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業ESG績效會影響商業信用融資嗎?
——基于信息傳遞與治理賦能視角

武曉芬,唐媚媚,2,張記元

(1. 云南大學 工商管理與旅游管理學院,云南 昆明 650500;2. 云南民族大學 管理學院,云南 昆明 650500;3. 石河子大學 經濟與管理學院,新疆 石河子 832003)

一、 引言

ESG作為一種關注企業環境、社會、治理績效而非財務績效的企業評價標準和投資理念,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企業在可持續發展中的潛力,是國家實現綠色發展的重要支撐。2006年,深圳證券交易所頒布了《深圳證券交易所上市公司社會責任指引》,首次對企業的環保問題和社會責任問題進行了闡述。2018年9月30日,中國證券監督管理委員會將環保與社會責任納入修訂的《上市公司治理準則》,明確了企業對員工、利益相關者和社會環境等方面的責任,構建了我國企業ESG信息披露的基礎架構。同年11月10日,中國基金業協會正式發布了《中國上市公司ESG評價體系研究報告》及《綠色投資指引》,為企業ESG績效評價提供了核心指標體系,進一步推動了ESG在中國的發展。2020年,深交所公布了《深圳證券交易所上市公司信息披露工作考核辦法(2020年修訂)》,提出將ESG披露加入考核。可見,隨著全球ESG投資的快速增長,ESG已成為政策制定者、監管機構和投資者等關注的熱點,并逐步被納入投融資決策過程中。

關于ESG績效的微觀經濟后果,學者們主要探討了ESG績效對企業經營績效、投資活動和融資活動等的影響。在ESG對經營績效的影響方面,尚未形成一致的研究結論。Wong等、王波和楊茂佳、曉芳等認為良好的ESG績效可以通過釋放積極信號提高經營效率、降低財務風險、提升企業價值和績效[1-3];Brammer和Pavelin等認為企業過多投入ESG會帶來額外成本,進而導致企業價值和績效的降低[4];Atan等認為ESG與企業價值和績效沒有相關性[5]。在ESG對投資活動的影響方面,理論界主要聚焦于投資規模、投資效率等幾個領域。Lambert等和高杰英等研究發現ESG可以有效提升投資效率[6-7];謝紅軍和呂雪的研究表明,ESG優勢可以提升企業對外投資的可能性和規模[8];Rubin發現管理層可能會通過較好的責任表現掩蓋過度投資行為[9]。在ESG對融資活動的影響方面,研究者們重點關注了融資約束、融資結構和融資成本等領域。Goss等、Cheng等、席龍勝等認為較高的社會責任履行度有助于企業緩解外部融資約束[10-12];龍海明和歐陽佳俊的研究表明,良好的ESG績效可以優化企業的資本結構[13];El Ghoul等、Yasser等、邱牧遠等研究發現良好的ESG績效有助于降低融資成本[14-16]。商業信用融資作為企業極富商業實踐價值的非正式融資渠道,在企業債務結構中扮演了關鍵角色,其影響因素一直是理論界研究的熱點。現有文獻主要探討了外部環境和企業自身特征對商業信用融資的影響。部分學者認為貨幣政策[17]、稅收政策[18]、社會信任程度[19]、金融發展程度[20]和證交所問詢[21]等外部環境會對企業商業信用融資水平產生影響。還有部分學者認為供應鏈關系[22]、公司戰略[23]、產權差異[24]和管理者特征[25]等自身特征也會影響企業的商業融資能力。

現有研究對ESG績效的有效性以及商業信用融資影響因素進行了較為廣泛的討論,但極少關注ESG對商業信用融資的影響及作用機制,也未基于信息傳遞與治理賦能視角進行機制分析,而把握這一影響及作用機制對于我國企業緩解融資約束,實現可持續發展至關重要。尤其在企業融資環境較為嚴峻的背景下,上市公司的環境、社會和治理績效(ESG績效)是否會影響企業商業信用融資能力更是亟待解決的重要問題。鑒于此,本文以2007—2021年滬深兩市企業為研究樣本,探討以下幾個問題:ESG績效是否會影響企業商業信用融資能力?ESG績效通過什么機制影響企業商業信用融資能力?哪些因素會使企業ESG績效對商業信用融資能力產生異質性影響?

