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維送別詩的抒情藝術

于亞飛　任曉陽

內容摘要：王維送別詩情真意切，感人至深，其抒情類別有傷別之情、對友人的安慰同情、向往田園的歸隱之情以及對友人建功作為的期望之情。王維在抒發這些情感的時候，憑借其高超的文學造詣，使這些送別詩呈現出多樣的抒情藝術風格，顯示出了婉曲蘊藉、自然情深以及雄渾豪邁的特色。

關鍵詞：王維 送別詩 抒情 藝術特色

中國古代詩歌抒情傳統由來已久，《文心雕龍·情采》曰：“情者文之經，辭者理之緯，經正而緯成，理定而后辭暢。”[1]情是衡量詩歌好壞的重要標準，只有蘊含真情，詩歌才有生命力、感染力。王維是盛唐時期善于寫情的一位大詩人，其送別詩數量約有七十首，王維詩歌的抒情藝術主要體現在其送別詩作之中。

一.王維送別詩的抒情類別

王維送別詩的抒情內涵十分豐富，主要有傷別之情、慰友同情、歸隱之情及對友人建功作為的期望之情。“感人心者莫先乎情”[2]2790，王維送別詩中除了一些應制奉和之作外，大都是“情動于中而形于言”[3]，表現出詩人的真情實感，因此能夠感動人心，流傳至今，為人稱道吟誦。

（一）傷別之情

多情自古傷離別，離開相伴多年的親人，告別志趣相投的知己朋友，無疑會觸動詩人敏感的心靈。王維有不少表現與親友離別之情的詩作，如《淇上送趙仙舟》一詩，清賀裳評道：“寫的交誼藹然，千載之下，猶難為懷。”[4]79首聯“相逢方一笑，相送還成泣。”相逢的歡樂還沒有享受多久，又要相泣送別，詩人的感傷溢于言表。“祖帳已傷離，荒城復愁入。”更表現出詩人滿腹的離愁別緒，尾聯“望君猶佇立”[4]79一語更是表現出二人情誼之深，沈德潛曰：“下‘望君句，愈覺黯然。”[4]80再如《送崔九興宗遊蜀》，崔興宗是王維的內弟，此詩首聯即表達了詩人與親人離別的感傷之情，同時頷聯又深化了這種離別之情，變為親人之間的關懷，“出門當旅食，中路授寒衣”[5]140，詩人在表達完離別的感傷與不忍之后，又展現出來哥哥對弟弟的真切關心，出門做客寄食他鄉，中途天氣變涼記得加衣，只有親人之間才會考慮如此細致，體現了王維對從弟無微不至的關懷，鐘惺曰：“說得別情無限。”[6]689詩中情誼真摯感人。

（二）慰友同情

王維送別詩中有不少是表現詩人對友人落第不遇的安慰與同情。這些詩主要作于早期，王維于開元九年進士擢第，時年才二十余歲，與王維的春風得意不同，他的許多友人卻不幸落第，如綦毋潛、孟浩然、丘為等都是如此，他們落第返鄉，王維唯有以詩作別。在這些送別詩中，除了離別之情外，更多的是王維對友人的安慰同情，對友人的科舉不第或不遇表示惋惜。如《送綦毋潛落第還鄉》一詩首先勸勉友人不要有歸隱的念頭，李唐王朝是政治開明的時代，應該積極出世，科舉之路并沒有錯，只是命運不濟而已，“江淮度寒食，京洛縫春衣。置酒臨長道，同心與我違”[4]27，表達與友人的離別之情，含有對友人歸鄉途中的關切之意，而詩的最后“吾謀適不用，勿謂知音稀”[4]27，又再一次鼓勵勸勉友人，這次落第只是偶然不被賞識，鼓勵綦毋潛繼續科舉仕進。《送丘為落第歸江東》同樣如此，王維與丘為多有唱和，情誼深厚，此詩首聯“憐君不得意，況復柳條春”[4]210即表達了王維對丘為落第的同情，對友人的不得意表示深深的惋惜，之后對丘為所面臨的凄苦境況表示哀憐，尾聯“知禰不能薦，羞為獻納臣”[4]210則是詩人深深的自責，自己在朝任職，但卻無法舉薦賢才。

