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維·皮特

崔傳剛

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前主席，2023年5月30日去世，享年78歲

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前主席哈維·皮特（Harvey Pitt）于2023年5月30日去世，享年78歲。

雖然只在任18個月，皮特作為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主席的經歷卻充滿傳奇色彩。他上任后不久，美國就發生了震驚世界的“9·11”恐怖襲擊，之后不久，美國安然公司又因財務造假而倒閉。這些事件都對美國乃至全世界的金融市場造成了重大沖擊。所幸哈維·皮特臨危不亂，成功應對了這些危機。但可惜的是，因為美國黨派紛爭等原因，他最后只得被迫辭職。

成為證券交易委員會主席

1945年，皮特出生于紐約布魯克林的一個移民家庭。他的父親是當地一家超市的副總。他的母親則是一名地道的家庭主婦。皮特高中畢業后考入了布魯克林學院，成為家中的第一位大學生。1965年，他又考入圣約翰大學的法學院，并于三年之后取得法學博士學位。

在大學期間的一次模擬法庭中，皮特的表現給當時擔任評判的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官員留下了深刻印象，他們建議皮特畢業后到證券交易委員會工作。該機構于是變成皮特的神往之地，他不再找其他工作，而是在畢業后直接加入了這一證券市場監管機構。起初他簽訂的是一份三年合同，但最后他在那里連續工作了十年。實際上，若不是因為結婚生子導致家庭財務壓力增加，皮特興許會在那里繼續待下去。他在1975年，也就是30歲的時候，成為了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有史以來最為年輕的法律總顧問。

1978年，皮特從證券交易委員會轉入私人律所，成為了一名職業證券律師，從原來的監管者變成了被監管者的辯護人。皮特如魚得水，成為了包括美林證券在內多家知名金融公司法律代理人，這不僅為他所服務的律所賺得大筆利潤，也讓他自己成為了一名明星合伙人。

2001年，共和黨的小布什就任美國新一屆總統，皮特則被他任命為新一任證券交易委員會主席。皮特既有證券交易委員會的從業經驗，又在金融行業浸淫多年，可以說是該監管機構再合適不過的主席人選。但對他的任命也遭遇了不少反對意見。批評者稱，美國五大會計事務所和很多金融公司都是皮特之前的客戶，因此他們質疑皮特當選后，能否真正保持監管者的客觀獨立性。

最讓媒體津津樂道的是，在上世紀80年代，皮特曾經為美國最為臭名昭著的內幕交易者伊萬·博斯基擔任過辯護人。伊萬·博斯基通過各種不法手段套利，在短時間內賺到了數億美元的財富，但最終東窗事發，被以違反聯邦證券法的罪名送上法庭。好萊塢著名電影《華爾街》中的那位稱頌“貪婪是件好事情”的投機分子，就是部分以伊萬·博斯基為原型。皮特擔任了此人的辯護律師，憑借精明的談判技巧，成功為博斯基爭取到了減刑。

此外，共和黨內部的一些保守派也對皮特有意見。皮特曾經成功推動一家色情視頻網站在納斯達克上市，這件事激怒了保守派，因此聯名要求小布什撤回任命。

但眾多法律專家和證券交易委員會前官員卻力挺皮特，他們相信皮特在法律上的專業，將十分有助于推進監管和信息披露。在各方博弈之中，小布什最終還是站在了皮特一邊，堅持讓其主掌證券交易委員會。但無論如何，在政敵和反對者眼中，皮特是一個負有原罪的華爾街精英，而這種上任前的爭議就像是一則預測未來的咒語，上面早已寫好了皮特的政治生涯結局。

此時皮特是非常興奮的。回歸證券交易委員會并擔任主席，這正是他美夢成真的時刻。為了實現這個夢想，皮特放棄了每年300萬美元的高薪，而證券交易委員會主席每年不到14萬美元的薪資水平，還不及他律所里一名初出茅廬的小助理。

2001年8月3日，皮特正式就任。但誰能想到，在接下來的兩個月里，他就要面對從未遇到過的疾風驟雨。

應對“9·11”危機

“9·11”恐怖襲擊嚴重沖擊了作為美國經濟命脈之一的金融市場體系。就在當天上午，這一襲擊直接導致紐約證券交易所部分通信中斷，換句話說，因為這次恐怖襲擊，整個美國乃至全球金融市場的交易幾近全面癱瘓。

當天早晨，身在華盛頓的證券交易委員主席皮特正打算一早坐飛機前往紐約。但此時襲擊消息逐漸清晰，皮特和他的同事們也開始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前往紐約的飛機已經取消，皮特只能通過電話與包括紐交所主席在內的眾多紐約同事和金融機構領導人取得聯系。他們首先溝通了襲擊對硬件的破壞情況，并對其所造成的大面積混亂有了大概了解。在經過一番商議后，皮特當機立斷，決定馬上停止證券市場的交易，以防止恐慌的進一步蔓延。

