了大量外來人口,但當地震發生時,高大密集的樓宇建筑和稠密的人口分布反而加劇了災害程度。同時,軍隊的陸續進駐、過境,也使潮汕地區本就熱鬧的歲首春節,人口密度“驟增,商市益形擁擠”[16],震塌傷亡數量由此倍增,且擠兌震后的賑濟資源,使得災情進一步惡化。
可見1918年潮汕大地震造成當地人口傷亡慘重,經濟破壞嚴重,其成災原因固然起于地質板塊碰撞,但連年的軍閥混戰破壞了潮汕社會的承載能力,日漸稠密的人口導致震中傷亡倍增,同時也擠兌了救災資源,彼時的潮汕地區就在這樣的狀態下因“震”成“災”。
二、官民的救助應對
地震發生后,潮汕各縣損失慘重,死者待殮,傷者待賑。面對突如其來的嚴重災害,地方軍政機關迅速報請救災,投入力量救護傷員、維持秩序,并動員地方乃至全國各民間團體采取相應的措施,組織力量籌賑財物,救濟災區。
1.地方政府的應對舉措
地震成災,正值孫中山于廣東組織護法,成立中華民國軍政府,與北京政府形成南北對峙。陳炯明率軍進駐汕頭,潮汕多地隸屬軍政府管轄,官方的賑災任務自然由軍政府及潮汕地方軍政力量承擔。
地震發生后,潮循道尹及周邊各縣知事迅速向廣東當局報告災情,并請求軍政府協助賑災。此時正值護法軍興,廣東當局正忙于軍政要事,僅飭財政廳匯款二萬元交由援閩粵軍總司令陳炯明督辦賑濟,再無額外行動。[17]
廣東當局無暇顧及災情,潮汕地方軍政機關理應成為救災主力。陳炯明先行組織五隊醫員,分別前往司令部、鎮守使署、援閩粵軍各統領部及市面街道進行救護,“統共救出被壓商民一百八十余名,均受重傷,另有二十余名業已斃命,由存善堂施棺埋殮”,派遣“軍隊保護地方,如有匪徒乘機擾攘,軍法從事”。[18]同時召集各軍政人員和民間慈善團體籌商賑災辦法,發布《汕頭地震布告》:
援閩粵軍總司令布告云:為布告事,照得汕埠地震,事出倉卒,無可預防。我商民遭此災祲,或被壓而先命折骨,累累道旁,或逃避而露宿風餐,嗷嗷中澤。天行酷虐,聞變愴然。本總司令曾經派遣軍隊四出救傷,維持秩序。昨復招集地方官吏及慈善各團體在本部籌商善后辦法。經議決如下:(一)派遣消防隊督拆危險墻壁騎樓。(二)清理街道障礙。(三)于危險地方懸掛標幟,禁止通行。(四)飭各街店或住戶分段燃點街燈。(五)飭各警區示諭無家可歸難民,自行投署報告。(六)擇地蓋搭篷廠,收容難民。(七)由慈善團體權行煮粥施濟。凡此數端,先行擇要舉辦。本總司令關懷桑梓,尤當竭其力之所能至,籌撥款項,以利推行。仍恐災區太廣,慮有未周,望我父老兄弟各本仁民愛物之心,共盡救死扶傷之意。倘有明見,盡可函告,以便采擇施行,有厚望焉。特此布告。中華民國七年二月十五日。總司令陳炯明。[14]
地方軍政的介入,一定程度上緩解了災情和災民的恐慌情緒。但災區遍及嶺東各地,賑濟善后所需耗費巨大,廣東當局不予重視,地方政府無力自救,由潮梅鎮守使劉志陸一面發電求助中國紅十字會廣為募資,[19]一面向在外潮汕同鄉團體乞賑,“伏望君子仁人推懷胞與集資賑郵以謀善后,各屬災黎引頸待命”[20]。
2.民間救助活動的開展
潮汕地方政府的賑災活動尚能積極開展,盡管其效果依然有限,然而在此次救災活動中,民間力量卻扮演了主要角色。
中國紅十字會是晚近專業的新興慈善機構。接劉志陸乞電后,會長沈敦和當即“墊洋二千元匯往汕頭”,并“致電汕頭分會調查詳細災情,并設法勸募,冀集有巨款以謀善后”。[21]隨后,中國紅十字會一面遣潮汕各地分會就地救災,“在瓦礫場中尋覓尸首”,一面通過《申報》等刊物發布勸捐廣告,“敬募廣東潮梅地震急賑”,以資救災。[18]除了中國紅十字會,汕頭當地的存心善堂在震后迅速投入救災,協助官軍“施棺埋葬”,派遣社員四處救護,并以“南澳倒屋甚多”,分派精干成員前往南澳一島進行急賑。[22]
潮汕在外同鄉團體在此次救災活動中發揮了重要作用。上海潮州會館接到劉志陸乞電后,即行召集會議,先由“旅滬粵東慈善會電匯洋五千元”,“公舉郭若雨君會同汕頭總商會辦理一切放賑事宜”,并定擇日“再開大會商議籌賑”。[23]2月26日,旅滬粵僑應召在廣肇公所開會,到會慈善紳商百余人,大會首議“應先電汕頭總商會調查各屬被災詳情及南北兩堤崩裂狀況,以便妥籌賑濟辦法”。又由旅滬富商楊小川提議“設立籌賑處,以潮州會館為總機關,以廣肇公所、潮州會館為收捐處”,并以即日為潮汕大地震籌賑處成立之期,推楊小川為籌賑處總董。繼而電告漢口嶺南會館、潮嘉會館諸同鄉、廣州救災公所、自治研究社等團體協力賑濟。會議又有廣肇公所、南洋兄弟煙草公司及其余個人即席認捐,據統計,散會時認捐已達“萬元之外”。[24]