本文主要的邊際貢獻體現在:(1)研究ESG績效對企業商業信用融資能力的影響,延展有關ESG績效的理論邊界,豐富企業商業信用融資能力影響因素的研究;(2)基于信息傳遞和治理賦能視角探討ESG績效影響企業商業信用融資能力的作用機制,為后續相關研究提供新的研究視角和研究思路;(3)探討企業ESG績效對商業信用融資能力在不同競爭地位、行業特征和所處區位下是否存在異質性影響,為利益相關者進行投融資決策提供一定的參考。

二、 理論分析與研究假設

目前,ESG績效已成為分析師和投資者等評估公司價值的重要指標之一。而商業信用作為短期融資替代工具,對緩解企業融資約束具有十分重要的作用,尤其在發展中的新興市場國家。因此,本文將基于我國特有的制度背景,從信息傳遞和治理賦能兩個方面來探究ESG績效對企業商業信用融資的影響和具體作用機制。

一方面,從信息傳遞角度看。信息不對稱風險和信用風險是供應商和客戶決定是否向企業提供商業信用融資的重要影響因素[23]。對急需獲得商業信用的企業來說,高效的信息傳遞是企業與客戶、供應商之間建立信任的關鍵,也能幫助客戶、供應商更加準確地評估上下游供銷企業的基本狀況,進而作出是否向企業提供商業信用的決策。那么企業的ESG績效如何通過信息傳遞影響商業信用融資能力呢?

首先,ESG責任履行可以向客戶和供應商傳遞積極信號,提高企業聲譽,進而贏取客戶、供應商更多的認可和支持,提升企業商業信用融資能力。依據信號傳遞理論,當存在信息不對稱時,企業可以通過自身的“言”和“行”向利益相關者發出信號,以表明其能力。其一,企業履行ESG責任,提升ESG績效,本身就是向外界告知其在社會、環境以及公司治理等方面做出了努力,有利于企業塑造更具有責任感的外在形象,增強客戶、供應商對企業的信任和信心,提高企業商業信用融資水平。其二,積極履行ESG責任的企業傾向于主動向社會公眾披露其良好的ESG績效,以傳遞企業正處于長期可持續發展狀態的信號,使客戶和供應商對企業未來發展前景產生良好期望,為企業提供更多的商業信用。

其次,ESG績效反映了企業的非財務信息,增加了企業的信息披露含量,降低了信息風險,有利于企業獲得更多的商業信用融資。企業信息披露數量越多,越有助于內外部利益相關者了解企業相關信息,幫助其更全面地掌握企業的狀況。ESG績效提供了企業環境(生物多樣性、氣候變化、污染與資源、環境供應鏈等)、社會(客戶責任、健康與安全、人權與社區、勞工標準等)、公司治理(反腐敗、風險管理、稅收透明度等)三個維度的信息,增加了企業信息披露數量,有利于供應商和客戶更全面更準確把握企業潛在的經營風險和商業信用違約風險,減少其顧慮,促使其向企業提供更多的商業信用。

最后,ESG績效評價可以提高企業信息透明度,提升信息披露質量,增加企業與客戶、供應商之間的信息交互,增強供應鏈伙伴向企業提供商業信用融資的意愿。企業作為眾多利益相關者結締的一組契約,在執行過程中存在諸多委托代理關系,從而導致各利益相關者與企業之間存在著信息不對稱。信息不對稱的存在影響了利益相關者與企業的合作關系,因此企業可以通過提高信息披露質量來降低信息不對稱程度[13]。ESG績效評價能提高企業信息披露的透明度,緩解企業和供應鏈伙伴之間的信息不對稱問題,提升公司信息傳遞的總體質量,優化信息環境,進而獲取客戶、供應商更多信任和支持,提高企業的商業信用融資能力。

另一方面,從治理賦能角度看。公司治理能力是決定企業能否獲得商業信用融資的一個重要因素[26],如內控質量、董事會特征等。良好的公司治理水平有助于減少企業經營風險,降低商業信用的違約風險,促使企業商業信用融資能力提高。那么ESG績效如何通過治理賦能影響企業的商業信用融資能力呢?

