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橫恣肆，儀態萬方

曲沐

拿到老朋友袁仁琮教授的長篇歷史小說《莊周》（四川巴蜀書社2011年10月出版）快有一年了，最近才有時間細細閱讀。不想剛一翻閱便被吸引住了，愛不釋手地從頭至尾地看了下去，并接著閱讀他的理論著述《莊周今讀》。這是藝術和理論互相搭配以資印證的相互關聯的兩部著作。和前些年作者創作的長篇歷史小說《王陽明》，理論著述《解讀王陽明》一樣，將古代的理論大家、哲學大師，用藝術的形式，詳盡地演繹成小說，推向社會，推向觀眾，使那些深奧的哲學理論，使這些大師的人格、心靈、思想、儀態，在最大程度上普及化，群眾化，形象地展示在普通百姓面前。或許這是藝術創作上的一個創舉，一大發明。我捧著沉甸甸的50多萬字的大書，感受著書中洋溢著的博大，富瞻，新奇，靈動，多姿多彩的藝術美質，感受著它縱橫捭闔獨具一格的藝術魅力，實在激動不已。而且，書中描寫的那種紛繁多變的歷史背景，那些奇特的人物群像，那種刀光劍影、明爭暗斗的活動場景，尤其那個多智多徒飄忽不定又有些神秘色彩的莊周的藝術形象，真可謂縱橫恣肆，儀態萬方，深深地打動了我的心靈，無疑這是一部好書，值得一讀。

首先，全書真實地再現了戰國中后期的社會歷史：廣闊，動蕩，爭斗，殺伐，錯綜復雜，紛紜多變。“國與國之間，動輒大動干戈；君殺臣，臣弒君，兄弟相互殘殺；誰都巴不得一下將對手置于死地。龐涓斷孫臏雙腳，孫臏用計殺掉龐涓，中山國易主。魏攻宋，楚南征，何時不是狼煙滾滾，血流成河？”春秋無義戰，小說生動地展現了這個刀光劍影、明爭暗斗的社會場景。戰國七雄并立，各自稱霸一方。其時，周家天下已七百多年，周的子孫都有封地。有了封地就有一方土地，先吃掉鄰近小國，撐起一片天來，再互相兼并，不知有過多少攻伐，有多少國多少部落滅亡，多少人失去生命，才走到由七國分割天下的局面。這七國也都虎視眈眈，都想獨自稱霸天下。于是，一些政治活動家，一些游說之士，各地奔走，多方游說，合縱連橫，成為他們的活動目標，以期說服君主，以期逞能一方。吳起為了在魯國當官，因魯國與齊國有矛盾，吳起的妻子是齊國人，吳起竟下狠心殺死妻子，提著人頭去見魯穆公，穆公命他為將，率軍抗齊。后來魯國老臣鄙薄吳起的為人，吳起在魯國待不下去了，又投靠魏國，在魏國待不下去了，又輾轉投奔楚國，最后被亂箭射死。至于蘇秦、張儀的故事就更多。秦國強大，梁與秦作戰，要求趙、韓來救梁軍，而趙、韓卻守在要津，秦將白起大勝梁、趙、韓聯軍。秦滅巴、蜀小國，連內應也一起干掉。魏又用張儀、龐涓計謀攻趙，齊國救趙，發生了歷史上有名的“圍魏救趙”的故事。魏又與趙聯合攻韓，發生了歷史上有名的馬陵之戰，齊將孫臏用計致龐涓于死地。魏遷都大梁，連國號也改為梁，由此發生“孟子見梁惠王”的故事，等等。一幕幕侵凌殺伐的場景，一幅幅驚心動魄的畫面，戰國動亂紛爭的局勢，在作者筆下被生動地展現出來了。實在是“亂烘烘，你方唱罷我登場”。莊周就是生活在這樣一個歷史時代。我很驚嘆作者的創作才能，如此錯綜復雜的歷史事實，都能有條不紊地藝術地再現在讀者面前，其記憶力，思辨力是驚人的。

其次，塑造了數以百計的人物形象。擁權自重的暴君者有之，舔痔媚取的宦臣者有之，智謀權變的將才者有之，忠心侍君抗御外侮的名將者有之，各地奔走的游說之士者有之，真可謂形形色色，展現出戰國時期繁雜繽紛使人眼花繚亂的政治大舞臺。尤其使人吃驚的是：在這個舞臺上還活躍著一些奇奇怪怪、異形怪狀的人物群。如無頭人，瓜葫蘆人，獨腿人。“一人生來只有一條腿，跳著走路，卻比兩條腿走得快：一個扁平臉，鼻子、耳朵全貼在頭上，無發，如果不眨眼、張嘴，就和瓜葫蘆沒有兩樣：一個頭長在肚臍處，肩連在一起，看著像高凳。聽到說話聲，還須尋半天，才能看到頭和臉”。因為這是一個畸形的世界，“有畸形人太正常了，沒有才是奇怪的”。

還有耍刀人，吹嗩吶人，耍把戲人，真是無奇不有。較突出的是鬼谷子的形象，在作者筆下多次出現，和莊周相似，但更加詭秘。他隱居歸谷山，住茅屋，建學館，收門徒。“可是，送走最后一位門人孫臏，就再也不收門徒了，他跟莊周說起張儀、龐涓、蘇秦和孫臏，鬼谷子悔恨不已，說他培養壞了人，害了好人、能人。不是沒人來投師，而是他一概不接納”。實際上也是一個怪人。

