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數字經濟背景下司法治理的目標是追求公平正義,所以需要秉持數字正義的司法觀念,將公平正義和共同富裕有機結合起來。數字經濟對司法治理具有賦能效應,從訴訟ODR模式的建立到審判的數據共性類案歸納、再到執行的信息化進程,司法視域下法院各階段的正義實現機制都得到了不同程度的優化。為實現數字經濟的正義目標,司法將通過立法跟進、個案裁判總結、互聯網專業審理、法官能力提升等路徑規范指引數字經濟健康有序發展,促進數字經濟治理體系法治化。
關鍵詞:數字經濟;數字正義;司法治理
中圖分類號:D926.1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5-6916(2023)11-0115-04
伴隨著互聯網、云計算、人工智能、區塊鏈、大數據、物聯網等信息技術在經濟領域的廣泛應用,數字經濟異軍突起,成為驅動我國經濟實現又好又快增長的新引擎。風險與創新,市場自治與監管規制,數字經濟在給社會發展帶來紅利的同時,也對社會治理提出了新考驗。作為人類共同理想和永恒價值的追求,當人們應對數字經濟時代可能面臨的法律問題時,正義仍應當為根本尺度和終極指南。因此,構建社會主義現代化數字治理體系,數字正義這一法治理念要先行。本文將圍繞數字經濟與司法正義相輔相成、良性互動的關系定位,以數字正義觀為指導,審視數字經濟下的司法架構,提出實現數字經濟正義目標的司法路徑。
一、數字經濟下的正義價值形塑
“正義是怎樣的”“正義如何實現”取決于具體的社會環境。在數字經濟熱潮中,正義仍是司法的終極價值追求,只是其含義有所迭代,融合了時代科技烙印的數字正義則是司法在數字化轉型中的治理方向和基本原則。
在2020年9月召開的互聯網法院工作座談會上,時任最高人民法院院長周強提出數字正義的概念,他強調要準確把握時代發展大勢,深化智慧法院建設,努力建設互聯網司法模式,創造更高水平的數字正義。2021年,數字正義這一概念有了更具體的定義:是“人類發展到數字社會對公平正義更高水平需求的體現”,是“互聯網司法的最高價值目標”。2022年,中國網絡文明大會網絡法治建設論壇重申了數字正義這一概念。這足以見得司法界對數字正義理念的高度重視。數字正義在注入數字技術新生力量的同時仍保留并升華著正義最關鍵的“平等”“互惠”要素。
第一,在平等維度,數字正義是一種追求普適個體正義的價值理念。數據是數字經濟的核心,數字正義在司法治理上主要表現為公平合理地產出、分配和使用數據的價值觀,核心要求是主體參與的平等性、數據資源分配的合理性。一方面,圍繞數據展開的社會分工模式中,數據生產者、數據加工利用者、數據監管者相互獨立,具有平等參與的機會,防范排斥與不公平對待,獲得應有的正義。另一方面,數據產生、加工、利用、分配過程中容易產生數字鴻溝、數字歧視,這種信息權利的不公本質上都是人為價值取向決定的。因此規范數字技術指引、破除不平等壁壘、協調不同數據主體間的利益是數字正義的應有之義。
第二,在互惠維度,數字正義是一種追求社會整體福祉的普惠性正義的價值理念。數字化、信息化的普及,使人人都成為數據的“生產者”。這種新的生產要素不僅帶來了社會分工的進一步細化與深化,提高了生產效率,也實現了更多社會價值的創造,打破了傳統封閉隔絕的慣性思維,加速了資源、機會、財富、能力等在各階層的流動性,有利于縮小貧富差距,促進共同富裕。數字正義的普惠性,還表現在運用數字科技更好地實現傳統正義。借助大數據、區塊鏈技術、人工智能的應用創新,掌上立案、在線訴訟、在線調解、智慧法庭等新型辦案模式應運而生,司法治理的物質成本減少、司法質效的有效提升使得更大范圍、更高水平的公平正義得以實現。
二、數字經濟賦能下的司法架構審視
(一)訴訟調解的可視正義
