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脾虛濕盛論治中樞疲勞的理論探討*

王若沖，張翼飛，馬 捷，廖文勇，江 洋，張亞雯，張煒悅，李 峰，劉 燕

（北京中醫藥大學，北京 102488）

隨著當前經濟社會的發展，人們的生活壓力日益加大，“過勞死”已成為一個非常嚴峻的社會問題，有報道稱中國每年“過勞死”人數高達60 多萬人，每天大約有1 600 人死于過勞誘發的相關疾病，并逐步向年輕人群體蔓延[1]。如今，“疲勞”已經成為亞健康的一種普遍狀態，在日常生活中嚴重影響人們的生活質量及工作效率。二十一世紀以來，世界衛生組織明確指出疲勞已成為當今社會危害人類身心健康的主要因素之一[2]。隨著人們生活習慣與節奏的改變，現代人日常的體力勞動逐步減少，取而代之的是生活壓力不斷增高及生活節奏不斷加快，因此現代人群中的主要疲勞方式也逐漸發生轉變。外周疲勞與軀體疲勞已不再是困擾人們的主要疲勞狀態，長期的壓力、失眠及大腦過度使用而引發的中樞疲勞逐漸成為目前人

群中疲勞的主要狀態。研究表明，發生疲勞的人群中半數以上可歸屬于中樞疲勞的疲勞亞型[3]。然而，中醫古籍中并無中樞疲勞的準確記載，且中醫學對疲勞的亞型研究開展較晚，對中樞疲勞的中醫藥相關研究

尚不充分，也未形成系統的診療思路。因此，本文從中樞疲勞的中醫理論內涵進行探討，從病因、病機、癥狀等方面進行探析論述，以期豐富其中醫認識并探究其證候規律，拓展中樞疲勞的中醫治療思路。

1 疲勞與中樞疲勞的中醫理論內涵

1.1 中醫對疲勞的認識 疲勞是指一種無法抗拒的疲倦、缺乏精力和疲憊的感覺[4]，可由過度腦力活動或（和）軀體運動引起，表現為持續時間大于3 個月且在休息后無法完全恢復的疲勞感，以軀體活動能力下降、負面情緒增加、認知功能下降為具體表現[5]。疲勞一詞首見于《金匱要略·血痹虛勞病脈證并治第六》：“夫尊榮人骨弱肌膚盛，重因疲勞汗出”，其語義即與現代疲勞語義較近?！墩f文解字》：“疲，勞也”“勞，劇也”[6]。言明古意中“?！迸c“勞”是一組同義字，“?！惫艜r中醫應用較少，意與“罷”同，如《素問·六節藏象論篇第九》：“肝者，罷極之本”。勞，古時中醫較為多用，可分為3 種含義，其一為病因，如《醫學指要·卷二·后天根本論》云：“內勞神明，外勞形質，俱足夭折，惟房勞較甚，為其形與神交用，精與氣均傷”，此處“內勞”“外勞”與“房勞”均為精氣損傷的病因；其二為病名，亦為“癆”，虛勞的簡稱，如《三指禪·卷二·咳嗽脈論》“癆癥咳嗽，以癆為本，不在咳嗽論”，此處“癆癥”即為病名；其三為勞倦表現或狀態，如《素問病機氣宜保命集·原道論第一》曰：“神太用則勞”，言明用神太過則會導致人處于“勞”的狀態。

1.2 中醫對中樞疲勞的認識 中樞疲勞是根據疲勞發生部分/亞型劃分的疲勞類型，上個世紀意大利學者Mosso 發現，人們在進行如演講等思維工作過后會產生疲勞表現，并立足于此展開研究，并于1904年提出中樞疲勞這一概念[7]。中樞疲勞是指由于中樞神經系統發生退行性病變或其他不良變化，導致中樞神經系統功能失調，進而產生軀體、神經、心理等系列的疲勞樣表現[8]。中樞疲勞可作為一種原發性疾病出現，同時也作為一種亞健康狀態出現，此二者都屬于原發性中樞疲勞的概念。原發性中樞疲勞可由過度的腦力消耗及體力運動所引起，另外長期壓力、失眠、作息不規律等也可以引發中樞疲勞[9]；此外，臨床還有另外一種情況，為繼發性中樞疲勞，如帕金森病、多發性硬化癥及癌癥等疾病的伴隨癥狀[10]，本文主要討論的是原發性中樞疲勞。

