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小靜
內容摘要:《我的叔叔于勒》是法國“短篇小說巨匠”莫泊桑的一篇短篇小說,被選入部編版語文九年級上冊第四單元的小說單元。小說從上個世紀60年代開始被選入初中語文教材后,便成為初中語文小說的經典篇目。本文根據相關理論,將《我的叔叔于勒》的文本解讀史劃分為社會化解讀、工具化解讀和多元化解讀。通過對這篇小說的文本解讀史的研究及評價,使得對《我的叔叔于勒》及教材中其他外國文學作品的解讀和教學提供一定的理論指導和遷移應用。
關鍵詞:《我的叔叔于勒》 莫泊桑 社會化解讀 工具化解讀 多元化解讀
莫泊桑著名的短篇小說《我的叔叔于勒》最初發表在1883年的《高盧人日報》,之后被收入莫泊桑的短篇小說集《羊脂球》。從上個世紀60年代起,《我的叔叔于勒》一度成為人教版語文教材的選篇。直至現在,其文本解讀史經歷了新中國成立以來我國語文教育發展的歷史變遷,是中學語文教科書中較有代表性的“定篇”。因此,通過對《我的叔叔于勒》文本解讀史進行文獻綜述的梳理與評價,一方面希望能夠豐富對《我的叔叔于勒》文本解讀理論方面的深入探討;另一方面希望能夠給教師這篇小說的文本解讀與教學方面帶來一些幫助和啟發。
一.《我的叔叔于勒》與初中語文教材
1.《我的叔叔于勒》在我國文學的接受
我國最初對《我的叔叔于勒》的接受,表現在對莫泊桑作品的接受和翻譯上。1904年陳景寒翻譯的《義勇軍》(今譯《俘虜》)開啟了莫泊桑進入我國文學界的開始。50年代,對莫泊桑的作品主要是肯定,但是到了60年代至文革時期,莫泊桑及其作品就開始受到否定并逐漸消失了。之后,隨著外國文學大量進入國內,莫泊桑的作品也重新出現在讀者面前,開始了對其作品的重新解讀。《我的叔叔于勒》這篇小說也逐漸進入了讀者的視線,并被選入人教版初中語文課本中。
2.《我的叔叔于勒》在初中語文教材中的選編
莫泊桑《我的叔叔于勒》這篇課文最早被選入1961年人教社初級中學語文課本的第五冊,是趙少侯的翻譯。這篇小說選進教材進行了刪改,主要刪掉了開頭和結尾約瑟夫同伴的“我”的那部分敘述,還有大量對菲利普夫婦及“我”和姐姐生活拮據的細節表現,以及童年約瑟夫對于勒直接表示同情的部分。除了刪減之外,還在忠于原文的基礎上對一些語句進行了微調。在這版課本中,教材編者意在引導學生理解《我的叔叔于勒》中對菲利普夫婦丑惡嘴臉的諷刺,以及對資本主義社會的批判,更多的體現了政治意識形態的引導和教育。
《我的叔叔于勒》在2003年6月第1版九年級上冊的語文課本中有了較大的變動。編者意圖通過描繪約瑟夫的少年生活,以對人生的感悟、啟示和分析小說的藝術特色為主要學習目的。經過半個多世紀的教育改革和教材的不斷修訂和編寫,時至今日,《我的叔叔于勒》仍被保留在初中語文教材中,可見其經典地位。
二.《我的叔叔于勒》文本解讀史述評
上世紀五十年代至六十年代初,《我的叔叔于勒》被認為是通過對菲利普夫婦的丑態描寫,揭示金錢利益下小人物丑惡的嘴臉,以此批判腐朽的資本主義社會。當時這篇小說主要的解讀方向是階級化和社會化,體現功利化的文本解讀時代。六十年代,莫泊桑逐漸被歪曲和排斥。十年文革《我的叔叔于勒》在語文教材中消失了,這一時期是解讀的空白期。七十年代末,學術界對《我的叔叔于勒》的解讀開始聚焦到文中細致入微的描寫和獨特的敘述方式上。此外,在這一時期,其文本解讀開始出現人道主義關懷的聲音。2000年前后,《我的叔叔于勒》開始了多元化的解讀。
探討《我的叔叔于勒》多種視角的文本解讀,可為我們分析這篇小說的文本解讀史和其他的外國文學作品提供文本解讀的理論支撐。如童慶炳《文學理論教程》提出的世界、作者、作品、讀者四個視角。20世紀以來,“世界”視角在教材中文學作品的文本解讀中逐漸被淡化,并且“讀者”視角出現了教師和學生兩個群體。與此同時,也關注到了教材編者的話語成分。這些都為我們的文本解讀提供了更為豐富的理論依據。
以此理論基礎來審視《我的叔叔于勒》的文本解讀史,我們可將其分為社會化解讀期(1961年至1986年)、工具化解讀期(1987年至1999年)和多元化解讀期(2000年至今)這三個階段。1961年至1986年為解讀的恢復期,這一時期對《我的叔叔于勒》的解讀主要是恢復到了五六十年代的解讀方向,所以將這兩個時期合二為一,統稱為社會化解讀期,也稱為主題唯一化解讀時期。下文就對這三個階段進行逐一論述。
1.社會化解讀期(1961年至1986年)
