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維視角看中國古代音樂史分期

付文怡

（河北師范大學音樂學院，河北 石家莊 050024）

在延綿不斷的音樂歷史發展過程中，分期好比是一把測量時間范圍的尺度，在歷史的總體觀照下構建出每個時期。在進行歷史分期時，應考慮多重因素，首先應把握音樂本體的特征、風格及發展規律；其次是跟隨著時代的不斷變遷，本著“國家在場”理念，考慮其制度及政治因素；最后把音樂放入到社會文化大背景下進行研究，把握其實質及內涵。構建每一個時期的時候，都應該做到有理可依，有據可循。分期作為一種人的構建，在不同的視角下，其研究成果亦有多樣性與合理性。多年來，隨著學科的不斷發展，其分期問題逐漸成為學界聚焦研究的熱點問題，筆者以為，分期問題是任何歷史構建中都無法逾越的問題，其兼備傳統性與創新性于一體，在傳統的經驗上不斷發展。在此，筆者對中國音樂史的分期有以下梳理與認識，從不同的視角去探討其分期的構建。

一、中國古代音樂史分期的三種類型

中國古代音樂史的分期主要分為以下三種類型，第一種類型：按照時代更迭劃分，與政治息息相關，有諸多音樂家如此分類，如楊蔭瀏先生所著《中國古代音樂史稿》一書。第二種類型：按照音樂形態劃分，主要是由黃翔鵬先生所提出的，在其《論中國古代音樂的傳承關系——音樂史論之一》一文中顯見。第三種類型：按照文化劃分，主要是由項陽先生歸納總結，在其《中國禮樂制度四階段論綱》一文中闡述理念。

（一）類型一：按照歷史發展脈絡

在第一種類型中，中國音樂史分期主要是根據歷史的發展脈絡進行劃分，在此基礎上又可分為兩類[1]。最常用的一類是按照朝代更迭，政權與制度的演變，其中如此類分的著作有楊蔭瀏《中國古代音樂史稿》、夏野《中國古代音樂史簡編》、金文達《中國古代音樂史》、葉伯和《中國音樂史》以及劉再生的《中國古代音樂史簡述》等等。再者是按照社會性質去進行劃分，將中國音樂史具體分為原始社會、奴隸社會、封建社會、半封建社會、社會主義社會[2]，其中代表著作有廖輔叔的《中國古代音樂簡史》。在這一階段的分期下，按照規整的時間邏輯，劃分的條理清晰可辨，按照音樂發展的按部就班進行，整體來說是條分縷析且邏輯規整的分期方法。但也有其不可取處，朝代與政權的更迭，使得音樂與政治緊密結合，這樣的情況下容易出現斷層問題，音樂本體的內在聯系容易被時間分層所割裂。在我國音樂發展的歷史長河中，政權和制度的更迭是其演變的重要因素，但并不能一概而論地代表所有，也無法證明這是音樂發展的主要依據。

（二）類型二：按照音樂形態

在第二種類型中，筆者于黃翔鵬先生文存中《論中國古代音樂的傳承關系——音樂史論之一》一文中讀到，他將中國古代音樂劃分為以下三大歷史階段[3]：一是以鐘磬樂為代表的先秦樂舞階段；二是以歌舞大曲為代表的中古伎樂階段；三是以戲曲樂為代表的近世俗樂階段，這是以中國傳統音樂形態學的宏觀角度去進行劃分。黃翔鵬先生認為這三大階段演變的歷史背景，來源于社會經濟以及政治層面的劇烈變革。此后，隨著時代新材料的不斷涌現，他又進一步將古代音樂歷史劃分為以下五個時期。在這一階段，黃翔鵬先生按照音樂形態與藝術特征去分期，他認為如果按照一朝一代的類分方式來敘述中國音樂史，難以從中國音樂發展過程中的自身規律和音樂藝術本身的特點來看問題，“比如說樂府的問題。文史界根據《漢書·禮樂志》“武帝立樂府”及武帝委任李延年作協律都尉的記載，得出漢武帝開始立樂府的結論，這幾乎已成了定論，但歷史的事實并不是這樣的，1977年在秦始皇陵墓中出土了一個錯金鈕鐘，在發掘工地上，我發現鐘鈕的側面用小篆鐫刻著“樂府”二字，這可以證明樂府機構的建立當不晚于秦，把原來的結論推翻了[4]。”由此可知，在舊有的音樂史史料記載中，空有框架，音樂發展內部的脈絡與規律是捉襟見肘的。這一階段從音樂形態的宏觀視角出發，并且結合政治和經濟對音樂的影響，充分地彰顯了音樂的發展規律，是進步且具有延伸性的。也告訴我們要善于總結歷史經驗，分析音樂在歷史發展中的前因后果，才能使得音樂史的進程是腳踏實地向前行進的。除此之外，還有從音樂本身發展的特點和性質的視角出發的，如此分類的有鄭覲文的《中國音樂史》與王光祈的《中國音樂史》。

