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熬字萬事銷

王雪晴

小時候，看母親熬紅薯糖的情形，現在依然歷歷在目。面對那大半鍋紅薯糖水，得寸步不離地看著火勢。糖熬得入味與否，添減火力非常關鍵，所以母親和父親要輪流守到后半夜。灶膛里的火舔烤著鍋體，要不疾不徐，不時用筷子往鍋里輕輕攪，然后挑上來看。糖水粘筷子，未成糖絲，表明還欠火候，要繼續熬。加文火，熬呀熬呀，紅薯糖的甜香味充溢了滿滿的屋子。

漸漸地，鍋里的紅薯糖水變得綿綿稠稠，軟軟糯糯，黃閃閃，金燦燦，筷子向上舉多高，糖絲就能拉多長。第二天拂曉時分，趁著熱乎勁兒，嘗一碗熬出滋味的年糖，真是愜意無比。熬好的年糖，被裝在大大小小的陶罐里封存。吃時，將筷子插進年糖里，用筷子將糖挑起來，糖絲像金黃的綢緞光亮軟柔，入嘴時先用舌頭細細地舔著，生怕舔痛了糖絲似的，“哇——”，好甜香，好爽滑，那滋味超級棒。

除了熬糖，也喜歡熬茶，因為長時間地熬——茶能出滋味，熬茶像熬補藥一樣，要把茶葉熬上三遍，茶的熱氣和養分能把人的身心給罩住了。難怪林語堂說：“捧著一把茶壺，把人生煎熬到最本質的精髓。”熬，真的是一種修行，無論是糖、茶還是人，就像一場跑跑停停的馬拉松，最終要看誰能守得住初心，下得了功夫，熬得住歲月。

曾到盛產牛肉的福建永定旅游，嘗過一碗把“熬”字做絕、做透的客家名菜“九門頭”，真是好口福。“九門頭”是永定人用牛身上最精華的九個部分熬成的佳肴。永定人還擅長把牛肉剁成肉泥制成肉丸，慢慢熬，好一派鮮味十足。這里的牛肉湯或牛肉丸子，平民食客非常多，大家常站著或走著喝牛肉湯，喝完一撂碗，便繼續干活去了，正是“烹羊宰牛且為樂，熬湯一飲力無邊”。

身為語文老師，深知語文學養是通過閱讀和寫作熬制出來，反反復復帶來迷人的知性魅力。班上有個作文超好的同學說得好：一個熬字萬事銷，熬得境界，熬來風采，熬出品格。是啊，就像我和學生們一起晨跑，一路堅持下來，嘗過學生們吃過的苦，反帶來一些甘甜；雖一路煎熬，卻分明快樂著每一個同學，也快樂著我的內心。同理，追逐著每一個孩子心靈的足跡，既是身心的冶煉，又是教育的幸福。

遇到讓人煩心的班級，往往會帶來煎熬的負性情緒，畢竟這些孩子將如影相隨伴我好幾年啊……若換一個視角看問題，不以嫌棄的眼光看待這份煎熬，則變成了身心錘煉的迷人情景。多從學生角度出發，設身處地為學生著想，就會成為一個受人歡迎的老師。既然是熬，就要把教師心智熬出——獲得同學們的同理心喝彩。在換位思考中參與，在傾聽交流中理解，給予孩子自尊心更多出口。

當了十多年的班主任，終于懂了一件事：天未降大任于我，同樣要勞我筋骨，熬我心智，更塑我品格。我總給學生講，貝殼里的珍珠在吐納之中歷經磨難，才會閃耀光芒。但貝殼里蚌肉，供奉一粒珍珠，必有血肉里有異物的煎熬階段，甚至會發生懷疑和抵觸。貝殼自身孕育珍珠，最終閃閃發光，是時間上的熬煉，更要心靈淡然處之的智慧。這種智慧源自心態健康、平和陽光的境界，實踐，篤定，持續，升華，是熬煉的必由之路。

馮侖在《偉大是熬出來的：馮侖與年輕人閑話》中說：“什么是熬？熬是一種等待，一種守望，一種不離不棄的精神，是一種直面問題、不逃避的態度。”從熬糖、熬茶到熬粥、熬各種湯，都需要足夠的火候才會出滋味。熬得起，就是用漫長的時間去經歷，所以滋味是熬出來的，意象是熬出來的，蘇醒是熬出來的，人生的春天也是熬出來的。

人生和食物一樣，要把內中的精華不斷釋放出來，需要長時間的熬煉。這是一種長久堅守的心訣。人生態度千萬種，一個熬字萬事銷。

（注：作者系江蘇省鹽城中學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