（三）歸隱之情

王維送別詩中有許多是送別友人歸隱的詩作，據統計有十余首之多。這些詩有些是安慰友人的不遇，而有些則表現出了詩人自己的歸隱之志。如《送綦毋潛校書棄官還江東》一詩，前半部分是詩人對友人的安慰，聯系自身的為官經歷勸勉友人不要抱怨天命，歸隱田園也是十分愜意的，“無庸客昭世，衰鬢日如蓬。……余亦從此去，歸耕為老農”[4]223，卻是寫自己對昭世的厭倦，日漸衰老卻無人舉薦，最后表達希望也像綦毋潛一樣棄官而去，歸隱山間做一個老農，表現了王維自己的歸隱之情。其他如《送孟六歸襄陽》《送張五歸山》等也是如此。

（四）期望友人建功作為之情

王維送別詩中還有一些是表達了對友人積極作為和建功立業的期望之情。盛唐雖然政治清明，社會穩定，但也有不少邊患問題，如突厥、吐蕃、回紇等都是邊境的不安定因素，或侵擾內地，或內部戰亂，都需要唐王朝派兵去平定，王維一生也曾兩度出使邊塞，他的送別詩中就有不少是送友人出塞的，詩中主要表達了對友人建功邊塞的期望。如《送宇文三赴河西充行軍司馬》，該詩送友人赴邊塞，期望友人能夠像田廣明、李蔡一樣，建功邊疆，將西域之地盡收唐朝，使得西域各部族都歸降為屬國。其他還有如《送韋評事》《送平淡然判官》等都是表達希望友人平定邊塞、維護邊疆安定的愿望。

王維的送別詩中所抒發的情感，除去一些贊美景仰送別對象的應制之作外，表達王維真實情感的大致有上述四種，當然有些詩所抒發的并不是簡單的一種情感，有些兼有兩種復雜情感，但基本不出前述幾種類型。作為唐代偉大的詩人，王維的送別詩不論是抒發哪種情感，往往能夠觸動人的心靈，感人至深，王維在抒情時有著高超的藝術造詣。

二.王維送別詩的抒情藝術

王維的送別詩傳達出的各種感情都有非常強的感染力，情真意切，這些送別詩在抒情上風格多樣，有些抒情表意婉曲蘊藉，有些則語淺情深、自然平易，而還有一些有體現出了雄渾豪邁的氣概。

（一）婉曲蘊藉

王維送別詩抒情最大的特色就是含蓄蘊藉，委婉曲折，同時又余味悠長，這種婉曲的抒情特色主要是體現在以景語抒情、用典故抒情、卒聯蘊情三個方面。

1.景語抒情

王國維曰：“一切景語，皆情語也。”[7]王維在盛唐詩壇獨樹一幟的重要特色就是善于寫景，蘇軾曰：“味摩詰之詩，詩中有畫。”說的就是王維寫景造詣極高，已入化境。王維的送別詩中也體現出其高妙的寫景藝術，借景抒情，情景交融，并且還有一些詩全篇不言情只繪景，抒情蘊藉含蓄，意蘊豐富。如《臨高臺送黎拾遺》“相送臨高臺，川原杳何極。日暮飛鳥還，行人去不息”[4]441，沈德潛《唐詩別裁集》評曰：“寫離情能不露情態。”此詩寫離情卻無一語言情，全詩只摹寫景物，畫面感極強，似不言情卻句句含情，抒情極為含蓄蘊藉，別有韻味。顧可久評曰：“景中寓情不盡，古淡中極沉著。”[6]411徐增評曰：“念之深，愛之至也。”[6]919再如《送楊長史赴果州》描寫蜀道之艱險，想象友人旅途之景，寫景之中蘊含了詩人對友人旅途的關切。“鳥道一千里，猿啼十二時”[4]515既是景語，也是情句，將道路的荒涼之景與行者的凄楚之情融為一體，自然、含蓄而又回味深長。黃生曰：“別后二句說兩地別情，凄楚已極，卻只以景語出之，寓意俱在言外，筆意高人十倍。”[6]973其他如《送李太守赴上洛》也是全詩寫景，無一語言情，所寫均為上洛之地理形勢與景色，顧可久曰“全篇敘行色，結句弔古意，詞多老成醇雅。”[6]410