（三）類型三：按照文化脈絡

在第三種類型中，項陽先生嘗試把中國音樂帶入文化中進行分期，在其《禮樂制度四階段論綱》一文中，他認為禮樂并沒有在清雍正除籍后而隨之消亡，即使沒有了制度的保障，中華禮樂文明依舊延續[5]。這四個階段分別是：一、禮樂制度的確立期：兩周時期；二、演化期：漢魏、南北朝時期；三、定型期：隋唐時期；四、延續發展直至消亡期：宋元以降直至清代。后來又演變為五階段論，即加入了兩周以前的階段，諸多學者認為兩周之前禮樂制度已初現雛形，王清雷在其《史前禮樂制度雛形探源》一文中，以音樂考古學的角度對史前時期的禮樂制度做了初步考察，以目前考古發現的史前禮樂器結合文獻資料去證實禮樂制度于龍山文化時期已初步成形[6]。在這一階段，音樂作為統治者的管理工具，禮樂制度發揮著不可比擬的作用，我們看到了樂之于禮在歷史長河中的演變歷程以及禮樂文明一以貫之三千余載的豐富性內涵。在前期的分期工作中，弱化了從音聲概念出發的音樂功能性把握。筆者認為這一階段相比上一階段是進步的，這一階段切實展現了音樂的社會功能性和實用功能性，這是以社會整體視角下的文化因素為出發點，充分在宏觀把握下進一步微觀分析，從而類分出的中國音樂文化史。

二、音樂藝術史與音樂文化史的對比

從橫向去對比以上三個階段，前兩個階段屬于音樂藝術史的視角，第三階段則屬于音樂文化史的視角。從二者的關系來看，聚焦側重點是其關鍵，音樂藝術史側重于關注音樂本體，從音樂本身出發去研究，對音樂之外的現象研究少之甚少，這樣的視角多有缺失；音樂文化史則提倡把音樂帶入社會文化之大背景下，除了關注音樂本身，還應該關注到音樂以外與之相關的文化現象。由此可見，傳統的單一學科研究并不能夠滿足中國音樂史的梳理與寫作。我們很難用一個個體同另一個個體來進行比較說明一個事物，只有將其同整個氛圍、整個文化環境聯系起來，才可能真正理解它的內涵。點對點的比較是沒有意義的，真正的音樂是能使人們心中產生共鳴的。音樂史研究是一個史論結合的過程，需要與其他學科進行交融，借助多種學科的方法論，比如說與之相關的民族學、民俗學、考古學、地理學以及文獻學等等，再針對交融點進行局部的展開，方能下定論。中國音樂史既包含了藝術史的部分，也包含了文化史的內涵，我們更多地應該去考量文化因素在音樂中所發揮的功能作用，從不同的視角去發掘中國音樂史的豐富性內涵。從音樂文化史的視角切入，從國家用樂視角進行整體把握，既要辨析音樂本體，還應注重文化整體的內涵與外延，深入了解中國音樂文化史，以歷時性和共時性相結合，認知國家禮制、民間禮俗和樂籍制度，明確傳統音樂是在國家制度的保障下進行傳播，且在傳播過程中具有相通性的文化積淀，從而對中華禮樂文明有一個上下接通的概念，尤其值得關注的是民間禮俗對傳統音樂的保護力。