皮特隨后趕往紐約，和各大交易所領導、各大券商負責人，以及財政部等部門的領導進行了多輪面對面的會議和協商。皮特知道，金融市場不可能長期關閉，因此他們必須盡早摸清各種損害現狀，并盡早恢復市場交易，唯有如此，市場才可能真正消化恐慌。

為此，在“9·11”發生的那個周末，皮特領導著整個金融系統對交易進行了一次模擬測試。他們重點測試了電子交易系統和通信系統的可靠性，而結果讓他們感到滿意。所有可能出現錯亂的節點都已經打通，他們有信心在周一不會出現任何技術問題。

周一早晨恢復交易之后，壓抑數日的市場恐慌傾瀉而出，各大指數瞬間暴跌，美國證券交易市場的波動率和交易量也都刷新了紀錄。但慶幸的是，盡管沖擊猛烈，但各大交易所的系統都保持了正常運作，市場交易沒有出現中斷。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皮特的應對策略取得了完全的成功，因為他的職責并不在于阻止人們賣出股票和防止股市下跌，而是在于確保買賣順利進行。

被拋棄

在應對“9·11”危機的過程中，皮特鎮定和果斷的特質得到了淋漓盡致的體現，這使他贏得了諸多贊譽，即使是那些反對者也不得不暫時收斂起對他的敵意。

好景實在太過短暫，僅僅一個多月過后，美國的金融市場又迎來一顆重磅炸彈：安然財務造假案。安然是美國南部的一家重要能源公司，但在過去一年中，其離奇的財務數據和股價表現，逐步引起投資者的擔憂和質疑，在這過程中，安然的財務造假問題逐漸被暴露，這最終導致其公司股價和債券的暴跌并走向破產。

安然丑聞的敗露，也讓擔任其會計審計的安達信公司陷入絕境。民眾和政客都紛紛要求證券交易委員會強化對會計事務所的監管，但這時候皮特的麻煩又來了。因為皮特在擔任證券交易委員會主席之前，五大會計事務所都是他的客戶，而且他曾經多次代表這些公司，要求或者游說證券交易委員放松對它們的監管。因為這些“黑”歷史，媒體和皮特的政敵紛紛指責皮特存在利益沖突，因此不可能認真監管這些會計事務所。他們要求皮特馬上辭職。

皮特對此表示拒絕，而此時小布什也仍然站在他這一邊。但為了應對反對呼聲，皮特提出了一系列強化監管的措施。例如，他強制上市公司的首席執行官必須就其財務報告的準確性承擔連帶責任，這促使很多公司重新清理賬簿，并加強了對公司財務的控制。皮特還呼吁成立一個獨立的監督機構來監管這些會計事務所。于是在2002年，根據當年的《薩班斯-奧克斯利法案》，美國設立了公眾公司會計監督委員會（PCAOB）。

在皮特的建議下，證券交易委員會任命威廉·韋伯斯特擔任公眾公司會計監督委員會的負責人。威廉·韋伯斯特是一位出色的律師，同時還是美國聯邦調查局和中央情報局的前負責人，看上去非常適合這個職位。但沒過多久，韋伯斯特就被人揪出了一個問題：他此前在一家叫做美國科技的公司中擔任審計委員會主席，但后來該公司竟然也曝出了財務造假丑聞。皮特的反對者大做文章。他們紛紛批評皮特識人不淑，更批評他剛愎自用，沒有就人選問題和其他人做認真溝通。

在種種壓力之下，皮特最終不得不選擇辭職。但這一辭職究竟是因為皮特真正犯了錯誤，還是因為其他的原因，恐怕見仁見智。皮特辭職的時間點也非常值得玩味，因為那一天正是美國的中期選舉日的前一天。

皮特傾向于認為自己是美國兩黨之爭的犧牲品。他為自己辯護說，自己更多的是在應對危機，但很多政客則是在利用危機。作為共和黨人，他在職期間的確受到了大量來自民主黨及其媒體攻擊。皮特本人也缺乏一定的政治應對能力。據說當他被任命為證券交易委員會主席之后，他的妻子曾建議他不要接受，因為她認為丈夫在政治方面缺乏敏感性。

但皮特本人的很多做法也確實給他的反對者提供了彈藥。例如他曾借著安然丑聞之后的改革提議給自己加薪，他還希望布什總統能把證券交易委員會主席地位提升到內閣級別。

辭職后的皮特回到了證券律師行業，他在華盛頓開了一家小型咨詢公司，生意興隆。他雖然不再擔任官職，但仍熱心證券監管，經常向證券交易委員會提供建議。但無論如何，他短暫的證券交易委員會主席經歷充分證明了一個事實：想在證券交易委員這種美國政府部門實現抱負，光有專業能力是遠遠不夠的，還必須是一名非常老練的政治家。

（作者為媒體從業者；編輯：臧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