中醫文獻中疲勞的記載描述范圍較為寬泛，無法確切地表述中樞疲勞的概念，因此需根據中樞疲勞的病位、病因、癥狀等概念抽絲剝繭進行詳細甄別。首先中樞疲勞的病位在中樞神經系統，對應于中醫則是“腦”“神”的概念。腦為奇恒之腑，由腦髓聚集而成位于顱腔之中[11]。從癥狀表現來說，腦的功能為主宰生命功能、精神活動及感覺運動，與中樞神經系統的功能高度相似。但中醫文獻中從未記載過“腦勞”“腦?！币辉~。中醫認為“神”可主宰人體生命活動及外在表現[12]，而元神處于腦中，正如《醫宗金鑒》云：“腦為元神之府，以統全身”，因此“神勞”“神疲”則更加貼近中樞疲勞的中醫內涵。此外，從病因的角度分析，中醫認為過度腦力運動、失眠等精神誘因均可導致“神勞”的產生[13-14]，這也與中樞疲勞的發病因素相吻合[15]。

中醫古籍中對“神?！薄吧駝凇钡呐R床表現亦有論述，主要集中于認知功能下降及負面情緒產生，如《靈樞·大惑論》：“神勞則魂魄散，意志亂”，言明神勞會出現精神潰散、情志不安、思維混亂的表現。此外，還記載了“神?！薄吧駝凇睍е伦灾骰顒幽芰Φ臏p少，如“神疲則嗜臥”，“嗜臥”是自主活動能力下降的重要表現。

綜上所述，“神勞”“神?！睆牟∥弧⒉∫蚣鞍Y狀上可較貼近地闡釋中樞疲勞的中醫理論內涵。

2 脾與中樞疲勞的關系

中樞疲勞與脾的生理功能及病理狀態密切相關，脾的功能異常會導致一系列疲勞的表現：其一，“神”的充養依賴脾主運化功能，正如《靈樞·本神》云：“兩精相搏謂之神”，“神”由先天之精生成后，依賴后天水谷之精氣的不斷充養，才可正常的維持和發揮其功能，即“精盈則神明，精虧則神?！?。脾主運化，為后天之本、氣血生化之源，因此脾的功能會影響水谷精氣對“神”的充養，正如《靈樞·平人絕谷》云：“神者，水谷之精氣也”；其二，脾在體合肉、主四肢，與軀體功能密切相關，《素問·太陰陽明論》云：“今脾病不能為胃行其津液，四支不得稟水谷氣，氣日以衰，脈道不利，筋骨肌肉，皆無氣以生，故不用焉”，言明脾病會導致四肢、筋骨、肌肉的能力下降，即軀體活動能力下降；其三，脾在志為思，與認知功能密切相關，《醫學衷中參西錄》載：“蓋脾屬土，土主安靜，人安靜而后能深思”，《難經·三十四難》云：“脾藏意與智”，意、智、思代表人體的思維能力、記憶能力及推測能力，因此脾病會導致思維、記憶、推理能力下降，即認知功能下降；其四，脾主靜易郁，如《讀醫隨筆·承制生化論》曰：“脾其性鎮靜，是土之正氣也，靜則易郁”，《脾胃論·脾胃勝衰論》記載：“脾胃虛弱……精神少而渴，情慘慘而不樂”，論述脾氣虛弱可導致“易郁”“情慘慘而不樂”等不良情緒的產生。