2.用典抒情

用典會使得詩歌在表情達意上顯得簡潔含蓄，同時又內涵豐富。王維送別詩體現出蘊藉婉曲的特色，原因之一就是善于運用典故來抒情。如《送韋大夫東京留守》一詩中“人外遺世慮。空端結遐心。曾是巢許淺。始知堯舜深”[4]506，用巢父、許由避世隱居與堯舜為天下蒼生而操勞的典故做對比，并對后者做出肯定，希望韋大夫能夠以天下蒼生為己任，“窮人業已寧，逆虜遺之擒。然後解金組，拂衣東山岑”[4]506，使得天下太平，百姓安居，國亂平息之后，再卸甲歸隱，此詩運用多個典故勸友人要積極用世，抒發了對友人建功作為的期望，含蓄婉曲，同時又富有感染力。再如《送魏郡李太守赴任》結尾“遙思魏公子，復憶李將軍”[4]314，此處魏公子、李將軍兩處典故據趙殿成注為魏文帝與魏國將軍李典，此處用魏郡事實，思魏公子之風流，憶李將軍之功烈，憑弔古意，勉勵友人李太守。[5]41顧可久曰：“詩末以言人擬之，用本郡故事，妙”。[6]407其他如《送李判官赴江東》“遙知辨璧吏，恩到泣珠人”[4]596用朱暉與南海鮫人的典故表達了對李判官為民謀福有所作為的期望。王維這些典故的運用非常巧妙，抒情貼切自然，同時又耐人尋味。

3.卒聯蘊情

白居易在其《新樂府序》中曰：“首句標其目，卒章顯其志。”[2]136卒章顯志是中國古代文學作品常用的表現手法。王維同樣深諳此道，同時又做出了一些改變，不是直接顯其志，而是十分含蓄的將情感蘊含在尾聯之中，這使得其送別詩抒情更加的婉曲跌宕，意蘊不盡。如《送賀遂員外外甥》全詩無一語言情，只描繪景物，十分含蓄，而尾聯“猿聲不可聽，莫待楚山秋”[4]348一出，更增全詩的蘊藉，但同時又婉曲地表現出了詩人深深的離別之情，送別友人本應是十分傷感而不忍分別的，但詩人卻勸友人速行離去，不要等秋天到來，細細品味便能體會出詩人的深情：秋冬之時，高猿長嘯，其聲凄厲，聽之心傷，若在加上離情別緒，恐怕難以承受，所以才勸友人速離。這更加體現出詩人的情濃意切。再如《送崔三望密州覲省》，此詩首聯述崔三歸家省親，頷聯寫自己對友人能夠還家行孝事親的羨慕，頸聯描繪友人還家途中的景色，前三聯都未表現出該詩的主題，尾聯“魯連功未報，且莫蹈滄洲”[4]154一句運用魯仲連的典故含蓄的勸友人不要歸隱，全詩抒情跌宕委婉。

（二）自然情深

王維送別詩中的抒情還有一個特色就是自然平易而又情深意切，這主要體現在王維善于用淺顯的語言表達深情以及在敘述中娓娓道情。

1.語淺情深

王維的送別詩不少都是不著藻飾，口語出之，淺顯易懂，但又有很深的意蘊，情深意長，如《山中送別》“山中相送罷，日暮掩柴扉。春草明年綠，王孫歸不歸？”[4]465該詩首句以非常口語化的語氣展現了離別的場景，進而寫到生活中的日常景象，之后寫詩人心理活動：明年春草綠的時候，友人會不會回來？全詩用語都十分淺顯易懂，但是其中別有深情，由日到暮，再聯想到明年春天，時間跨度越來越大，說明詩人心里急切的盼望與友人再次相聚。劉辰翁曰：“古今腸斷，理不在多。”[6]245一句“王孫歸不歸”蘊含了無限的思念之情，語言樸素，情誼深厚。