首先,ESG績效良好意味著企業具有較為完善的公司治理機制,能夠有效監督和約束管理層,降低違約風險,增強供應商和客戶提供商業信用融資的意愿,使企業獲得更多的商業信用融資。ESG包括環境、社會、公司治理三個維度,其中公司治理作為ESG績效評價指標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對企業ESG績效的評價至關重要。因此,一般而言,ESG績效較好的企業,其公司治理機制也較為完善,這可以幫助企業有效防止管理者出于私利而做出損害供應商和客戶利益的行為,減少違約風險,打消客戶和供應商的風險顧慮,促進企業商業信用融資水平的提高。

其次,ESG責任履行可以抑制短視行為,提高公司治理水平,降低企業的經營風險,進而提升企業商業信用融資水平。根據利益相關者理論的要求,企業履行ESG責任不僅要考慮股東和管理層的利益,還需要考慮客戶和供應商等其他外部利益相關者的利益。一方面,當企業開展ESG實踐時,要求在考慮管理層利益的前提下提高ESG績效,這可以使管理者更加關注企業的長期發展,而不是與個人利益相關的中短期績效,從而抑制管理層短視行為,降低經營風險,使企業更好地進行商業信用融資。另一方面,當企業實現ESG目標時,要求考慮除管理層外其他利益相關者的利益,即關注長遠利益,這有利于抑制企業短視行為,減少經營風險,進而幫助企業獲得更多的信貸資源,提高其商業信用融資能力。

最后,ESG績效評價可以緩解代理問題,減少代理成本,降低企業的經營或違約風險,從而增強企業獲得商業信用融資的能力。一方面,由于企業的公司治理水平會顯著影響其ESG績效[27],因此在ESG績效評價公布后,企業會努力提高其公司治理水平(如增加獨立董事、進行風險監控等),減少代理成本,降低企業的經營風險,進而獲得供應商與客戶更多的信任和認可,促進企業商業信用融資水平的提升。另一方面,進行ESG績效評價的企業更容易受到各利益相關者的關注,為了維護其聲譽,企業會加強對管理者的監督,減少代理成本,降低違約風險,進而增強客戶與供應商向企業提供商業信用的意愿,提升企業商業信用融資水平。

綜上所述,本文認為ESG績效既可以通過向供應商和客戶傳遞更豐富、更透明的信息,降低信息不對稱程度來獲得更多的商業信用融資,也可以通過抑制短視行為、降低代理成本、提高公司治理水平來獲得更多的商業信用融資。相應理論邏輯框架見圖1。因此,本文提出以下假設:

圖1 ESG績效與商業信用融資推演邏輯

H1:企業ESG績效越好,越容易獲得商業信用融資。

H1a:ESG績效通過提高信息傳遞效率和公司治理水平提升企業商業信用融資。

三、 研究設計

(一) 樣本篩選與數據處理

本文選取滬深股市2007—2021年的數據作為實證樣本。借鑒常規研究數據處理經驗,本文剔除了ST或*ST樣本、金融保險類、房地產類樣本以及重要財報數據缺失的樣本。此外,為避免異常值對研究結果的噪聲影響,本文對連續性變量進行了上下1%水平的縮尾處理,最終獲得30703個研究樣本。本文的ESG數據來自Wind數據庫,其他財務和治理數據來自CSMAR數據庫。

(二) 模型設定與變量定義

為驗證企業ESG績效對商業信用融資的影響,本文構建以下模型:

TCi,t=β0+β1ESGi,t+β2Sizei,t+β3Levi,t+β4Agei,t+β5ROA+β6Top+β7Board+β8Growi,t+β9Cashi,t+β10Inventoryi,t+β11Turnoveri,t+β12FAi,t+β13Statei,t+∑Year+∑Industry+εi,t

(1)