小說描寫的這些人物，很多是使人吃驚、可怖，給人以驚奇感、可怖感。金圣嘆評《水滸傳》，經常說：“且怖且快”，“不怖不快”。從其可怖的形象描寫中，給人以快感、驚奇感。朱光潛說：驚奇感也是一種美感因素。

再次，描繪出莊周的藝術形象，這是全書的主體。作者沒有選取他人生的橫斷面來寫，而是從小寫到老，描寫了他完整的一生。他出身楚國貴族，為躲避戰亂，似乎居無定所，到過宋，到過葛地，在漆園生活的（時間）長一些，其后大部分時間是在濮水邊上的學館授徒。莊周很窮，窮到住陋巷，穿麻鞋，打草鞋賣度日。他的肖像：“頭戴破帽，身穿破衣，腳蹬麻鞋，靠大樹坐在地上，手里一把用粽葉隨意編成的扇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

作者展示出他的思想與個性：不為物累，不為情絆，視富貴如浮云。他繼承了老子的學說，但又發展了老子的學說，更加重視和強調人的主體性，張揚人的個性，主張自由、平等、博愛，崇尚自然，順應自然，與世俗悖逆。所以隨意漂泊，任意所為，不愿當官，不與當權者合作，不與污穢者同流合污，大有眾人皆醉我獨醒之意。他看重生命，鄙薄私欲。他說：“有生就必有死，正因為這樣，每個生命都有自己生存的權利，都應該被尊重、愛惜。要愛惜自己，也要愛惜別的生命，所以我說，打仗最無道，無道就在于為了私欲，什么都敢做”。他的門徒京力理解到老師的思想說：“這個世界弄不好，就是人人有個私心在作怪，小官小私，大官大私：小官想當大官，王侯想獨霸天下，有了私，亂就開始了”。

老子提出“道”的命題，他說：“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城（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莊周則說：“天地與我并生，而萬物與我為一”。都是對人生精神自由的無條件的追求。莊周接著說：“這個世界，無始無終，無邊無際，它來源于‘道，‘道先天就有了，它不是現成的什么道理，沒法學，卻可以悟。心保持虛靜，無私無欲，便可悟到。利欲熏心的人，眼里只有私利，既被‘是所迷惑，也被‘非所迷惑，無法達到無是無非、虛無恬淡的無為境界，他們是無法得到真知的，也就無法得‘道。比如人的生死吧，生也好，死也好，都是很自然的事。有什么必要喜歡生，討厭死呢？但是，要真正理解生死，就不能悅生，也不能惡死”。這些道理，在小說中詮釋得比較易懂。

莊周也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物，自己不愿當官，但并不阻止他的學生當官，并推薦王益入梁，成了惠施女婿，梁國下大夫。他有不少朋友，和惠施是至交，因為理論上的問題，見面就吵架，但惠施死后，他還是很動情的。他有自己的精神世界，也有自己的感情生活，他始終愛著妞兒，在貧困中不離不棄，相濡以沫。妞兒死后，他鼓盆而歌，或許是他順應自然的一種方式。他臨終時，門人準備厚葬他，他婉言謝絕，說：“我用天地做棺槨，用日月做價值連城的美玉，以星辰做珠寶，以天地萬物為陪葬品，難道還不齊備，為什么要額外加物品”？他是大理論家，但也很富有人情味，如幫他的門生選妻，就很有情趣，小說中也寫他有很多生活情趣，使人喜愛。

讀罷這部小說我在想：這樣一部縱橫恣肆、儀態萬方的長篇歷史小說，是很難創作的，作者用了一些什么方法呢？我想至少要處理好幾個關系。比如：歷史真實和虛構的關系。既然是小說，就要有虛構，不排斥虛構。過去，對中國歷史小說中史實和虛構的關系，一些理論家做了許多有益的探討。如說《三國演義》是“七實三虛”，七分史實三分虛構，并認為這是一種行之有效的歷史小說的創作方法。我覺得《莊周》的作者袁仁琮先生這方面處理得就很好，它始終是在歷史真實的基礎上進行虛構，虛不離實，史實和虛構各自的比例互有不同，但都能發揮到極致。如《庖丁解牛》的故事，這是先有歷史文獻，作者就在這個文獻的基礎上，虛構出小說中的人物“耍刀人”的藝術形象，使之生動地展現在小說中，活躍在小說舞臺上。耍刀人之“解牛”，實在出神入化，令人目不暇接，動人之極，使其藝術形象深深地吸引著讀者。

最后邏輯思維與形象思維的關系，作者運用了大量的形象思維，將許多歷史事件具體化、形象化了。如《鄒忌諷齊王納諫》，這種歷史故事，作者都具體化、形象化為小說的故事情節。再如“莊子鼓盆”的故事，作者形象化的就很動人，莊周一邊鼓盆，一邊唱著歌，形象、奇特，引人入勝。

還有生發、點染、升華的藝術手法的援用，也都很成功。如楚南征的故事，一點史料，作者就生發、點染成洋洋灑灑幾篇大書，楚國兩次南征對少年莊周心靈的影響很大，從負面造就了莊周的人生。類似的例子是很多的，不勝枚舉，它不僅使人懂得許多歷史哲學知識，也使人得到許多藝術美感享受，所以，這是一部難得的好書。

責任編輯：龍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