三、從課堂書齋走向民間禮俗文化生態環境

當下，中國高校音樂教育多以學院派式為主，側重從音樂藝術史的角度去進行教學，廣義上來說是指接受正規的學校教學和嚴格的學術訓練，教育理念基本呈一脈相承，對學生成體系化的管理，也稱“科班教學”。如此標準規范的教學方式在時代飛速發展的今天顯現弊端，接受學院派式教學的學生逐漸不再具備獨立思考和判斷的能力，盲目地接受形式，循規蹈矩，缺乏問題意識及創新意識。學院派更多的推崇“形而下”的教學，單純注重音樂技藝的培養，且吸收西方元素較多，采取西方教學模式，不扎根中國大地，不進入中國民間活態禮俗文化生態空間，導致傳承創新過程中的“表面化”問題出現，有形態而無文化，淺輒于泛泛而談。好的作品應是在深入了解傳統音樂文化生存的文化背景之下，親身參與到活態禮俗文化生態空間，如逢年過節廟會等活動，從而對傳承中國優秀傳統文化有一個整體且客觀的把握。我們可以看到，中國傳統音樂大多呈現出來的樣態是樂籍制度下生存的樂人們在制度的約束和規范下，其用樂有著廣泛的一致性和主導脈絡的體系化，他們所承載著禮樂和俗樂的樣態引領著各個時期用樂的潮流。傳統音樂之所以能夠延續，不止是因為有人作為傳播載體進行傳承，還有民間禮俗作為中間平臺，在沒有了制度的約束之后，中國傳統音樂在民間禮俗的承載之下，才能得到有效傳承。民間禮俗與傳統音樂是依附共生的關系，若將這種關系打破，傳統技藝便難以為繼。民間禮俗承載著多種音聲技藝，是其賴以生存的文化發展空間和生存土壤，音樂與禮俗就好比是筆芯與筆桿的關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7]。從一定意義上來說，民間禮俗是千百年來人們文化觀念所積淀的集合，隨著時代的發展，其形式基本不變，內容有所細微異變。換言之，不同時期不同地區的民間禮俗所發揮的傳承作用是相似的，即使歷史不斷演變，它們的總和依舊構成了中國傳統音樂的主導脈絡及相對完整的體系。要搞清楚傳統音樂與之相對應的文化背景是什么，才能做好研究，才能開拓創新。而學院派式教學由于缺乏對歷史文化背景的認知和民間生態環境的了解，不能很好地傳承中國傳統音樂文化，因此提倡打破音樂藝術史的派式教學，提倡從文化的角度，從課堂書齋走向民間禮俗文化生態環境。

學術界曾于2015年8月23日在北京召開“理念·方法·視角：中國音樂文化史”主題研討會，眾學者暢所欲言，會議內容涵蓋了中國音樂史研究現狀的眾多方面，“中國音樂文化史”一時間成為學術熱點，其主要探討問題包括中國音樂史寫作的傳統范式、中國音樂文化史視角下的內涵與外延、音樂藝術史與音樂文化史的褒貶等方面。諸多學科背景的學者相繼提出觀點，為此次探討帶來啟發性建議。多學科融合研究逐漸成為趨勢，音樂史研究是一個史論結合的過程，并且需要與其他學科進行交融，比如說與之相關的民族學、民俗學、地理學、文獻學以及考古學等，再針對交融點進行局部的展開。每一種音樂現象都要從共時性的文化大背景下的多重角度下，繼而進行歷時性的分析與把握，要想開拓中國音樂史的研究視野，豐富其理論內涵，就必須要做到多學科交叉融合，從不同的視角去看問題，才有可能真實客觀地還原出中國音樂歷史發展的脈絡。在汲取傳統音樂文化的養料下，要增強學子對中國傳統音樂的文化認同感，從課堂書齋走向民間禮俗文化生態環境，了解中國傳統音樂的多重功能性為用及其豐富內涵，認知到禮樂文明存在的現實意義，如此才能對中國傳統音樂文化的歷史發展脈絡有一個較為客觀且全面的把握，從而縱橫拓展學科視野，推進音樂學科建設。

四、結語

就歷史研究而言，每一種分期都有它的合理性存在，從不同的角度出發，視角不一樣，分期即不一樣，具有闡述性的歷史事件本身就具有多重性。時至今日，關于中國音樂史分期的研究仍在繼續，史學家們各執一詞，學界的呼聲從未停止。對此，筆者還涉足尚淺，還有許多需要學習的，在中國音樂文化的整體視角下，我們嘗試還原及無限接近樂之全貌，如果不多重思維與角度看問題，就容易出現了管中窺豹的現象，即所見不全面或略有所得。在當下的中國音樂史的研究中，重新審視的目光越來越多，重寫音樂史的呼聲也越來也高，學界迫切需要中國音樂文化史的新鮮血液注入，僅從文獻史料下手遠遠不夠，新視野、新方法、新理念的突破才是發展重點。每一種音樂現象都要從其所處在文化大背景的多重角度下，繼而進行歷時加共時相結合的分析與把握。我們要借助于多學科的方法論，要多視角，全方位來看待問題，學會轉換視角，形成“跨界”的學術理念，重視學科的融合與交叉，從差異中謀求統一。隨著時代的發展，站在前人的肩膀上不斷往前走，不斷吸收新的研究成果，以探求中國音樂的發展規律，為中國音樂的發展帶來新的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