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雪
內容摘要:阿利埃斯編著的《兒童的世紀:舊制度下的兒童與家庭生活》被看作是兒童史和家庭史的開山之作。作者通過對大量一手史料的細致分析揭示了現(xiàn)代兒童觀念的誕生,展現(xiàn)了歐洲中世紀以來人們對兒童從漠視、發(fā)現(xiàn)到逐漸重視和教育的歷史沿革。本文主要從《兒童的世紀》中兒童觀念變革角度出發(fā),通過分析不同時期兒童觀對兒童年齡、性別和心理等方面的態(tài)度變化及其在學校教育中的表現(xiàn),深入探求兒童觀與學校教育的發(fā)展變化之間的緊密聯(lián)系。
關鍵詞:阿利埃斯 《兒童的世紀》 兒童觀 學校教育
阿利埃斯1914年7月21日出生于法國布羅瓦,自少年時就沉醉于浪漫、懷舊的史學研究。20世紀30年代,阿利埃斯進入索邦神學院學習,開始對法國帝制時代的輝煌充滿向往和懷戀,甚至在“二戰(zhàn)”期間,他還明確支持維希政府,參與了一項由維希政府主導的針對法國青少年公共教育的計劃,也因此成為了他在政治上最為人所詬病的一段歷史。但實際上,與帝制相比,他更懷念和珍愛的是維系過去社會的傳統(tǒng)道德觀念和習俗習慣,維希政府所提倡的保存古老法國文化傳統(tǒng)才是真正吸引阿利埃斯之處。
當時在法國史學界占主導地位的是左派思想,阿利埃斯的右傾政治立場使得他并不被主流接納[1]。幸運的是,正是他這種不同于主流的身份和立場,賦予了阿利埃斯看待歷史的獨特視角。他完全自由地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思考和探索,例如兒童、家庭、死亡、痛苦……等大眾日常生活中那些不被專業(yè)史家所強調和重視的問題,在《兒童的世紀:舊制度下的兒童與家庭生活》成為焦點和主要議題。阿利埃斯的這部著作被視為兒童史和家庭史的奠基之作,書中他通過描述人們從漠視兒童到逐漸發(fā)現(xiàn)兒童的年齡、身體、姿態(tài),發(fā)現(xiàn)兒童的童言稚語的變化,系統(tǒng)論述了歐洲從中世紀到19世紀兒童觀的發(fā)展歷程。“書中提出的‘兒童建構論和‘童年發(fā)現(xiàn)說,代表了兒童研究從生物本質論向社會建構論的重要轉向,構成了20世紀后期以來兒童史研究的核心觀念基礎。”[2]
一.發(fā)現(xiàn)豐富立體的兒童
“兒童觀”是社會對兒童的總體認識和看法。古今中外,不同時期、不同地域存在的豐富多樣的兒童觀。劉曉東從辯證法的角度總結指出兒童的多維面相,“兒童是什么?兒童是人,但不是‘小大人(微型成人);兒童是童心主義學說中的‘大人,是赫拉克利特主義哲學中的‘王者;兒童是探索者、哲學家和思想家;兒童是藝術家;兒童是夢想家;兒童是游戲者;兒童是自然人;兒童是歷史之子;‘兒童是成人之父;兒童是成人之師;兒童是破壞者,更是建設者;兒童也是文化的創(chuàng)造者。”[3]
阿利埃斯則在《兒童的世紀》中通過細致分析大量繪畫、服裝、游戲、墓志銘、日記、學校課程等一手史料認為,“兒童觀對應于一種對兒童特殊性的意識,這種特殊性可以將兒童與成人做基本的區(qū)分[4]”,而兒童觀在中世紀時期并不存在,直到17世紀才被“發(fā)現(xiàn)”。
1.發(fā)現(xiàn)兒童的年齡
在我們現(xiàn)今的社會中,年齡是一個十分確定的概念。我們可以不假思索的回答出自己的年齡,并對年齡所代表的社會文化含義具有清楚的認知和理解。然而,“年齡”這一普通概念的作用和重要性在不同時代中也存在著明顯的差異。