1. 被解釋變量:本文使用企業應付賬款、應付票據、預收賬款賬戶期末余額之和除以資產總額來構造企業商業信用融資指標(TC)。

2. 解釋變量:ESG績效是指公司實際開展的ESG相關活動。由于華證ESG評價體系覆蓋范圍更廣,更新更快,因此本文使用華證ESG評級數據來定量評估企業ESG績效。華證ESG評級從高到低分為9個級別,依次為AAA,AA,A, BBB,BB,B, CCC,CC,C,ESG評價級別越高,企業ESG績效越好。為了方便后續進行實證分析,本文對C至AAA依次進行賦值,當評級為C時,賦值為1,評級為CC時,賦值為2,以此類推,最后得到ESG績效衡量指標ESG1。此外,為了緩解異方差對估計結果的影響,本文對ESG1取對數,得到ESG績效衡量指標ESG2。

3. 控制變量:根據已有相關研究,本文將企業規模(Size)、前十大股東持股比例(Top)、資產負債率(Lev)、總資產報酬率(ROA)、企業年齡(Age)、企業營業收入增長率(Grow)、董事會規模(Board)、現金水平(Cash)、存貨比例(Inventory)等作為控制變量。此外,考慮到ESG績效在不同行業和年度內具有較大差別,本文還控制了年度和行業的影響。相關變量定義見表1。

表1 主要變量及其定義

四、 實證檢驗結果與分析

(一) 描述性統計

表2中的描述性統計結果顯示,樣本企業ESG績效的均值為4.093,標準差為1.108,最小值為1,最大值為8,表明樣本企業ESG評級平均水平為B—BB,最低評級為C級,最高ESG評級達到AA級,企業ESG績效水平參差不齊。商業信用融資的均值為0.159,標準差為0.116,最大值和最小值分別為0.532和0.006,說明商業信用融資在企業的融資中占據重要地位,且不同企業的商業信用融資水平存在一定的差距。

表2 樣本描述性統計

(二) 單變量檢驗

單變量檢驗結果如表3所示,可以看出企業商業信用融資水平在低ESG組和高ESG組間的均值存在顯著差異,中位數差異不顯著,初步支持了假設H1。由于單變量檢驗只是進行了簡略的檢驗,因此ESG對商業信用融資的影響還需通過多元回歸分析來判斷。

表3 均值與中位數檢驗

(三) 基準回歸

表4報告了ESG績效對企業商業信用融資的影響。其中列(1)和列(2)為OLS回歸結果,ESG1、ESG2系數分別為0.002和0.008,且均在1%水平上顯著,支持了假設H1。列(3)和列(4)為控制了個體固定效應后的回歸結果,ESG1、ESG2系數分別為0.001和0.003,且分別在10%和5%水平上具有顯著性,說明結論依然成立。列(5)和列(6)為個體層面聚類后的回歸結果,ESG1、ESG2的系數分別為0.002和0.008,且分別在5%和1%水平上顯著,同樣也說明企業ESG績效越好,商業信用融資水平越高。

表4 基準回歸結果

(四) 穩健性檢驗

1. 內生性檢驗

(1) 工具變量法。前述基準回歸結果表明ESG績效顯著影響企業商業信用融資水平,但是當企業資金總量一定的情況下,商業信用融資較多的企業可能擠出更多資金進行ESG活動,從而提高企業ESG績效。因此,為了緩解反向因果對估計結果一致性的干擾,本文選取企業所在地區空氣質量(API)作為工具變量進行穩健性檢驗。原因在于:首先,企業所在地區空氣質量與其ESG績效具有相關性。一方面,空氣質量較好地區企業的社會責任感和環保意識較強,有利于企業自主開展ESG活動;另一方面,空氣質量較好地區政府比較重視環境治理,迫使該地區企業被動進行ESG實踐。其次,企業所在地區空氣質量不會直接對其商業信用融資水平產生影響,符合工具變量外生性的要求。檢驗結果如表5所示,列(1)是第一階段回歸結果,工具變量API系數為0.001,且在5%水平上與ESG1顯著正相關,F值為141.14,遠高于經驗值10,表明本文選取的工具變量與解釋變量具有相關關系,所選工具變量有效。第二階段回歸中,列(2)ESG1系數為0.239,且在5%水平上顯著,說明良好的ESG績效能顯著提高企業商業信用融資水平的結論是穩健的。

