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趙鼎工詞善詩,其創作的詩詞呈現出不同的風貌。從表達方式看,詩多紀實而詞多抒情;從風格上看,詩詞皆呈多元化特色。趙鼎詞的詩化主要表現在題材、立意和創作技巧等方面。其詩詞的藝術風格之所以有差異,主要是受傳統“詩莊詞媚”思想、個人詞學觀念及個人經歷的影響。研究趙鼎的詩詞互動,對整體把握趙鼎的文學思想具有重要意義。文章主要研究趙鼎詩詞的差異。
關鍵詞:趙鼎;詩詞;差異;《得全居士詞》
中圖分類號:I207.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9436(2023)03-0-03
趙鼎,字元鎮,號得全居士。紹興年間曾兩度入相,對當時政權的穩定作出了重要貢獻。作為文學家,他在詩、詞、文方面都頗有成就,其詩有295首,詞有45首,詞作雖不多,但后人卻對其詞的評價甚高。目前對趙鼎詩的研究,主要集中在題材分類和藝術風格方面;對其詞的研究,主要集中在悲情特性和寫作年代方面。總體而言,鮮有人從詩、詞比較的角度對其作品進行研究,故本文從詩、詞比較的角度分析其作品。
1 詩詞作品比較
將趙鼎的詩與詞進行對讀,可明顯看出兩者在表達方式和風格方面的差異,作為詩詞皆擅的文人,趙鼎的各體作品既有共同之處,又有不同之處。
1.1 從表達方式看,詩多紀實而詞多抒情
趙鼎經歷靖康之變,人生可謂風云變幻,其詩歌受杜詩影響,多關注時事,故有“詩史”的特點。以《泊白鷺洲時辛道宗兵潰犯金陵境上金陵守不得入(其二)》為例,趙鼎在詩歌中展現了當時的社會現實,軍隊駐于城內,死守城門不讓城外百姓入內,被關在城外的百姓面臨著被盜賊殺害的危險,他們淚滿衣襟。詩歌表現了對國難的擔憂,也表現了對生靈涂炭的悲痛。再如《圍城次退翁韻》,首聯真實再現了靖康之變中金兵圍城的場景,《宋史紀事本末》卷十三載:“(靖康二年春金兵)搜掘戚里、宗室、內侍、僧道、伎術之家,凡八日,得金三十萬八千兩,銀六百萬兩,衣緞一百萬。”[1]頸聯則展現了金兵搶奪財物的真實畫面,揭露了金兵的暴行。
趙鼎的詩歌關注時事,展現了其憂國憂民的胸懷,而其詞作卻基本沒有對時事的正面描寫,而是常常抒發閨怨春愁。如《怨春風·閨怨》,這是一首典型的婉約詞,表現了深沉委婉的思緒。詞的上片,“孤鸞”表現女子的孤獨,“魚書”與“蝶夢”展現夢境與現實的差距,“丁香結”則表現女子無盡的愁緒。下片中,描寫女子在春日覺得百般無聊,只能借酒消愁。楊慎在《詞品》中評價他“小詞婉媚,不減《花間》《蘭畹》”。
在《德全居士詞》中,其詞雖然也有憂時念亂和貶謫羈旅之作,但主要局限于對個人內心世界的描寫,沒有如詩歌一樣直面現實。再如《賀圣朝·征鞍南去天涯路》,該詞應于紹興十四年南貶赴吉陽軍途中所作。在貶謫途中,詩人聽聞杜鵑啼叫,仿佛在說“不如歸去”,使得詩人尤感天涯羈愁,更感人生無常和前路茫茫,于是借詞抒發了悲苦哀怨之情。這首詞含蓄而又深沉,與其詩直抒胸臆的風格不同。
1.2 從風格上看,詩詞皆呈多元化特色
趙鼎的詩歌兼具清麗自然和沉郁悲涼的特征,《四庫全書》云:“本不以詞藻爭短長……蓋有物之言有不待雕章繪句而工者。”[2]427由此可見,趙鼎的詩文是自然而成,并非精工雕琢。