在公元前6世紀的古代世界中,人的年齡是一個如同我們今天關于重量、速度一樣的科學概念,屬于一種物理式的描述和解釋體系。它源于拜占庭帝國時期人們對于災難的思考,試圖建立自然與上帝的基本統(tǒng)一,此時生命的年齡只是一種與自然界神秘的數(shù)字偶合相聯(lián)系的象征。在漫長的中世紀時期:“傳統(tǒng)社會看不到兒童,甚至更看不到青少年”[5]。當兒童可以離開母親、奶媽等成人的悉心呵護時,就可以直接步入成人社會,完全與成人無異。此時,社會上甚至對于“年齡”分期也是不確定的、十分模糊的,人們提到“兒童”通常也包括“小伙子”。而在今天關于年齡的內涵已經(jīng)與過去大相徑庭,年齡并不簡單地與自然規(guī)律相對應,同時還代表著生物階段和社會角色與功能。阿利埃斯在12世紀的畫作上發(fā)現(xiàn)了最早的對兒童的隱喻,“第一生命期,人類最初期,童年”[6]。隨后,進入學校的年齡、愛情的年齡、戰(zhàn)爭和騎士的年齡、深居簡出的年齡逐漸被公眾有意識的明確下來。
對兒童年齡的認識直接、顯著地反映了不同時期兒童觀的變化,更體現(xiàn)了人類對兒童認識的演進。“從古代世界對兒童、青年和老年的粗糙且模糊的劃分到現(xiàn)代社會更為精細的年齡分期,不僅意味著年齡階段數(shù)量的變化,而且更為深刻地反映了對兒童的態(tài)度和認識的改變,反映了人類兒童意識的覺醒。”[7]
2.發(fā)現(xiàn)兒童的性別
盡管柏拉圖曾在他所暢想的理想國中大膽提出女子應當和男子接受同樣的教育,從事同樣的職業(yè)。但無論是在受儒家傳統(tǒng)禮教男尊女卑思想深刻影響的古代中國,還是在同樣受生產力低下限制的西方各國,長期以來,女子的地位都是極其低下,女子的權利都是被忽視的。她們只能作為男性的附屬品而存在,毫無權利可言,更不用說享有同男子一樣平等教育的權利。
在《兒童的世紀》中,阿利埃斯認為“如果說,17世紀的學校教育尚未成為階級壟斷,它卻一直受性別壟斷。[8]”整個社會普遍認為女性的智力不如男性,因此不具有任何培養(yǎng)和深造的價值,自然也不需要接受任何真正意義上的教育。女性一生的主要使命就在于為丈夫生兒育女和操持家務、照料家庭,成為賢妻良母就是女性的天職。很難想象16世紀末的卡特琳娜·瑪麗翁,在嫁給安托萬·艾爾諾時僅僅只有13歲,而此時她已十分勝任這種身份,在訓斥侍女時儼然一副女主人的架勢。
啟蒙運動時期,隨著眾多女才子們在音樂、繪畫、文學、科學領域大放異彩,以及思想開放的教育家哲學家們民主平等觀念的廣泛傳播,使得女性在社會上的價值被逐漸認可。同時也促使人們重新審視兒童,將單一注視在男孩身上的目光轉向長久以來一直被忽視的女孩。新的兒童觀要求發(fā)現(xiàn)兒童平等的性別,在家庭中女孩應享有與男孩同樣的來自父母的關心與愛護,在學校女孩應享有與男孩同樣的接受知識與教育的權利。
3.發(fā)現(xiàn)兒童的心理
成人對兒童的態(tài)度和情感體現(xiàn)出人們對于兒童心理的認知和重視程度。阿利埃斯指出,由于在中世紀時期嬰兒的死亡率極高,因而父母也不曾對自己的孩子投入太多的情感。成人們更加重視家庭在所處社會中的名望,而并非那些生命非常脆弱而不適于融入成人社會生活的幼小孩童。直到16至17世紀歐洲上層階級家庭中出現(xiàn)了新的“童年”概念,人們開始發(fā)現(xiàn)兒童。但此時這種新的兒童情感的出現(xiàn),是由于成人們喜愛兒童的天真、可愛和逗趣,它出現(xiàn)在家庭內部,表現(xiàn)出對兒童“溺愛”的態(tài)度。但無論如何,人們已經(jīng)開始感覺到兒童的存在,認識到將兒童區(qū)分開來的必要性。
