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年輕”，用鏡頭記錄老年人

呂萌

殷子是奶奶帶大的，對老人總有一種特殊的感情。閑暇時街拍，她喜歡觀察公園里跳舞的老人，還有街頭買完菜牽手回家的老夫妻。這些鏡頭總讓她想起小學時每天來接她放學的奶奶。

給老人拍攝的想法，殷子很早之前就有，但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后來，一位朋友和她聊起這個話題。那時，朋友在四川雅安的一家養老院工作，想嘗試給老人拍一組不一樣的照片，讓他們做一次“明星”。兩人一拍即合，給拍攝計劃起名“還年輕”。

在去養老院拍攝前，殷子先走入了身邊幾位老人的故事里。她拍攝的第一位老人梁丹是那位朋友在唱片店工作時認識的。那時梁丹的兒子總去聽歌，梁丹常去送吃的。她喜歡跟年輕人聊天，愛開玩笑，大家管她叫“丹丹姐”。

說起拍攝，梁丹最初有些猶豫。幾年前，她檢查發現是乳腺癌中期，動過手術，切掉了一側的乳房，之后長時間失眠，沒有了自信，也很少拍照。兒子勸她：“你現在有你現階段的美，在拍攝中你能得到很多快樂。”說了很久，她才同意了。

和梁丹初見時殷子很緊張，不知道該怎么拍。殷子給梁丹換上了很潮流的衣服，還搞出了夸張的造型。梁丹有些接受不了，覺得太花哨。但在公園里玩了一陣后，梁丹慢慢放松下來。

生病前，梁丹愛旅游，喜歡嘗試新鮮事物。這次和幾位年輕人一起拍攝，讓她找回了自己心里的那一面。

后來殷子又帶她去了一個樓頂天臺，給她換上花頭巾，還披了一件彩色的毛毯。梁丹站在天臺上，兩手叉腰，望著天空笑起來：“生病之后，就沒有這么開心過。”

相比梁丹，康紅英是一個不怎么愛笑的老人。丈夫4年前去世后，她變得有些孤僻，經常坐在陽臺上看著窗外發呆。她有一兒一女，孩子們不在家時，她就自己一個人。周圍人問她要不要再找個老伴，她說：“任何夫妻都沒有結發夫妻感情深。”

康紅英就是殷子那位朋友的媽媽。朋友想讓她參與拍攝，當作生活的一種調味劑。殷子選了一家小酒吧，帶了很多衣服和道具。一開始康紅英有點害羞，坐在沙發上不說話，也不知道怎么擺動作。后來有人把音響打開，放起了比較熱烈的迪斯科音樂；有人拿著泡泡機打泡泡；有人在她旁邊跳舞，逗她開心，最后還拉上她一起跳起來。

藍色貝雷帽配碎花襯衫，燈光下，康紅英戴著墨鏡，慢慢隨音樂擺動身體，逐漸露出了笑容。那天拍攝結束后，朋友告訴殷子，自從爸爸去世后，他就沒看到媽媽這么發自內心地笑過。這讓殷子覺得，拍攝的意義超出了計劃：“感覺她還是喜歡做這些事情的，只是之前一直沒有這樣的機會。”

拍攝初期，殷子只是想把老人打扮成非常年輕的狀態；拍完她發現，其實拍攝過程帶給他們的快樂更重要。這種開心雖然不見得能一直持續，但至少在那一天彼此都很享受。

直到2022年6月，殷子才去了朋友工作的那家養老院。在那里，殷子發現房間都是以水果命名的—蘋果一號房、香蕉二號房……老人住在小兩居里，一個客廳，一個陽臺，陽光充足。院子里還有很多原創設計的指示牌，這里是“曬太陽區”，那里是“閑聊八卦區”，還有“遛彎區”……

創辦者是兩個“90后”女孩。2017年夏天，其中一個女孩的爺爺生了病，她們一起考察了成都及周邊的多家養老院后，感覺都不滿意。于是她們決定自己開一家養老與文創相結合的養老院，讓養老“無齡化”。

文創團隊成員都是“90后”和“00后”。他們會定期搞些活動，比如天氣好的時候，帶老人在廣場上搭帳篷，支起火爐烤紅薯、土豆。他們還會鼓勵老人做游戲，比如擲骰子、投球，參加一次發一張刮刮卡，可以兌換小禮物。

拍攝前，殷子有了一個想法：讓這些年輕人和老人角色互換，營造出一種“反差萌”。

殷子給老人們稍微打扮了一下。剛開始殷子擔心他們會不接受，但沒想到幾位老人還挺接受新鮮事物的。

殷子給85歲的劉爺爺準備了爆炸頭的假發，他不但不抗拒，還喜歡上了自己的新造型，主動讓殷子拍照。

楊婆婆是殷子印象最深的一位老人。她特別愛打扮，每天都要換上不同的裙子，再搭一個小包出門。衣服是孩子們寄來的，她總是不摘衣服上的吊牌，說這樣人家就知道她穿的是新衣服了。

楊婆婆表現欲特別強。殷子用美顏相機拍攝，楊婆婆沒見過，很感興趣，拿去自拍了很久。她年輕時是部隊的文藝兵，如今89歲了，心里好像還住著個少女，喜歡粉色。

熟悉了之后，楊婆婆邀請殷子去她的房間參觀。房間里擺著粉色的洋娃娃，織的毛線也是粉色的，床頭有一個紅包做的紙盒，可以抽拉，是她自己做的。

楊婆婆是自己來的養老院，她覺得在這里生活更自由。孫子孫女都長大了，她不想再為瑣事煩憂。退休金可以支付養老院的費用，她就租了個二人間，把里面布置得像家一樣。

養老院里的老人性格各異，他們會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羅婆婆是個比較嚴肅的老人，年輕的時候在醫院做護士。她非常勤勞，每天都在養老院里找活兒干，幫大家打掃衛生。拍攝期間，殷子每次都看見她在食堂里洗碗，總是最后一個出來。

在養老院的幾天中，殷子用詼諧的方式記錄了老人的一部分生活。后來養老院把她拍的照片打印出來，加上相框送給了老人，他們看到后都非常高興，還分享給了家人。

殷子感覺，年輕人對老人的內心并不了解。這次拍攝，讓她給自己對老年時光的困惑找到了一點答案，她也希望通過自己的記錄打破“老去可怕”的偏見。

（摘自微信公眾號“極晝工作室”2023年2月1日，步步清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