表5 穩健性檢驗

(2) Heckman檢驗。由于部分進行了ESG實踐的企業可能沒有ESG評級數據,從而導致該類企業未納入本文的研究樣本中,因此,本文采用Heckman兩步法來減少樣本選擇偏誤對回歸結果造成的影響。在第一階段回歸中,本文構建了Probit模型,用以估計逆米爾斯比率(IMR)。在第二階段回歸中,本文將估計出的IMR作為控制變量加入基本回歸中,以修正可能存在的選擇性偏誤對本文研究結論的影響,結果如表5列(3)所示。IMR系數為-0.052,并在1%水平上顯著,說明本研究存在樣本自選擇問題。ESG1系數為0.001,且在5%水平上顯著,說明在對樣本自選擇導致的干擾進行糾正后,研究結論依然成立。

2. 其他穩健性檢驗

(1) 替換解釋變量。本文對解釋變量ESG重新進行賦值,得到變量ESG3,即當企業ESG評級為C-CCC時,ESG3賦值為1,當企業ESG評級為B—BBB時,ESG3賦值為2,當企業ESG評級為A—AAA時,ESG3賦值為3,結果如表5列(4)所示。ESG3系數為0.003,且在1%水平上顯著,表明替換解釋變量后,企業ESG績效對商業信用融資的提升作用依然存在。

(2) 替換被解釋變量。為了緩解測量誤差帶來的影響,本文使用凈商業信用(應付賬款、應付票據、預收賬款的總和減去應收賬款、應收票據、預付賬款的總和,再除以總資產)對被解釋變量進行替換,重新回歸。表5列(5)為替換被解釋變量后的結果,ESG1系數為0.003,且在1%水平上顯著,表明替換被解釋變量后,研究結論依然成立。

(3) 年度層面聚類。為了控制潛在的年度層面截面相關,本文對樣本進行了年度聚類,以對回歸標準誤進行異方差修正。表5列(6)為年度層面聚類后的結果,ESG1系數為0.002,并在1%水平上顯著,說明使用年度層面聚類對標準誤進行調整之后,ESG績效仍然與企業商業信用融資水平顯著正相關。

(4) 控制行業年度趨勢。考慮到樣本期間不同行業實施的貨幣政策、產業政策、法律法規以及周期性變動差異會對不同行業企業的商業信用融資水平造成差異化影響,因此,本文在基準回歸的基礎上引入行業和年度的交乘項以控制行業政策和發展周期等因素對企業商業信用融資產生的影響,結果如表5列(7)所示。ESG1系數為0.002,并在1%水平上顯著,說明在考慮了行業政策和發展周期等因素的潛在影響之后,結論依然穩健。

(5) 縮小樣本。為了避免行業對回歸結果產生影響,本文剔除了其他行業樣本,僅保留了制造業樣本,并重新進行回歸,結果如表5列(8)所示。ESG1系數為0.003,在1%水平上顯著,說明僅考慮制造業時,ESG績效對企業商業信用融資的顯著影響依然存在。

五、 作用機制分析

本部分借鑒張杰和王文凱機制檢驗的思路[28],構建交互模型深入考察“信息傳遞”和“治理賦能”是不是ESG績效影響企業商業信用融資水平的重要機制。具體模型如下:

TCi,t=γ0+γ1ESGi,t+γ2TAi,t+γ3TAi,t×ESGi,t+γiControls+∑Year+∑Ind+εi,t

(2)

TCi,t=γ0+γ1ESGi,t+γ2Agencyi,t+γ3Agencyi,t×ESGi,t+γjControls+∑Year+∑Ind+εi,t

(3)