十七世紀后,越來越多的教育家和教會人士提出了一種新的兒童觀念,這種兒童觀念源于家庭外部。他們并不把兒童視為一種迷人的玩物,而是認識到兒童心理的特殊性,注重對兒童的心理探索和道德關懷,認為兒童需要得到特殊的保護和培養(yǎng)。人們對兒童有了極大的熱忱,開始努力地深入到兒童的精神和心理世界,并期望為這一年齡階段的兒童提供有針對性的教育。
18世紀時這種觀念已逐漸傳遞到家庭生活中,父母及家庭將兒童視為重要的家庭成員,孩子在家庭中已經(jīng)占據(jù)了中心地位。父母不但開始更加關注兒童的成長和教育發(fā)展,更是在情感與心靈上與兒童緊密相連。
綜上所述,正確看待兒童的年齡、兒童的性別以及心理是尊重兒童自然天性、承認兒童獨特地位的前提,是現(xiàn)代兒童觀的基礎。阿利埃斯正是在《兒童的世紀》中通過詳細描述歐洲中世紀以來現(xiàn)代兒童觀念的誕生過程,展現(xiàn)出了豐富立體的兒童形象。
二.學校教育中的兒童觀
兒童觀的變革深刻影響著學校教育的發(fā)展。兒童是教育的主要對象,學校教育不僅僅取決于一定社會的知識、文化、經(jīng)濟乃至技術的發(fā)展水平,兒童觀同樣決定著不同時期的學校教育何時開始、教育階段如何劃分與銜接、接受何種教育以及如何接受教育等重要問題。
1.重視兒童年齡分期,實行年級分層
在眾多的外國教育史著作中,大都會詳細介紹夸美紐斯、盧梭、赫爾巴特、杜威等著名教育家有關于兒童年齡分期的論述。兒童的年齡分期不僅是明確兒童開始某一階段學校教育的依據(jù),同時也為學校教育根據(jù)兒童年齡實行年級分層提供了理論基礎。
早在中世紀還不存在現(xiàn)代意義上的“學校”時,兒童處于家庭生活的邊緣,即使是貴族家庭的孩子,也會在很小的時候就被送到別的貴族家庭去充當仆從。直到16世紀這種學徒制的習俗仍然存在,各種年齡的學生混雜在一起學習,因而在當時早熟被視為一種成功的屬性。然而,后期對早熟的反感促使學校對兒童的年齡做出了第一步切分,最小兒童的年齡被延長至十歲,至此學齡前兒童與學齡兒童被明確區(qū)分。經(jīng)過長期實踐經(jīng)驗的摸索,人們逐漸得以深入地研究學生的年齡問題以及年齡與年級結構的相關性,到17世紀末葉以后,年級就已經(jīng)被認為是學校的基本構成單位。“隨著學生每年升級的正規(guī)化、要求所有的學生都要經(jīng)過完整系列的年級學習,以及建立適合成分更一致的年級的新教育制度,最終在19世紀初使得年齡與實行年級分層教學越來越嚴密的關系固定了下來。”[9]
從中世紀對兒童的漠視導致學習者以混齡群體的形式長期存在,發(fā)展到19世紀學校教育中以年齡為依據(jù)劃分年級教學,體現(xiàn)了重視兒童年齡分期的觀念對學校教育發(fā)展的深遠影響。
2.重視兒童性別平等,推行男女同校
文藝復興時期著名政治家莫爾(Thomas More)曾提出所有兒童不分男女,皆享有平等的受教育權利。然而人們真正承認女孩擁有與男孩同樣的能力與權利仍然經(jīng)歷了漫長的發(fā)展期。縱觀近代教育的發(fā)展進程,可以發(fā)現(xiàn),從男女平等的觀念到男女同校的真正實踐并非一帆風順。
在推行男女同校前首先興起的是專門針對女孩的女子學校。在西方,17世紀末曼特農夫人(Madame de Maintenon)為貧困女孩所創(chuàng)辦的圣西爾學校首次將女子教育真正付諸實施。盡管這仍然是一所修道院學校,宗教是其中的核心課程,但是在曼特農的指導下,圣西爾學校的課程還包括閱讀、寫作、數(shù)學、以及拉丁文和藝術等實用性內容,期望為女孩們的成年生活做好準備。在我國,著名洋務企業(yè)家經(jīng)元善集資創(chuàng)辦的第一所國人自辦的女學堂——經(jīng)正女學,首開女學先河。而真正促使男女同校得到落實的則離不開民國初年教育部頒布的壬子癸丑學制。它強調性別平等,明確男女兒童都要接受義務教育,使得女子受教育的權利在國家的學制中得以確立,突破了封建禮教對女子的限制。