傳統司法正義的一個很大障礙是權利救濟的難以接近性,借力大數據、算法的數字技術可以有效化解物理時空跨越難、信息流程不透明等障礙,實現從物理到虛擬雙重空間的“可視正義”。線上線下交融、集約公開的司法平臺建設實現了信息的分享可視;在線立案、網絡庭審、“移動微法庭”等軟件系統實現了超時空的場景可視;全流程網上辦案、案件信息庫、電子卷宗庫則實現了審理數據和裁判文書的信息可視。
成立互聯網法院,打造一站式、綜合性、立體化訴訟服務中心,構建ODR(在線糾紛解決,Online Dispute Resolution)模式,是訴訟調解的可視正義在數字時代的一個重大革新。ODR是指運用互聯網技術在線上對矛盾糾紛進行調解、控制和解決,這種在線糾紛解決機制由替代性糾紛解決機制ADR演化而來[1]。司法型ODR(法院在線訴訟和法院附屬在線ADR)依托于互聯網、數據平臺、算法輔助等技術,以四個轉變形式化解在線矛盾糾紛:一是從物理時空的面對面轉變為虛擬在線的“面對面”,有利于搭建裁判者與各方的信任基礎、建立良好關系,以便于將紛爭化解在起始和基層。二是從人為調解轉變為軟件“自動化”證據審查、模擬決策,可有效緩解訴訟遲延、當事人訴累等問題。三是從調解保密性轉變為數據公開、重復利用性,通過大數據采集、分析,做到防范糾紛于未然。四是從單一調解轉變為調解訴訟相銜接,按照案件復雜程度、爭議大小分流,篩選低難度的進入非訴方式解決,無法解決的再參照訴前調解、簡易程序解決,疑難案件則進入普通審判程序,提升審判質效[2]。當然,司法型ODR目前仍有局限性,它的訴訟范圍無法像傳統線下訴訟一樣廣泛,主要集中于保險、合同、電子商務、零售和制造糾紛等領域。同時囿于立法層面的規范缺失,司法型ODR程序規則不夠明確、保障效力層級尚低。
(二)審理裁判的“類正義”
所謂“類正義”,可以理解為以數據的公有性為基礎,以“類存在”理念為指導[3-4],突破“個體正義”的局限而建構的一種新維度的正義。數字經濟背景下,傳統的主體行為方式、權利客體、法律關系都呈現數字化的特征,這對司法裁判適應數字化轉型提出了更迫切的要求。所以,提出審判模式的“類正義”,在挖掘數據共性的基礎上對案件體系和裁判規則進行分類歸納,探索可復制可推廣的審判理念和裁判模式[5],可以為數字經濟市場明晰規則,引導新業態在法律正義的軌道上健康良性發展。
就民事審判而言,圍繞數字經濟的核心要素—數據的流動性,可以設想分成兩大類進行體系化研究:一類是數據的靜態享有。主體涉及個人信息者、網絡服務平臺以及平臺內經營者、從業者、消費者。其中,對個人信息的生成、處分、侵害等司法救濟主要屬于人格利益保護范疇[6],裁判規則參照利用網絡侵害他人姓名權、名稱權、肖像權、名譽權、榮譽權、隱私權等人身權益案件。對涉及網絡服務平臺法定義務、責任及平臺內從業者、消費者權利保護的司法救濟主要屬于電子商務、產品責任、網絡安全、金融監管等不同市場領域范疇,裁判規則需依據交易主體權利義務的定性來參照相應的傳統案件。另一類是數據的動態流動,主要是數據財產性權益的歸屬與分配。對成為虛擬財產、商業信息、知識產權等數字化載體的司法救濟主要屬于財產性權益或競爭秩序的保護層面,裁判規則參照合同、不正當競爭、知識產權類案件。事實上,數字經濟下的終端法律關系看似簡單,實則源生結構復雜,甚至傳統的法律關系也會通過技術創新衍變。因此,類案歸納基礎上的類正義要以發展的眼光看待,有待進一步加強研究和統一認識。
(三)強制執行的程序正義
從抽象的權益宣告到現實的權益確定,再到實際的權益實現,可以說民事強制執行是實現司法正義最后也是最關鍵的一道門檻。在數字技術廣泛應用以前,法院強制執行措施有限、到位率低,“執行難”早已成為一個不可避免的社會問題,而互聯網、大數據、人工智能、區塊鏈等數字技術的廣泛應用,改變了傳統強制執行工作方式,推進了執行信息化進程①,提高了執行效率。數字經濟時代的執行程序正義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