趙鼎在描寫山水景物的美時,著重突出“清麗自然”的特點。如《紅云閣府園》,詩人寄情于山水美景,描寫紅云閣的景色,詩筆清新自然。“香風”“晚霞”是動態的美,“錦江”是靜態的美。五彩斑斕的顏色描寫更給人清麗之感,“清麗”直接點出了該詩的風格。再如《后數日雪再作》,詩人自然貼切地描寫了雪后的自然風光,將所見之景平淡地表現出來,從而表達了對故國和故鄉的思念。
除此之外,趙鼎的詩歌還有沉郁悲涼之氣。如《中秋夜清坐讀歐陽公正統論二首(其一)》用了許多凄冷色調的詞眼和字眼,如“獨憐”“衰鬢”“愁”“寒影”,展現詩人憂愁苦悶的心境。頷聯不僅展現了中秋佳節環境的凄涼,更流露出作者情感上的沉郁悲涼。再如《次韻富季申雪中即事聞北敵起兵京師戒嚴》,當時宋朝各路守兵節節潰敗,金兵南犯江、浙。趙鼎聽聞南宋朝廷岌岌可危,內心十分憂慮。“夢”表現了詩人對現實的無奈,展現了沉郁悲涼的風格。
與詩相通,《得全居士集》中的詞風格也頗為多元,或香艷婉媚,或悲涼豪放。《南宋四名臣》序言:“四公中,得全居士趙鼎之詞最為艷發,似晏元獻。”[2]427因此,其詞具有“婉媚”的風格。清代王奕清《歷代詞話》評趙鼎《點絳唇》:“較《花間》更饒情思。”[3]該詞上片,“夢回鴛帳馀香嫩”給人以今非昔比之感,用“一枕”來修飾“恨”,可見愁緒繁多。下片寫自己因“消瘦”使得春衫寬大,“杏花吹盡”和“東風緊”都曲折含蓄地表露出無可排解的離恨與春愁。總體來說,這首詞婉而不弱、委婉柔媚。
再如《浣溪沙·美人》,上片中“春嬌”“粉淚”
“香羅”都展現了美人之美。“暮雨朝云”有男女交歡或聚散無常之意,整首詞寫出了美人的離愁別恨,別離之多、分離之久,令人無可奈何。
南渡之后,趙鼎的詞主要表達對故國的思念和想要精忠報國的決心,故而他的詞具有悲涼豪放的風格。如《花心動·江月初升》,該詞應作于建炎元年,整首詞蕭瑟悲涼,表達了對國家前途命運的擔憂,同時哀嘆自己年歲漸長、無力救國。
再如《洞仙歌·空山雨過》,描繪了雨過天晴、皎月當空的良辰美景,但自己卻無人陪伴。獨酌、悲吟、孤臥,這是詞人被貶謫后的狀態,營造了悲涼的氛圍。下片贊頌竹子耐寒的品質,悲涼之中透露著豪放,表達了自己不畏困難、一心報國的決心。
趙鼎詩詞皆擅,歷來對其詞的評價甚高,其中也有《得全居士詞》詩化的原因。
2 《得全居士詞》的詩化
趙鼎的《得全居士詞》雖然只有45首,但其詩化傾向卻很明顯。蘇軾在北宋就開“以詩為詞”之先河,南渡后,蘇軾的這一主張得到大力推崇,而趙鼎就踐行了這一主張。
2.1 題材、立意的詩化
趙鼎的詞抒發了憂國之思。趙鼎詞對社會現實的反映程度遠不及詩,但是仍有不少詞表達了黍離之悲,體現出南渡后詞壇的“騷雅”之風。正如況周頤《蕙風詞話》卷二云:“清剛沉至,卓然名家。故君故國之思,流溢行間句里。”[4]趙鼎面對國家的衰敗,心中悲痛不已。如《滿江紅·丁未九月南渡泊舟儀真江口作》,是趙鼎南渡經過儀真江口時所作。這首憂時念亂的詞作,上片由景生情,表達詞人思念故土的愁苦之情,下片直抒胸臆,哀嘆“暮年離拆”。雖未言時事,但卻表達了深厚的愛國情懷。陳廷焯《白雨齋詞話》評該詞:“皆慷慨激烈,發欲上指,詞境雖不高,然足以使懦夫有立志。”[5]