上海潮人團體不僅竭力籌賑,更將勸募賑災之勢推向廣州、武漢、天津等其余城市及團體。廣州救災公所接電后,“先匯一萬元往汕以應急賑”,自治研究社也迅速“妥籌捐賑”。漢口潮嘉會館先行“匯五千元往汕,余俟陸續廣為勸募,源源接濟”。廣肇公所又以“被災以南澳為最重”,“特向本埠興華機器制鈣公司勸募,己蒙該公司允許捐助雞蛋鈣五千箱,即日運赴災地散放以濟民食”。據悉,廣肇公所與潮州會館“開募賑捐以來約計各集一萬馀金、兩共三萬左右”。[25]天津方面,“假座汕頭六邑會館開會籌議,公同議決即借六邑會館地方設立救災公所,以救濟此次地震災區,并籌善后辦法為宗旨”,“議決簡章八條”,力籌巨款以資賑務。[26]
其他慈善團體也對此次震災展開救濟活動。3月6日,在永安、先施、真光等大公司力促下,香港華商總會圍繞地震籌賑召開會議,呼吁“多捐一文即有一文之好處”,“在座者各人均踴躍簽捐,計開周東生三百元、李葆葵二百元、何世光、陳賡如、何世榮、莫干生、馬永燦、李榮光、李亦梅、羅長肇各一百元,不上二分鐘已捐集三千八百元,劉主席曰各位值理同人如未在場者可將認捐之數向葉司理報告便妥”。[27]
此外,韓江沿岸堤壩嚴重損毀,同樣是賑務重心。3月13日,潮安縣紳商以“七都堤前因地震崩裂數百丈,受災甚眾,預算須經費二十余萬元方能修復”,開會籌設修筑辦法,議決情形:
(一)議決七都每都各先認五百元后其余由七都通力合作以田畝捐及紳富捐充用,并電請政府及華僑資助;(二)議決以后歲修工料在五百元以內者由各該都自理,在五百元以上者統歸七都通力合作;(三)七都各立修堤公所,各舉人員辦理修筑事宜,另設修堤總公所,另舉人員辦理,其公費以七都公款支給之;(四)田畝捐每畝捐毫洋二毫,如系典當由業主向當主取繳,侯取贖時業主當主各出一半;(五)紳富捐照從前軍餉辦法以二十股均攤;(六)田畝捐自陰歷二月初一日起由各該都保衛團征收,每十日繳一次,限至三月初十日止一律收清。[28]
為避免江水暴漲堤圍沖決,潮州會館于4月初再開會議,討論趕修南北兩堤,與會者“提議修堤一層可用以工代賑之法,災民既可免流離之慘,而兩堤既固地方上亦可得磐石之安所謂一舉而兩善”,與會諸君“分途勸捐,藉集巨款,以便早日匯汕趕修兩堤以防崩決”。[29]旅暹羅華僑鄭智勇慷慨解囊,“捐金巨萬,并令兩公子雄材、法材董其事,及其侄慶實、芳鐲、材寶、家修諸君督理鳩工庀材,漏者塞之,低者增之”。[30]
在當地及全國各地民間慈善團體的奔走努力下,潮汕地震賑災工作有序開展。據悉,此次賑災“蒙鎮道督同紳商各界設立救災公所,竭力籌捐分投賑恤共集得捐款九萬五千六百余兩,悉數發作急賑及修堤之用”,“俾劫后黎危而復安,實屬急公好義熱忱可嘉,應予分別褒獎以揚義風而旌善行”。[31]
三、此次救災的近代化特征
傳統社會,賑災主要依靠政府的力量,采用施賑、蠲緩、放貸等方式施惠于民,民間人士的賑災作用極為有限。近代社會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中外民間人士(或稱社會力量)在賑災中發揮越來越大的作用,而政府的作用相對下降。學人楊鵬程指出,中國荒政的近代化主要體現在器物和人事兩個方面。所謂器物,即與救災時效性息息相關的信息、交通、新聞傳媒等方面;人事層面則表現為專司賑濟的近代化機構的出現、外國慈善機構和慈善家的介入以及“近代化的人”。[32]根據這一理論,1918年潮汕大地震的救助活動在器物和人事上體現了相當程度的近代化,主要表現在如下幾個方面:
1.科學、高效的地震調查和交通通訊
地震發生后,上海徐家匯中央觀象臺第一時間捕捉到信號,從科學的角度解讀和報道了此次地震。通過“編制表式,詳列條款”,發請各地報送信息,繪制同震線圖,確定“震源當在潮汕”,[33]為后續的救災和報道提供了權威的意見參考。民國初年的通訊設備以電報比較普及,在此次震災救助中,電報的使用在中央觀象臺及潮汕地方政府、團體向各級各地通報災情、請求賑助、捐銀電匯等事務中發揮了重要作用,“報災-審災-賑災”過程的時間大大縮短了,地震災情能得到較為及時快捷的處置,降低了災荒危害社會的烈度。新聞傳媒在此次震災報道中的作用同樣不容忽視。《香港華字日報》《申報》《大公報》《民國日報》《益世報》等報紙在震后跟蹤報道,《東方雜志》《英語周刊》《時兆月報》等期刊雜志及部分宗教團體刊物則以實地拍攝、圖文并茂的形式報道災況,潮汕旅外人士及團體能及時獲知災訊,迅速采取賑助。
汕頭自19世紀60年代開埠,粵閩贛等地逐漸發展為口岸腹地,與全國沿海各地及東南亞地區的交流日益密切,近代交通日趨發達,成為華南地區重要的港口之一。地震發生后,上海、武漢、廣州、天津等地紛紛向災區賑糧匯銀,汕頭憑借優越的地理位置和交通條件,提高了各地移粟、運藥以及軍人醫護趕赴災區的效率,保障了震災救助工作的順利進行。