一是程序公平性,結果有利性。執行工作的好壞取決于執行法院掌握、處置信息的能力。數字技術助推下的信息化建設為解決信息鴻溝提供了新思路。通過建設全國四級法院的統一執行信息平臺,將原本分散的案件管理系統、財產查控系統、財產處置系統統一到執行信息平臺,可一鍵查詢相關信息,有效解決財產線索難尋問題。此外,互聯網技術使得法院執行在信用懲戒、執行拘留、保險金融等方面與相關部門交互不斷、聯動加強,有助于化解聯動執行難動等問題。
二是權益不僅在執行結果中得到實現,而且以人們看得見的方式加以實現。得益于區塊鏈技術,執行網絡查控系統、網絡司法拍賣平臺、失信懲戒平臺等系統建設能夠擺脫單一中心網絡的局限,開放共享數據資源,形成一個集約化的區塊鏈信息網。據此,執行法官的諸如發起財產查控指令、執行文書送達、納入限高失信黑名單等行為,以及評估、拍賣等輔助單位對執行指令的反饋,都可有效記錄并形成數據,并進一步形成執行區塊鏈。區塊鏈匯集的執行行為和執行數據,不僅便于辦案人員查閱,更重要的是利于執行監督和管理,讓普通民眾也能審查執行行為的及時性、執行措施的全面性。
三、實現數字經濟正義目標的司法供給路徑
數字經濟的高速發展在釋放數字紅利的同時,也帶來不少法律問題。由于立法的缺失和滯后性,使得數字經濟類案件的裁判規則稀缺,一些總括性的立法規定往往造成司法適用的困擾。故目前亟待拓寬數字經濟類案件裁判規則的司法供給,以助力實現數字經濟的“正義之治”。
(一)以“造法”為主,個案裁判總結
立法與司法之間的最佳功能秩序,是保持立法一定程度的開放性,賦予司法人員適用制定法的一定能動解釋。就此而言,應保持成文法的引領性,發揮個案裁判的靈動性,以回應數字經濟日新月異的發展態勢所帶來的挑戰。
首先,我國《民法典》的頒布是順應時代潮流的一項里程碑意義的舉措,但它對數字經濟的回應僅限對數據和網絡虛擬財產的保護作出指引性規定,缺乏對數據權屬和數據分配機制的明確規定。最高人民法院近年來陸續發布的一些與數字經濟領域有關的司法解釋、指導性案例、典型案例,比如《關于審理使用人臉識別技術處理個人信息相關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規定》則具有細化指導意義,但目前鮮有覆蓋數字經濟的新興領域、熱點問題。下一步,除了繼續“造法”跟進以外,有必要通過與個案裁判間的良性互動形成數字經濟的治理合力。
其次,加強數字經濟類案件裁判規則的個案供給。針對沒有現成法律規定的案件,即完全是數字時代的新生產物,應采用“造法”來供給治理規則,如“上海愷英網絡科技有限公司、浙江盛和網絡科技有限公司訴蘇州仙峰網絡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著作權糾紛案”,審判法院不僅對網絡游戲能否獲得著作權法保護、游戲侵權救濟模式等進行了回應,還采用了“先行判決+臨時禁令”的創新模式為數字經濟主體提供救濟。針對現有法律僅有的原則性規定,缺乏統一判斷要件標準的案件,需要運用傳統法律解釋體系中的文義解釋、體系解釋、目的解釋等方法,剝離模糊的外衣明晰本義,采用“釋法”來提供治理規則。比如,收集和使用個人信息應當遵循的“知情同意”“合法、正當、必要”原則以及公共利益保留原則,法官可根據不同主體需求、不同數據特性、不同利用場景,運用體系解釋、目的解釋來判定是否構成違法性。針對存在多元化利益沖突的案件,需要裁判者綜合考量社會效果與經濟效果,取得利益平衡。例如,程某申請執行施某某返還一個比特幣的其他所有權糾紛案中,法院考慮到我國禁止虛擬貨幣交易流通的金融政策,在征詢當事人意見后,以雙方協商一致的賠償標準折價執行,在公共利益和個人利益的平衡中產生了良好的法律與社會效果。
(二)以互聯網法院為主,多元化審判
互聯網法院是實現數字正義的領跑者。面對數字經濟發展的新形勢、新要求,回應數字經濟市場需求,互聯網法院可實現網絡空間治理的法治化。目前全國已設立北京、廣州、杭州三家互聯網法院,對轄區內特定類型涉互聯網第一審案件進行集中管轄,針對性地探索建立與數字經濟時代相適應的審判模式,并推動訴訟環節全程網絡化。此外,“上海法院數字經濟司法研究及實踐(嘉定)基地”在上海市嘉定區人民法院正式成立,為建立符合市場發展需要和審判規律的研究和實踐平臺,促進數字經濟市場健康發展提供了有力的法治保障。