平等對待兒童性別的現(xiàn)代兒童觀促使在學校教育中實行男女同校,這不僅踐行了男女平等的觀念,更是教育民主化的切實體現(xiàn)。
3.重視兒童心理需要,強調尊重關愛
不同的兒童觀還體現(xiàn)在不同的師生關系中。受中國古代嚴格等級制度的影響,在師生關系中極其重視教師的權威和地位,師道尊嚴不可侵犯。如在中國最早的學生守則《弟子職》中就曾嚴格規(guī)定了學生應如何尊師重道。而韓愈在《師說》中提出“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于弟子”的觀點,時至今日,仍堪稱為良好師生關系的典范。
同樣,在西方師生關系也總體上經(jīng)歷了由專制到平等的變化。在15世紀以前,學生們需要進入到協(xié)會、行會、宗教團體等組織當中,這些群體中的伙伴關系決定了他們的日常生活,此時教師與學生之間的關聯(lián)并不緊密。然而到了中世紀晚期,隨著絕對君主專制制度的建立,學校里逐漸出現(xiàn)了兩種新的觀念:兒童的軟弱和教師負有道德教育的責任。此時的一些教育者簡單而固執(zhí)地認為兒童是軟弱的,兒童的內心處在“不堅定狀態(tài)”,教師必須要嚴格加以引導塑造孩子的精神。由此而形成的嚴密不間斷的監(jiān)視、告密制度和廣泛應用的體罰,成為這一時期學校教育中專制的師生關系的重要表現(xiàn)形式。隨著文藝復興的興起,以及教育家們對兒童特殊性和兒童心理的深入研究,新的兒童觀不再與兒童的軟弱相聯(lián)系。人們越來越意識到兒童心理的純粹與直白、好奇與沖動、自尊與自信。也因此要求教師能夠充分尊重兒童的天性,對兒童予以炙熱的關懷與愛,建立平等和諧的師生關系。
師生關系作為學校人際互動中的基礎,不僅對教師與學生之間傳授知識有重要影響,同時也是培養(yǎng)學生積極心理的重要途徑。強調關注兒童心理的現(xiàn)代兒童觀,進一步推動了學校教育中和諧師生關系的建立。
阿利埃斯在《兒童的世紀》中詳細梳理了歐洲從中世紀到19世紀期間兒童觀念、學校生活和家庭生活的演變過程,發(fā)現(xiàn)了不同時期的兒童觀念對兒童的年齡、性別和心理等方面的態(tài)度變化。尤其在“學校生活”中,他細致分析了學院、學生的年齡、中世紀的學生、學校年級的起源和紀律的發(fā)展等方面,指出了“學校從中世紀的混齡群體發(fā)展到近代早期以年齡為依據(jù)來劃分班級,并通過紀律將兒童與社會分離”[10],著重闡釋了兒童觀念變革與學校教育的發(fā)展變化之間的緊密聯(lián)系。
隨著對兒童觀研究的不斷深入和發(fā)展,很多學者對阿利埃斯所提出的“現(xiàn)代兒童觀”的誕生提出了質疑和批判,甚至認為阿利埃斯的研究已經(jīng)成為了過去式。但無論如何不可否認的是,被稱為兒童史研究奠基之作的《兒童的世紀》,為理解當前和今后的許多教育問題提供了不同的視角。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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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苗雪紅.兒童觀念的建構:阿利埃斯兒童史研究反思及其啟示[J].學前教育研究,2020(08):12-22.
(作者單位:寧波大學教師教育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