2.民間慈善團體及個人的積極參與
彼時中央及地方政府出于各種緣由,在此次救災活動中表現相當有限,廣東當局重視不足,駐守災區的陳炯明同樣無暇兼顧。在2月13日之后,陳炯明僅向廣東當局發電一封,并稱“刻下市面安堵如常”[14],而在隨后十數天發往省城的電文中只見兵事、只催發餉,只字不提災情。廣東當局接劉志陸及各縣知事報告災電,發現與陳炯明報出入甚大,“核與陳劉所報情形不同,究竟是否屬實”,[5]直至全國賑災如火如荼,方在災后良久撥款二萬元匯往潮汕資以救助。
政府職能的疲弱使得救災活動主體出現短暫真空,民間力量隨即在賑恤救助的歷史任務中展現了重要作用,潮汕旅外團體、地方善堂和救災公所等民間力量在此次救災中相當踴躍。潮州會館、廣肇公所促成的籌賑處成為此次賑災活動的臨時救災中心組織,形成一套嚴密、行之有效的勸捐勸募、救災賑災的方法與措施。傳統的救災主體潮汕地方紳商、存心善堂及旅外潮人仍是救災活動中的重要力量,而新興的民間力量如紅十字會、汕頭總商會及遍布海內外的商會組織、華僑組織及個人,同樣在救災活動中發揮了不容忽視的作用,凸顯了此次賑災人事的近代化。
四、結 語
分析1918年潮汕因“震”成“災”,除了地質因素,動蕩、割據的社會環境仍然不容忽視,潮汕各地民眾在震中傷亡累累,經濟損失慘重。在此次救災活動中,中央及地方政府發揮作用比較有限,傳統及新興的民間力量則是救助災區的主要力量,展現出了弱政府、強社會的救災格局,也使今人見到了在民初政府力疲的情況下,社會民間力量如何動員傳統及現代、國內與海外的資源,在四分五裂的國家政治格局中,承擔起維持整體社會運轉的責任。以史為鑒,面對自然災害,政府主導的防災減災體系建設才是應對災害的主要力量,要完善政府自然災害應急管理機制,加強預防自然災害安全教育,暢通自然災害報告網絡,建立快速反應和應急處理機制。同時,要建立健全民間救災動員機制,充分發揮民間力量投入救助,填補政府救助實踐中的不足,及時采取措施,降低自然災害帶來的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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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Chaoshan Earthquake of 1918 and the Response Relief
ZHAN Hao-yang
(College of Liberal Arts,Jinan University,Guangzhou,Guangdong,510630)
Abstract:On February 13,1918,a major earthquake occurred in the Chaoshan area of eastern Guangdong. The earthquake was caused by the collision of two tectonic plates on the one hand,and the volatile and fragile social environment of the area on the other. The earthquake resulted in serious casualties and property damage in the Chaoshan area,triggering a series of secondary disasters and social disorder. After the earthquake,the central and local governments were constrained by the political situation and could only take limited relief measures,while civilian forces played a leading role in the relief activities.
Key words:Chaoshan area;earthquake;response relief;the period of the Republic of China
責任編輯 姚則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