(一) 信息傳遞機制

ESG績效能夠釋放正面信號、傳遞非財務信息、提高信息透明度,從而減少信息不對稱,而信息不對稱程度的降低會增強供應商和客戶對公司的信任,減小其信用風險和信息不對稱風險,進而提高公司商業信用融資水平。由于信息透明度是衡量企業信息傳遞效率的一個重要方面,因此本部分將會計信息透明度作為信息傳遞的代理變量對該機制進行檢驗。本文依據滬深交易所公布的信息披露質量,將評估結果A—D分別賦值4—1來構建會計信息透明度機制指標(TA)。表6中TA的系數為0.017,并在1%水平上顯著,說明信息透明度的提高是提升企業商業信用融資能力的重要因素;ESG1×TA的系數為0.003,并在1%水平上顯著,支持了假設H1a,說明信息透明度的提高會增強ESG對商業信用融資的提升作用,支持了ESG績效通過提高信息傳遞效率進而影響商業信用融資這一潛在的影響路徑。

表6 機制分析

(二) 治理賦能機制

ESG績效可以有效監督和約束管理層、抑制短視行為、降低代理成本、提高公司治理水平,而公司治理水平的提升有利于企業緩解經營風險,降低商業信用的違約風險,進而幫助企業贏取更多的認可和支持,提升企業商業信用融資水平。基于此,本文將第一類代理成本(管理費用/銷售收入)和第二類代理成本(其他應收款/總資產)作為衡量公司治理水平的替代變量,對“治理賦能”機制進行檢驗。表6中Agency1系數為-0.024,Agency2系數為-0.007,且均在1%水平上顯著,表明代理成本的增加是導致企業商業信用融資能力下降的一大要因;ESG1×Agency1的系數為-0.005,ESG1×Agency2的系數為-0.002,且均在1%水平上顯著,支持了假設H1a,表明代理成本的降低會增強ESG對商業信用融資的提升作用,證實了ESG績效通過提高公司治理水平進而提升企業商業信用融資這一影響路徑的合理性。

六、 擴展性檢驗

本部分將進一步研究競爭地位、行業性質和所處區位等不同的企業,ESG績效對商業信用融資能力的影響是否存在異質性。

(一) 競爭地位

在激烈的市場競爭中,ESG作為一種積極信號,可以降低信息不對稱程度、提高企業聲譽、優化企業融資環境[3]。市場競爭地位較高的企業在產品、價格和市場份額等各方面擁有絕對優勢,通過提升企業ESG績效傳遞積極信號以獲取商業信用融資的動機較弱。市場競爭地位較低的企業在各方面優勢不明顯,更需要通過提升ESG績效向供應商和客戶傳遞積極信號,塑造良好的企業形象,增強利益相關者對企業的信任和支持,以此獲取更多的商業信用融資。因此,本文預期對于市場競爭地位較低的企業,良好的ESG績效更能提升其商業信用融資能力。本文采用勒納指數(PCM)的中位數作為衡量界限,將樣本分為競爭優勢組和競爭劣勢組。表7列(1)ESG2系數為0.000,但不顯著,列(2)ESG2系數為0.004,顯著且絕對值更大,表明市場競爭地位較低的企業ESG績效對商業信用融資的影響更顯著,這與本文預期一致。同時,組間系數差異分析結論也表明兩組之間存在顯著差異。

表7 擴展性檢驗

(二) 行業特征

一方面,隨著環保政策的實施,污染企業受到更多約束[29],且需要承擔更高的減污減排任務。污染企業迫于壓力會更加重視其環境保護行為,積極履行社會責任,進行ESG實踐,向社會傳達其“漂綠”的信號,以重新獲得供應商和客戶的支持。另一方面,政府出臺了稅收優惠等政策以激勵污染企業重視環境保護。污染企業為了享受稅收優惠、降低經營成本,將主動實施ESG活動,提升企業ESG績效。因此,本文預期污染企業的ESG績效對其商業信用融資的提升作用更為明顯。本文按照證監會2012《指引》的二級行業分類將樣本企業劃分為污染性企業和非污染性企業。表7列(3)ESG2系數為-0.003,不顯著,列(4)ESG2系數為0.003,但顯著,表明非污染性企業ESG績效對商業信用融資有更顯著的提升作用,與預期相反。產生該現象的原因可能有以下兩個:一是相對于非污染性企業,污染性企業提高其ESG績效須投入更多成本,履行壓力和難度較大,從而增加了該類企業的經營風險和違約風險,減弱了供應商和客戶向該類企業提供商業信用融資的意愿。二是利益相關者普遍認為污染性企業會對社會和環境產生負面影響,因此對該類企業ESG績效的關注和信任度較弱,最終導致其向污染性企業提供商業信用的意愿降低。