3 濕與中樞疲勞的關系

濕可分為兩種含義，其一為六淫邪氣之一，其二為病理產物及相關病癥之名。與中樞疲勞相關之濕特指后者，濕的產生可分為內因與外因?！杜R證指南醫案·濕》曰：“外因之濕，有感天地之氣者，則雨露水土；有中陰濕之氣者，則臥地濕衣，多傷人皮肉筋脈者也。內因之濕，有由于飲食者，則酒酪炙爆；有由于停積者，則生冷瓜果，多傷人臟腑脾胃者也……然在外者為輕，在內者為重”。言明“濕”可由淋雨涉水、久居濕地等外因而導致，亦可由飲食不節等內因而產生，相比而言內濕致病對機體的影響較大，病勢較重。

濕為重濁有質之邪，“重”指濕邪致病表現為沉重及附著感的特點，常出現于頭身及四肢，不論是內、外因所產生的“濕”均會導致機體出現一系類疲勞表現：首先，若濕邪困于頭部，會導致頭重如裹，并產生昏沉的癥狀，從而影響思維活動，如《素問·生氣通天論》云：“濕邪在首，如有物蒙裹之也”；其次，若濕邪困于身體，則會導致四肢酸楚沉重，并附著難移的軀體功能下降，如《景岳全書·雜證謨·濕證》云：“濕之為病……為重，為四肢痿弱酸痛”；最后，“柔而遏者為濕邪”，濕性黏滯，濕易阻遏氣機運行、影響氣機升降功能，而導致人體其他臟腑出現相應的虛損征象，發為疲勞[16]，并且氣機失調會導致人體處于氣滯、氣結等狀態，誘發“郁證”進而產生一系列負面情緒。

4 從脾虛濕盛論治中樞疲勞

研究表明，脾虛濕盛證是疲勞的基本證型之一。林月斌等[17]對207 名疲勞性亞健康狀態者進行中醫證型辨證，發現脾虛濕盛證出現的頻率最高，占比為31.9%。在中醫理論中，脾與濕的關系密切，如《素問·至真要大論》曰：“諸濕腫滿，皆屬于脾”，脾主運化水飲，脾氣建運，津液化生、輸布正常，形體、臟腑、官竅得以濡養。若脾失健運，津液不化則見水濕等病理產物，此為“脾生濕”；再者，脾為太陰濕土，喜燥惡濕，若外濕侵襲人體或內濕較盛損傷脾陽、困遏脾氣，使脾失健運，此為“濕困脾”。但不論“脾生濕”或“濕困脾”最后均會導致脾虛而濕盛，兩者可互為因果，相互作用導致脾虛濕盛的形成，而從脾虛濕盛的角度闡述中樞疲勞的發生，也與今時之人的不良生活方式與生活習慣相關。

4.1 過度勞神與憂思的精神狀態“思出于心，而脾應之”，“思”共有兩種理論內涵：首先，“思”可代表耗神及用腦的思維狀態；其次，“思”可代表一種憂思情緒，即對所思問題不解，事情未決，思慮擔憂的復合情緒狀態[18]，這兩種狀態若超出了正常的范圍均會影響人體正常的生理功能。首先，思維角度論述：“思”太過會導致脾胃運化功能失常，從而出現疲勞的表現。二十一世紀以來，腦力勞動者的人數與比例不斷增高，其中至少半數以上的腦力勞動者都出現過度勞神而引發疲勞的狀況[19]，正如《靈樞·大惑論》載：“故神勞則魂魄散、志意亂”。此外，從情緒角度論述：目前“憂思”已成為當代人的一種常見情緒，如《靈樞·本神》云：“脾愁憂而不解則傷意，意傷則悗亂，四肢不舉”，非常貼近現代人生活壓力大，經常對面臨的挑戰感到壓力、對處理的問題感到擔憂，從而產生憂思情緒，進而出現“傷意”“悗亂”“四肢不舉”等疲勞表現。

