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林莽散文詩二首

草鞋抒情

穿草鞋的腳，親近大地和泥土，是人與自然最后的告別時，

溫暖的一握。

濕漉漉的水含在眼里，青草的毛睫上面有一滴淚。

露水的路距太陽最近，

離死亡最遠。

馬蹄子敲叩在青石板上，是一種快樂。

而人足赤裸無聲，

永恒的沉默。

草鞋底吮吸大地深處的涼，傳送給腳，

化作神秘的暖，

田園，山岡，森林，河流，

呼喚一個人的長征。

小油燈油盡草枯，編草履的人手掌麻木。

這是他編織的最后一雙鞋了。

跨門出去，他聽見，

滿街都是高跟鞋叩出的響聲。

博爾赫斯：談話片段

落日在一次絕望的閃耀之后，你便進入永恒的夜，沉淪于深淵。

失明者磨一面鏡子，像猶太人斯賓諾莎磨出的那樣，“傍晚與傍晚毫無二致”。

你把黑暗磨得光滑，不是用來映照面孔的千篇一律，和盡人而知的標準答案。

不是，不是。你從貯滿沙的陶罐，傾出了一滴滴水的清澈。你為數(shù)字般枯燥的蒼白人間，點亮了一簇。

夢幻的星座。

“老虎的黃金。”你說。

“最后的玫瑰。”你說。

你把花瓣與黃金揉碎，放在齒間咀嚼，

嚼成苦味的汁。吐出來的，

便是一個神話，傳奇，和詩了。

便是一面鏡子，迷宮，和夢了。

和你談話不需要開口，打開你的書，便是跨進客廳的入口。

長椅上坐著兩個人：博爾赫斯和我。

“陌生人”，你打開了《長城與書》，“告訴我，你看見了什么？”

“有一道巍巍的城墻，夢一般蜿蜒。”

“她是，”你沉吟著問道，“凱撒的影子，還是一座碑？”

博爾赫斯全身披黑，一頭銀發(fā)，龍卷風似的，翻展出無盡的智慧。

“書呢？還能不能找到一粒焚書的灰？”

“那灰，已化為夢中的蝴蝶，在飛。”

我看見那失明的眼睛亮了一下。向東方，他伸出了捕捉之手。

（選自《耿林莽四十年精美散文詩選》）

耿林莽

筆名余思，1926 1926 1926 1926 年出生，原籍江蘇省如皋市，后定居青島。1945 1945 1945 1945 年開始發(fā)表作品。1985 1985 1985 1985 年加入中國作家協(xié)會。已出版散文詩集《望梅》《落日也輝煌》等，文學評論集《流淌的聲音》。2007年紀念中國散文詩90周年活動中，被授予“中國散文詩終身成就獎”，2009年獲中國作家協(xié)會頒發(fā)的從事文學創(chuàng)作60周年榮譽證書及紀念章。2015 15 年獲《星星》詩刊主辦的“首屆魯迅散文詩獎”。詩人于2023 23 年1月5 日去世，享年97 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