(三) 所處區位

在我國,不同地區企業的資源和發展理念等存在差異,因此ESG績效對企業商業信用融資的促進作用可能有所差異。首先,東部地區較中西部地區資源更豐富,經濟發展水平更高,因此東部地區企業擁有更多能力為其進行ESG實踐活動提供資金,提升其ESG績效。其次,東部地區企業管理者和利益相關者較關注企業進行環境保護和履行社會責任的情況,更注重可持續發展理念[30],因此東部地區企業提升ESG績效的主動性更高。此外,東部地區的制度和法律法規較中西部地區完善,在各項制度的推動下,該地區企業也會更注重ESG績效的提升。鑒于此,本文預期ESG績效對其商業信用融資的提升作用在東部地區企業中更為明顯。表7列(5)ESG2系數為0.001,但不顯著,列(6)ESG2系數為0.003,顯著且絕對值更大,表明位于東部地區的企業ESG績效對商業信用融資的影響更顯著,與預期一致。

(四) 新《環境保護法》實施

2015年1月1日,新《環境保護法》正式實施。一方面,新《環境保護法》的實施增加了處罰手段,加大了處罰力度,進而提高了企業的違法成本[31]。面對違法成本增加的壓力,企業會加大ESG投資,提升其ESG績效。另一方面,新《環境保護法》的實施對企業在環境治理和污染防治方面的責任做了更嚴格的規定與要求,提升了企業及其利益相關者對環境保護與污染防治等方面的認識,有利于企業進行更多ESG實踐活動。鑒于此,本文預期在新《環境保護法》實施后,ESG績效對其商業信用融資的促進作用更為明顯。表7列(7)ESG2系數為0.001,但不顯著,列(8)ESG2系數為0.003,顯著且絕對值更大,表明新《環境保護法》實施后,ESG績效對其商業信用融資的影響更顯著,與預期一致。

七、 結論性評述

本文以2007—2021年滬深兩市上市公司作為樣本,研究了ESG績效對商業信用融資的影響。研究發現:(1)ESG績效對企業商業信用融資能力有顯著的提升作用,且這一結論在經過工具變量回歸、Heckman和替換自變量等一系列穩健性檢驗后依然成立;(2)ESG績效可以通過信息傳遞和治理賦能兩種機制來提升企業商業信用融資能力;(3)在低競爭地位、非污染性行業、東部地區和新《環境保護法》實施后的樣本中,ESG績效對企業商業信用融資的提升作用更為顯著。本文的研究結論為企業進一步開展ESG實踐,提升ESG績效,實現高質量發展提供了經驗證據。

基于以上研究結論,本文提出如下建議:第一,企業應加強ESG績效信息的傳遞。本文機制研究結果表明,ESG績效可以通過信息傳遞來獲取更多的商業信用。因此,企業應加強向供應商和客戶傳遞與ESG績效相關的信息,提高信息傳遞效率,以爭取更多內外部資源。第二,監管部門應進一步完善ESG報告和評價體系,并在中西部地區和污染企業中積極深化ESG發展理念。本文異質性檢驗結果表明,因為東部地區和非污染企業更加注重ESG發展理念,所以其ESG績效對商業信用融資的影響更加顯著。因此,監管部門應進一步完善ESG報告和評價體系,增強中西部地區和污染企業的ESG發展理念,以幫助該類企業實現可持續發展。第三,立法機關應繼續加大對破壞環境企業的懲罰力度。本文異質性檢驗結果表明,相對于《環境保護法》實施前,《環境保護法》實施后ESG績效對商業信用融資的影響更顯著。因此,立法機關應繼續加大對破壞環境企業的懲罰力度,提高違法成本,迫使企業保護環境,提升ESG績效,實現企業和社會協同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