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洋再生材料：從趨海塑料到商業機會

近年來，越來越多的企業開始關注海洋污染源問題，并采用海洋再生材料來制造產品，以此展示企業的環保責任和可持續發展承諾。

蘋果在發售新的智能手表時，專門提到表帶里使用了回收的海洋塑料垃圾。

無獨有偶，華為稍早在5月發售的一款智能手表，也包含一樣的海洋再生表帶。而無印良品則在今年夏天發布了OBP海洋再生素材系列全新產品，包括短褲、拖鞋與手編包等。

海洋再生材料，在業內被稱為“趨海塑料”（Ocean Bouud Plastic，OBP），是由海洋塑料垃圾回收而來的塑料。一些國際化企業，比如微軟、聯想、阿迪達斯等等，前兩年就推出了海洋再生概念產品。到了今年，OBP在國內有加速普及之勢。

把海洋中威脅海龜、海豚、海鳥們生存的塑料垃圾清理上來，做成有用的商品，聽起來十分有意義。但企業對OBP材料的使用，真的會幫到環境嗎？“海洋垃圾”能不能成為一門好生意？

01 OBP是什么？

2015年，美國環境工程師珍娜-詹貝克和同事在《Science》上發表論文《塑料垃圾從陸地到海洋的輸入》，首次提出了“趨海塑料”（OBP）的概念。

根據珍娜·詹貝克文中的計算，全球有20億人居住在離海50公里的范圍內，這些人每年產生近9950萬噸塑料垃圾，其中約三分之一被放置在露天垃圾場，或者隨意亂丟。有些塑料會被大風和暴雨帶進海里。據估算，這些被帶入海洋中的垃圾約有800萬噸／年（全球）。

此外，河流也是海洋垃圾的一大來源。一些有影響力的論文指出，諸如長江、黃河、印度河、恒河、珠江、尼羅河這幾條河流，把人口密集的內陸地區產生的垃圾帶到了海里。

最終，OBP被認定有四大類：海岸線50公里范圍內的陸上塑料垃圾、海灘上的塑料垃圾、隨河流入海的塑料垃圾、漁業產生的或打撈上來的垃圾。

OBP的危害已經為大多數人所知。有幾個說法讓很多人印象深刻：人體每周攝入的塑料微粒，加起來相當于吃了一張信用卡；岸邊死去的海鳥、海豚，肚子里填滿了塑料碎片；馬里亞納海溝底部發現了塑料袋等。

于是，“凈灘行動”成了一種很流行的公益活動，主要活動是組織志愿者們去海灘撿瓶子、垃圾。

然而，海上的垃圾似乎是無窮無盡的，它們不斷隨著海風和海浪被送到岸上來。并且臺風一來，海岸上又是一片狼藉。

今天，隨著ESG理念（從環境、社會和公司治理三個維度評估企業經營的可持續性與對社會價值觀念的影響）的盛行，一些消費品大牌已經開始在產品中批量使用OBP，在這一過程中，企業發現可以在OBP治理領域有所作為。本質上這是在探索一條成本上可行的路子，用經濟手段激勵人們把OBP清理干凈，并把其中可回收的部分利用起來。

回收OBP，對大企業來說，有兩個好處。一方面，OBP也是塑料，塑料回收原本就是一件環保、減碳的好事。另一方面，清理海洋垃圾，更有助于保護海洋生態。

大企業的加入，讓OBP有望成為有利可圖的生意。

“有利可圖”并不是一個貶義詞——一件事情變得有利可圖，才能更好地持續。

02 OBP是怎樣的一門生意？

在基本原理上，OBP的回收和一般的塑料回收產業鏈沒有大的差別。OBP回收上來的材料，包括PET、尼龍、PE等塑料。比如海灘和海中的塑料瓶可以回收成為PET材料；漁網、纜繩可以回收成為尼龍材料。

這個鏈條并不算短，一個重要的問題隨之而來：如何讓終端企業、消費者等各方信服材料確實來自海洋廢物，而不是用普通的回收料乃至原生料充數？

OBP材料需要一份能讓各方認可的“身份證”。

目前，國際上比較認可的兩個認證，來自歐洲的Zero Plastic Oceans（ZPO）和美國的Oceancycle。它們分別提供OBP認證和OC認證。這兩個認證分別是2019年和2018年推出的，它們在既有的再生塑料認證上，進一步增強了海洋保護方面的嚴謹性。其獲得國際認可、逐漸把認證落地，則是更為近期的事。OBP認證進入中國，是從2022年年底開始的。

來得雖晚，但是事情的進展迅速。一位相關行業人士透露：公司6月才拿到OBP認證和OC認證，同時就在與無印良品洽談訂單。在無印良品這種注重ESG的跨國消費品企業那里，OBP認證是不錯的敲門磚。

云尚海洋是國內最早取得OBP認證的回收企業，業務點遍布海南島各地。公司的創始人胡朝輝介紹，目前云尚海洋擁有3000噸的OBP材料年產能，并且第二批產能也在籌備中。