再如《崔九弟欲往南山馬上口號與別》“城隅一分手，幾日還相見。山中有桂花，莫待花如霰”[4]292，全詩語言十分簡潔淺顯，今日城隅一別，不知何日能再次相見。山中的桂花盛開時十分美麗，愿你能夠趕在桂花敗落之前到達欣賞美景。詩中既表現出了詩人與友人依依不舍的別情，同時又展現了友人隱居之處的美好景色，蘊涵了他對朋友歸隱的贊許和向往。顧可久曰：“言外意不盡，沖淡自然。”[6]413詩歌淺顯易懂，真情四溢，極有韻味。《送別》同樣如此，“下馬飲君酒，問君何所之？君言不得意，歸臥南山陲。但去莫復問，白云無盡時”[4]565，周敬曰：“淡然片語，悠悠自遠。”[6]816黃周星曰：“白云無盡，得意亦無盡矣。”[6]908用極為平常的只言片語，卻表達出了悠悠無盡的意外之意，耐人尋味。

2.娓娓道情

王維送別詩中的自然深情還體現在敘述過程中娓娓道來，使得情誼畢現。如《送張舍人佐江州同薛據十韻》“清晨聽銀蚪，薄暮辭金馬”[4]567，早晨上朝受到新任命，直到傍晚才出皇宮，友人在宮中時日無多，但對職責也毫不簡慢，友人的風雅可為美好的模范，之后想象友人途經行程，“忽佐江上州，當自潯陽下。逆旅到三湘，長途應百舍”，景色秀麗宜人，最后抒發惜別之情，“送君思遠道，欲以數行灑”。全詩敘述自然平易，“廬山我心也”蘊含無限深情。再如《送崔九興宗遊蜀》一詩同樣是在自然平易的敘述中道出無盡的別情，從送別到獨自回來再到對親人旅途衣食的關切，最后是詩人對親人歸還的盼望，抒情自然而又真摯感人。

（三）雄渾豪邁

盛唐國力強盛，許多詩人都有遠大抱負，期望能夠建功立業，這在王維的送別詩中也有一定的反映，有不少送別詩寫的都雄渾豪邁，慷慨激昂，顯示出了盛唐氣象。如《送張判官赴河西》，顧可久評此詩尾聯曰：“雄渾。”[6]408此詩首聯“單車曾出塞，報國敢邀勛”即顯示出了激昂慷慨之氣，出使邊塞，不要圖個人功勛，只求為國建功，表現了澎湃的報國激情；頷聯“見逐張征虜，今思霍冠軍”，希望張判官追隨像張飛、霍去病一樣的猛將，奮勇殺敵；頸聯“沙平連白云，蓬卷入黃云”描繪邊塞壯闊的景象，同時也顯示出了邊塞環境之艱苦險惡，尾聯“慷慨倚長劍，高歌一送君”使得全詩氣勢達到最盛，敘離別卻毫無悲傷之意，相反卻使人意氣風發，氣血翻涌，抒發建功報國之情，慷慨激揚，雄渾豪邁。再如《送劉司直赴安西》，沈德潛評曰：“一氣渾淪，神勇之技。”[6]254唐時吐蕃強盛，每爭安西之地，中原常和親以公主嫁吐蕃，大損國威，此詩勉勵劉司直應當建功邊塞，使夷人畏服。最后“當令外國懼，不敢覓和親”一句顯示了闊大的氣魄，使人熱血沸騰，同時也是對劉司直的期望。其他如《送趙都督赴代州得青字》等詩作也都是洋溢著豪邁之情。

王維送別詩的抒情藝術大致可概括為以上三種，但王維畢竟是一位偉大的詩人，他抒情達意的手段豐富多樣，不能一概而論，不少送別詩往往運用了多種復雜的抒情手法，如《送楊少府貶郴州》一詩前兩聯都是借景抒情，結句“長沙不久留才子，賈誼何須吊屈平”[4]627，又用典來達意，并且是卒章蘊志，抒情極為含蓄蘊藉，楊士弘曰：“此篇述遷謫之時，覺道路益遠，所遇景物皆成愁寂，已善賦矣。臨結又用一故實，番激公案，用意忠厚，其味深長。”[6]303所以我們不能過于拘泥，本文所論是為了更好的理解體味王維送別詩的抒情藝術。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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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王國維.人間詞話[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128.

（作者單位：濮陽石油化工職業技術學院；濮陽醫學高等專科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