1961年版的通用語文教材,《我的叔叔于勒》帶著濃厚的階級色彩首次被編選進初中語文課本中。這一時期對《我的叔叔于勒》的文本解讀重點主要集中在批判資本主義社會,體現的是解讀的階級化和社會化。因此,這一時期對《我的叔叔于勒》的解讀稱為社會化解讀期。
對《我的叔叔于勒》的專門解讀,最早出現的是張志公于1964年在北京出版社出版的《閱讀和欣賞》上發表的《莫泊桑的小說〈我的叔叔于勒〉》。杜光、王維昌于1978年在安徽師大學報上發表的《莫泊桑小說〈我的叔叔于勒〉》等文章。這兩篇文章的解讀重在咀嚼小說中的人物描寫和作品中對人物內心自然流露的心理描寫,側重于《我的叔叔于勒》這部短篇小說的文學意義。
然而,這種文學性的解讀很快就被當時社會要求整齊劃一的思潮所代替。因此,對《我的叔叔于勒》的解讀也表現出了補偏救弊的特點,開始轉向意識形態化和社會化,呈現出單一的社會視角的解讀。對《我的叔叔于勒》的主題解讀和菲利普夫婦等人物形象的解讀是唯一的、固定的,當時這篇小說唯一合法的官方解讀,主要是讓學生了解資本主義社會人和人之間赤裸裸的金錢關系。這主要表現在對其主題以及對菲利普夫婦等人物方面解讀的一致性。
對主題解讀的一致性方面,如陳鐘英于1978年發表在《語文學習》上的《〈我的叔叔于勒〉的藝術技巧》中認為:“《我的叔叔于勒》揭露了資產階級的道德墮落和資本主義社會的腐朽丑惡習氣,這個主題是莫泊桑小說創作的中心主題。”小說平凡質樸的寫作手法、生動曲折的故事情節、深刻的人物心理表現以及小說辛辣的諷刺等,都是為了體現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進而發掘小說蘊含的深刻社會意義。
對菲利普太太性格特征的解讀,在這一時期更是表現出高度的一致性,認為她是個“尖刻潑辣,刁鉆精細,能隨機應變,會經營生計的小市民典型。”在對小約瑟夫的人物形象進行分析時,認為這個形象的出現是由于莫泊桑的階級性,小約瑟夫對于勒的同情是對丑惡社會的譴責,是一種資產階級人道主義精神的體現,但是,“由于作者在猛烈地批判資本主義社會黑暗現實的時候仍然站在資產階級立場上,因而,這種批判是不徹底的”。
縱觀這一時期對《我的叔叔于勒》的文本解讀,不管是對這篇小說的主題解讀,還是人物形象特征的解讀,都呈現出高度的一致性。對小說唯一的解讀角度集中在社會層面上,此時的文學作品單純的成了政治的工具。對《我的叔叔于勒》解讀的單一性表現在以階級斗爭為準繩,使用同一性的思維模式和話語,“資產階級”、“社會主義”是這一時期文本解讀常見的字眼。同時,教材編者對《我的叔叔于勒》在中學語文教材中的定位也是作為批判現實主義的文學作品。因此,這一時期對《我的叔叔于勒》的解讀過于強化小說的思想教育功能和政治功能,而忽視了這篇小說藝術方面的技巧和文學性特征,某種程度上來說,也不利于教師的教學和學生的學習與發展。
2.工具化解讀期(1987年至1999年)
從上個世紀80年代后期開始,語文學科的“工具性”漸漸成為我國中學語文教學改革主導的思想方向。它強調聽說讀寫、語法修辭和文學知識等語文的基礎知識,而淡化了語文學科的政治性和思想教育的功能,重視培養學生綜合運用語言文字的能力。因此,把這一時期對《我的叔叔于勒》的解讀稱之為工具性解讀期。
這一時期對這篇小說的解讀主要有兩個傾向:其一,逐漸淡化了社會化視角的解讀,政治意識形態逐漸開始在文本解讀中淡化;其二,在語文教學的文本解讀中,逐漸偏重于語文能力的鍛煉和培養,開始重點強調語文學習的工具化。
在對這篇小說的主題解讀上,對《我的叔叔于勒》的資產階級批判性開始大大地減弱。如于璩毅1994年發表的《談莫泊桑短篇小說的社會意義》中說:如果認為《我的叔叔于勒》這篇課文只是反映了資本主義社會中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是純粹的金錢關系,那么,這種說法確實有偏頗之嫌。這一時期的解讀開始大膽突破了前一時期唯一的社會化的視角解讀,開始以更加開闊的眼光來辨析作品的主題。
總的來說,這一時期對《我的叔叔于勒》的解讀一定程度上體現了文學對人們思想素質而非政治思想提高的要求,也是對前一時期文本解讀的創新與突破。在文本解讀的視角來看,從世界和作者轉向了文本,注重文本帶來的能力發展,解讀方向從社會化向工具化的轉變,側重語文知識的學習和學生語文能力的培養和提高,重在把這篇課文作為工具來學習語文知識,解讀的重心回到了文本本身,雖然對語文學科強調單一的“工具性”功能,但相比較前一時期《我的叔叔于勒》的文本解讀的述評,可以說是一個不小的進步,對教學起到了一定的積極作用。