3000噸，相當于5萬人一年的塑料用量。這個體量雖遠不能和其他主流塑料的規模相比，但在OBP領域已經算大供應商。那么，這些OBP是從哪里收集上來的？

OBP認證很嚴格，注重實質性阻斷塑料垃圾入海的舉措。認證方不會接受從發達沿海城鎮的成熟垃圾轉運體系中來的廢塑料，或者管理良好的垃圾場里的廢塑料。那些“目前沒人管，已經在海中或很可能散入海中的廢塑料”，才會得到OBP的認證。

這就決定了OBP的來源渠道。以云尚海洋為例，它收集OBP的主要渠道有兩個：第一是和當地的拾荒者合作，從海灘、未開發和不發達地段撿；第二是和漁船合作，從海里撈。公司用比普通廢品收購更有說服力的價格，收購他們收集上來的OBP。

胡朝輝表示，OBP是有綠色溢價的，目前買主們接受OBP比同類塑料原材料的價格稍高。在他看來，OBP的來源、處理技術、價格都不是問題。擴產也不是難事，“但是我們不能在需求沒有保障的時候就盲目拓產”。換句話說，問題在于廣大終端消費品企業對這種材料的接受度還不高。

而在終端企業這邊對OBP的顧慮，似乎又恰恰在于那些上游認為“不成問題”的事，尤其是OBP材料是否有品質保證、能否達到產品質量要求、能否規模化供應等。甚至有客戶苛刻地要求，要保證OBP材料不受日本核廢水的影響。

考慮到OBP多少經歷了一段時間的海水浸泡和陽光暴曬，導致塑料劣化，會影響最終產品的強度。為此，企業需要一些技術和供應鏈上的投入。

有供應鏈人士表示，OBP材料由于認證嚴格、貨源少，并且品質又不占優勢，一直會是一個小眾市場。

但這個初生市場畢竟有知名企業的支持，會繼續生長。入局最早的阿迪達斯，已經生產了1100萬雙包含OBP材料的鞋，擁有一個名為Primeblue的海洋保護概念產品線，在2020年一年“阻止了2810噸OBP流入大海”。

聯想集團從2022年起開始把OBP用在電子產品零件和產品包裝上。聯想相關負責人表示，電子產品對塑料材料要求比紡織鞋服行業更嚴格，必須經過跌落、震動、老化、外觀等測試要求。想在3C產品里使用OBP材料，障礙重重。但集團決意突破這些障礙，并在未來推出海洋再生概念的鼠標、鍵盤、電腦包等等，屆時聯想每年使用的OBP預計達到170噸～180噸。

云尚海洋也在努力為下游的企業傳遞確定性。它在“收破爛”之外，也是個區塊鏈企業，為下游提供OBP材料溯源信息。公司也接觸國內的知名鞋服品牌，“但企業和終端消費者，接受這個概念還需要一個過程”。

03未來潛力

根據云尚海洋的測算，中國OBP市場產量規模的天花板，是5萬～10萬噸／年。這個產量可能在四五年的時間內達到。

這個數字是“供給端”決定的。中國近年的塑料使用量在億噸上下，其中流落到海邊成為OBP、并且有回收利用價值的，預估總量在每年5萬至10萬噸。

純從數字計算來看，國內OBP材料大概有10億元人民幣的市場規模。雖然數目不算大，但這個產業如果達到滿產，意味著很大程度上阻斷了新增的海洋塑料污染。由此產生的生態價值，可能比經濟價值意義更大一些。

不能忽視的是，回收企業在收集OBP材料之外，還清理了大量沒有回收價值的垃圾。這部分垃圾的歸宿是焚燒填埋。業界也在為這部分OBP的生態價值尋找變現途徑。比如認證機構ZPO可以把這些OBP認證為“OBP積分”。企業可以通過購買“OBP積分”來抵消自己使用的塑料，從而達成“塑料中和”。不過這套規則目前還未能推廣。

OBP材料的特殊性，決定了它或許是消費品牌們“講故事”的材料。

就在這個月，ZPO升級推出了“Social+OBP”認證，進一步打開了社會創新的空間。ZPO考慮到，海洋垃圾的清理工作，是與沿海居民的生活分不開的：企業支持趨海塑料治理，可以順道為沿海社區作貢獻。所以OBP收集可以與企業社會責任結合起來。

“OBP產業鏈的底層工作者，大部分是地方上的拾荒者。”胡朝輝表示。他的企業為拾荒者提供簡單的培訓，教他們更有效地做垃圾分類，并且支付給他們比普通垃圾收購站更高的價格。“拾荒者頂著熱帶的烈日和蚊蟲叮咬在工作，我們會給他們提供一些防曬或者防蟲的裝備。”

坦白地說，“Soaal+OBP”對于企業會是絕好的企業理念，可以講給消費者，并寫在ESG報上。比如無印良品此次的“海洋再生手編包”，把OBP材料制成的“柳條”交給山東的草編非物質文化遺產工坊來生產，組成了“非遺+OBP”的組合。

“Social+OBP”具體是什么，就要考驗企業的社會想象力了。

摘自微信公眾號“虎嗅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