當前背景下,除了強調互聯網法院專屬管轄、專業化審判的專業性之外,所有法官都應當與時俱進,樹立適應數字化轉型的司法理念。改變法官對傳統財產客體以及交易價值體系的認知,除了需要具備“穿透性”的視野和思維,還具備厘清多元化、復合型、關聯性法律關系和主體權責分配的能力,要“創新”地處理不斷涌現的諸如算法設置糾紛等新類型案件。在立法滯后于數字經濟發展和模式創新時,法官不能拒絕裁判,這也是司法作為市場規則引領數字經濟在正義的法治軌道上有序發展的職責所在。
四、結語
數字技術正在塑造人類文明的新實踐,它不僅僅沖擊著我國傳統社會經濟體系架構,也賦予了社會正義更深刻的內涵。數字正義觀為我國社會主義司法治理目標的實現提供了指引,明確了數字經濟正義之治的總體方向。本文論述了通過數字技術對司法治理的賦能效應來實現司法守護正義的目標,尤以我國智慧法院的建設為集大成者。未來,如何在數字正義的實現機制中促成法律與其他要素的銜接,如何依靠法律規制解決數字正義過程中出現的難題,是邁向數字正義之治的漫長道路上需要面臨的問題。可以預見的是,隨著司法治理的日益完善,數字經濟將創造更大的數字紅利、更高水平的共同富裕,數字正義也將進一步在引領并創造更高水平的司法文明上發揮作用。
注釋:
①參見(2018)浙01民初3728號民事判決書(先行判決)。
參考文獻:
[1]范筱靜.電子商務中在線糾紛解決機制初探:以信息技術應用和消費者保護為視角[J].科技與法律,2012(4):7-11.
[2]趙蕾.在線糾紛解決機制改革的中國創新[N].人民法院報,2021-04-09(2).
[3]趙旭東.互惠人類學再發現[J].中國社會科學,2018(7):106-117,206-207.
[4]顧全.數字化轉型背景下對互聯網案件審判理念的幾點反思與建議[J].法律適用,2022(1):99-105.
[5]王利明,丁曉東.論《個人信息保護法》的亮點、特色與適用[J].法學家,2021(6):1-16,191.
[6]王小梅.法院執行信息化建設的成效、問題與展望:以人民法院“基本解決執行難”為背景[J].中國應用法學,2018(1):8-22.
[7]馬長山.數字社會的治理邏輯及其法治化展開[J].法律科學(西北政法大學學報),2020(5):3-16.
[8]王文華,李東方.論司法實務對數據保護立法的推進:以歐盟《通用數據保護條例》(GDPR)為例[J].中國應用法學,2020(3):132-144.
[9]劉艷紅.人工智能法學研究的反智化批判[J].東方法學,2019(5):119-126.
[10]丁曉東.基于信任的自動化決策:算法解釋權的原理反思與制度重構[J].中國法學,2022(1):99-118.
[11]龍飛.多元化糾紛解決機制立法的定位與路徑思考:以四個地方條例的比較為視角[J].華東政法大學學報,2018(3):107-116.
[12]孫躍.案例指導制度的改革目標及路徑:基于權威與共識的分析[J].法制與社會發展,2020(6):67-84.
[13]AMARTYA SEN.The Idea of Justice[M].Cambridge:Belknap Press of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2009.
[14]理查德·薩斯坎德.線上法院與未來司法[M].何廣越,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21.
[15]顧全.民事法律行為效力評價體系研究及司法實證:以區分原則和法益位階為視角[M].北京:人民法院出版社,2021.
作者簡介:朱璐艷(1990—),女,漢族,浙江杭州人,上海市閔行區人民法院法官助理,研究方向為司法治理。
(責任編輯:王寶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