3.多元化解讀期(2000年至今)
2001年頒布試行的語文教學大綱,對語文學科性質的定位從過去的僅關注“工具性”轉向了兼顧“工具性”和“人文性”的統一,對《我的叔叔于勒》的解讀也逐漸豐富了起來。因此,我們把這一時期對《我的叔叔于勒》的解讀稱之為多元化解讀期。
以2002年新教材的全國發行作為開端,這一階段對這篇小說的解讀傾向主要表現在主題解讀的多元化、人道主義的主題解讀、人物分析從解讀重點變為非重點,作品人物的關注點從菲利普夫婦轉移到了小約瑟夫身上,同時,作品中的敘述視角等敘述藝術開始得到關注,文藝學視角的解讀逐漸興盛起來。
主題解讀方面,開始推翻之前單一的批判性的解讀,開始從多角度對其進行主題的闡釋,并逐漸上升到人性關懷和人的生命狀態思考的層面上來。如王君老師2008年在《中學語文教學》上發表的《灰色小人物的灰色理想的幻滅——〈我的叔叔于勒〉的另外一種讀法》,認為于勒的存在自始至終都是菲利普夫婦在灰色的生存狀況下的一種無妄的希望和寄托方式,小說的主題反映的是小人物在無奈現實中的悲哀困境,體現了小人物希望凋敝的過程。這一主題的解讀無疑是一種大膽的創新,讓人眼前一亮。
在人物形象解讀方面,在這一階段對人物解讀的作品相對減少,更多的是通過對菲利普夫婦傳統解讀的批判來理解主題,或者重點解讀小約瑟夫的形象,意在通過他的視角來觀察孩子眼中純真的世界。如陳玉劍的《赤子情懷的沉淪世俗靈魂的救贖——〈我的叔叔于勒〉的另一種解讀》、王富仁的《怎樣感受人?怎樣感受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等。同時,還有一些論文另辟蹊徑,對小說中的次要人物如女婿、姐姐等進行解讀,袁開勇的《菲利普的女婿:〈我的叔叔于勒〉人物談》、梁志輝的《小人物,大作用——〈我的叔叔于勒〉中不應忽視的“姐姐”》,這也是這一時期對《我的叔叔于勒》這篇課文創新解讀的一個體現。
另外,對《我的叔叔于勒》敘事視角的解讀也開始逐漸增多。如史培明的《淺談〈我的叔叔于勒〉多重敘述視角的轉換》認為小說在整體上使用了多重視角轉換的方法。又如錢理群的《略說〈我的叔叔于勒〉》也關注到了敘述者、敘述視角的選擇。這一時期相關文藝學理論研究也逐漸興盛起來,這也為這篇小說及教材中其他的外國小說的解讀提供了文藝學理論解讀的視角和理論指導,具有豐富的理論參考和文本解讀遷移應用價值。此外,還有一些專門對小說選進教材的刪節問題進行研究,如張偉忠2009年在《語文建設》發表的《不該刪去的開頭和結尾——對〈我的叔叔于勒〉的一種解讀》,對刪節課文的做法持否定的態度。
通過以上對《我的叔叔于勒》解讀的縱向化的闡述和評價,不難看出,學界對其文本解讀取得了豐厚的研究成果。文本解讀從單一走向多元,解讀的內容和側重點在不同時期也呈現出不同的特點。并且,隨著時代的發展及教育改革的不斷深化,對教材中《我的叔叔于勒》這樣的外國文學作品篇目解讀的標準依然呈現出多元化的趨勢。
經典小說總是蘊含著多重含義。教師在對《我的叔叔于勒》或教材中其他的外國文學作品進行解讀時應當保持足夠的耐心,可參考一些名家的解讀,以加強對教學解讀的建構,還要不斷地更新自己的文學理論知識。同時,還要立足學生的思維與學生綜合能力發展的實際水平,珍視學生獨特的情感體驗,在立足文本的基礎上去領悟作者的旨趣,并結合學生的個人生活體驗,逐漸嘗試應用到教材中其他的外國文學作品當中,更大程度地指導教育工作者的文本解讀和教學研究。
綜上所述,莫泊桑的《我的叔叔于勒》自上世紀60年代進入中學語文課本,至今已有半個多世紀,一代代的教育工作者對其進行不懈的解讀和實踐。從上世紀在意識形態影響下的政治化、社會化解讀,到80年代的工具性解讀,再到新世紀起新課標普及趨勢下的多元解讀,甚至是過度解讀,一直到今天,關于《我的叔叔于勒》及其他外國文學作品的多維文本解讀還將繼續進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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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佛山科學技術學院人文與教育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