4.2 不良的飲食習慣 隨著生活水平的提高和生活節奏的加快，現代人的飲食習慣發生較大改變：其一為貪涼飲冷，過量飲用冰水、啤酒及飲料，導致脾氣受損、脾陽受遏、濕濁難化，久而成濕；其二為恣食肥甘，生活條件的改善使人們飲食結構發生變化，過食肥甘厚味、過度飲酒，致使壅遏中焦，脾運失常，濕濁內生；其三為饑飽無常，快節奏的生活使人們無法規律飲食，饑餓一頓、大飽一頓已成一種生活常態，正如《諸病源候論》曰：“大飽傷脾，脾傷，善噫，欲臥，面黃”。

4.3 少動多靜的運動習慣 古代社會，生產力欠發達，大多數人群需保持較高強度的勞作、耕種等體力活動從而解決溫飽問題，因此主要疲勞狀態多為外周疲勞與軀體疲勞[20]。今時之人，生活水平大幅提升，導致體力活動往往達不到生理應有的活動需要，長此以往，脾運不健、氣機不暢、導致水濕不化而濕濁內生。此外，長期的缺乏運動，導致人體陽氣不足，正氣虛弱，以至于臟腑、經絡等功能減退而出現疲勞。

如上所述，脾之病位、濕之病性與中樞疲勞密切相關，而脾虛濕盛證在病因、病機、癥狀等方面均可貼切闡述中樞疲勞的相關特征，其關系圖可見圖1。因此，從脾虛濕盛論治中樞疲勞較為符合現代人群的生活狀態及疲勞的發生方式。

圖1 從脾虛濕盛論治中樞疲勞關系示意圖

5 討論

因為疲勞既是一種生理防御反應，也是一種與疾病相關的癥狀，所以它是亞健康人群和疾病患者的共同主訴[21]。目前，疲勞的發生率逐年增高，在歐美地區，30%以上的人群受到疲勞狀態的困擾，嚴重影響人類健康，而中樞疲勞是當前疲勞的主要亞型[22]。結合現代醫學概念及特征，闡述中樞疲勞的中醫理論內涵及辨證思路，對于疲勞的干預與治療有著重大意義。我國研究者于上世紀末，即發現疲勞的發生方式已經轉變，并從中醫理論對疲勞亞型進行探討，如季紹良等[23]認為當代人群疲勞的產生在于不合理的生活方式、長期的精神情緒刺激及腦力活動過度等因素所引起，這也與本文的論點相一致。

然而，目前中醫對疲勞論治的分型仍不夠細致，對疲勞的亞型論述較少，多將軀體疲勞、心理疲勞、外周疲勞、中樞疲勞等不同疲勞亞型一概而論。因此，本文首先對中樞疲勞的中醫理論內涵進行探討，以期豐富疲勞亞型的中醫理論研究；其次，疲勞證型論述目前多以脾、肝為核心[24-25]，而對于“濕”論述較少，但當代人諸多不良生活方式與習慣均會導致疲勞狀態的發生，而這種疲勞狀態與脾虛濕盛密切相關。近年來，研究者對脾虛濕盛證與疲勞的關系也逐步重視，如世界中醫藥學會聯合會亞健康專業委員會于2020年發表的《疲勞性亞健康的判定及中醫證候辨識》中，已將脾虛濕阻證作為疲勞亞健康的主要證型之一[26]。近年來，在疲勞的中醫病證結合的基礎研究中，研究者們亦基于脾虛濕盛證與中樞疲勞的關系進行動物模型構建，如當前較為主流的中樞疲勞動物模型就是通過改良多平臺水環境法進行構建的，此方法利用嚙齒類動物畏水的生活習性，從過勞、過思、壓力、睡眠不足等因素進行身-心一體化的模型構建[27]，并發現成模后中樞疲勞動物模型的證候評價也符合脾虛濕盛證的表現[28-29]。

總之，從脾虛濕盛論治中樞疲勞符合當代人生活方式與習慣，值得在理論、臨床及研究中繼續探索與豐富，進而為研究者提供新的思路與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