與此同時,趙鼎詞在含蓄蘊藉的基礎上,抒發了興亡離合之情,如前文提到的《花心動》和《洞仙歌》。再如《鷓鴣天·建康上元作》,這首詞的上片寫作者被貶海南凄涼之地,感嘆時光流逝,下片寫作者回憶京都的繁華往事。全詞通過今昔對比,抒發作者對故國的懷念和亡國的悲哀。以夢中之歡樂,對比現實之悲哀,哀而不傷,剛健深摯。
2.2 詞創作技巧的詩化
隨著文人士大夫越來越重視詞的創作,在詞中引用或化用前人詩句的現象屢見不鮮,趙鼎詞也是如此。《虞美人·魂消目斷關山路》中的“三徑應蕪沒”化用陶淵明《歸去來兮辭》的“三徑就荒,松菊猶
存”;《雙翠羽》中的“更欲題詩,晚來孤興,卻恐傷幽獨”化用杜甫《題鄭縣亭子》的“更欲題詩滿青竹,晚來幽獨恐傷神”;《水調歌頭》中的“屋下疏流水,屋上列青山”化用蘇軾《司馬君實獨樂園》的“青山在屋上,流水在屋下”;《怨春風·閨怨》中的“結盡丁香,瘦如楊柳”化用李商隱《代贈》的“芭蕉不展丁香結”等等。
趙鼎喜歡在詞中運用典故。如《花心動》中的“歸與枕流漱石”化用《世說新語》典故;《點絳唇·春愁》中的“消瘦休文,頓覺春衫褪”化用沈約典故;《鷓鴣天·建康上元作》中的“分明一覺華胥夢”化用列子典故。
除此之外,趙鼎還善于用賦。“以賦為詞”,如前面提到的《洞仙歌·空山雨過》,《宋詞鑒賞辭典》稱:“此詞不以剪裁巧妙取勝,而以描寫深刻細膩見長。全詩基本上采用了賦的寫法,敘述與描寫的成分很重。”[6]《行香子·草色芊綿》也是如此,描繪了悲涼的景色以及正在眺望遠處的卷簾人。該詞描寫頗有層次,上片是景物描寫,下片先心理描寫,后景物描寫,層層深入,而且都進行了精細的刻畫。以飛花、榕葉反襯環境的凄涼,以老淚凄然表明悲吟的深度、力度,以“憑闌遠望”指心中之悲,以“不見長安”指朝廷之遠。
趙鼎多首詞前都加有題序,如《雙翠羽》的題序為“三月十三日夜飲南園作”,《水調歌頭》的題序為
“甲辰九月十五日夜飲獨樂見山臺坐中作”,《滿江紅》的題序為“丁未九月南渡泊舟儀真江口作”。題序交代了作詞的時間和地點,把詞變成一種緣事而發的抒情體,但是其敘事功能并沒有在詞中得到體現。
《南宋四名臣詞集跋》說:“于是則摧剛藏棱,蔽遏掩抑所為,整頓締造之意,而送之以馨香芬芳之言,與激昂怨慕而不能自殊之音聲。……故其詞深微渾雄,而情獨多。”從這段集跋可知,趙鼎詞以馨香芬芳和激昂怨慕之言寫出,并沒有直接寫時事,而重在寫情。
總而言之,趙鼎的詞一方面保持花間以來的婉媚含蓄,另一方面也積極向詩歌學習,由此極大地豐富了詞的文化內涵,增強了詞的表現力。趙鼎詩詞之間的差異,不僅受傳統的“詩莊詞媚”思想的影響,也與個人詞學觀念和經歷息息相關。
3 趙鼎詩詞差異的原因
3.1 受“詩莊詞媚”思想觀念的影響
“詩言志,詞言情”,詩詞功用的不同注定了兩者之間的差異。儒家提倡詩教,《毛詩序》云:“詩,志之所之也。……故正得失,動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詩。”[7]可見詩是幫助治理國家的一種文體,所以它必須是莊嚴的。而詞則不同,詞隨著燕樂的傳播而來,這決定了它“媚”的特點。
宋人受“詩莊詞媚”思想的影響很深,宋人多在詩中議論政治,通過詩歌直接反映現實,書寫自己的政治抱負,很少有詩人會在詩中言及男女之情。同時,宋代經濟高度繁榮,所以這時候的詞多抒寫男女情愛、相思別離等題材,主要用于教坊的歌姬奏唱。“詩莊詞媚”的思想深入人心,趙鼎也深受其影響。
從趙鼎詞的整體風格來看,各類題材都是個人情感的真實流露,顯得婉約纖柔。但詩則不同,趙鼎的詩作嚴格遵循“詩法”,時事詩記錄當時的時政,并抒發見解;詠懷詩抒發壯志難酬的悲痛;詠物詩通過物抒發自己的志向。
3.2 受個人詞學觀念的影響
趙鼎還受到自身詞學觀念的影響。唐五代以來,詞被視為不登大雅之堂的小技,花間詞直接導致了“詞為艷科”觀念的形成。直到蘇軾主張以詩為詞,后李清照提出“詞別是一家”,才真正確定了詞的地位。
趙鼎沒有專門的詞學理論著作,但是由他的創作實踐可知,他嚴格遵從李清照“詞別是一家”的主張。他主張詩“言志”“紀實”,詞“言情”。他的詩從不言男女之情,也不言及無關緊要的瑣事,主要發揮政治功能。他的詞前期言及閨怨春愁,后期抒發憂國憂民之情。這主要是因為后期的詞,是他經歷仕途受阻、國家淪陷、壯志難酬的一系列挫折,在內心極度痛苦和無可奈何的情況下寫成的,不像前期一樣單純抒發個人情感,而是融入了國恨家仇來抒發情思。
3.3 受個人經歷的影響
趙鼎一直在洛陽這樣一個學術氛圍濃郁的地方成長,自然會受到熏陶。他博通經史百家之書,擅長詩詞文賦,21歲便進士及第,從此開始他的政治生涯。1129到1139年的十年間,趙鼎兩次為相,多次獻策,寫了大量的奏議文,內容涉及用人、經國、理財等。但從紹興八年始,他先后被貶謫到紹興、泉州等地,輾轉多處,顛沛流離。盡管如此,他愛國報國之心始終未變,對國家和百姓的擔憂也越來越深。紹興十七年,趙鼎絕食而死。
趙鼎一生大部分時間都與政治聯系在一起,經歷靖康之變的趙鼎,像許多南渡士人一樣,經受著前所未有的沖擊,心靈隨著社會的動蕩發生變化。表現在詞中,最明顯的是題材與情感發生了變化,除傳統的傷春悲秋、男女相思外,還抒寫憂時念亂、隱逸自適的情懷。他后期的詞作雖然也開始關注國家的前途命運,但基調仍以婉約為主。而他的詩在南渡前后,都表現出對政治的關心,始終在抒發愛國憂民的情感。
4 結語
《四庫全書總目》稱:“鼎南渡名臣,屹然重望,氣節學術,彪炳史書。”作為文學家的趙鼎,詩詞文俱工,其詩詞呈現出不同的風貌。總體來說,趙鼎詞的成就較詩更高,但是我們也不可忽視其詩的“史實”功用,應當給予二者適當的關注,更加深入地把握其內涵和文學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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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楊依依(1998—),女,貴州銅仁人,碩士在讀,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宋元明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