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網紗裙

胡寧麗

和眾多女孩子一樣，我的內心也潛藏著一個公主夢，這個夢直到那天如同泡沫般破裂。又在那天，如同滋生的春芽一樣，慢慢滋生，瘋狂長大，在內心深處扎根。

花開半夏。依稀記得，那年夏天村里來了一個賣裙子的，推著自行車顛簸在村里泥濘不堪的村路上。

“賣裙子了—”“大城市流行的網紗裙。”這聲音在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的農村，極其稀有，這種推自行車賣的網紗裙子，也是罕見。

聽到這叫賣聲，村里的男女老少穿著打著各種補丁的衣服紛紛前來。呢子、的確良、麻料、棉料，是那個年代的農村人的穿衣標配，也是最普遍的料子。什么紗呀，綢呀，緞呀，在那物質匱乏的農村，根本沒有聽說過，更不用說穿了。

在那時的農村，小推車商販大多賣瓜、西紅柿、黃瓜等蔬果，通常也是用糧食換這些，很少有用錢買的。這個推自行車的小商販，手持一件網紗裙，那件裙子，在人們破舊不堪的衣服的對比下，遠遠看去，如同閃爍的一道光。我和小伙伴們瞬間被吸引了，嘖嘖稱贊。

在我們的童年里，在那短暫的幾年光陰里，我們的世界很狹窄，也很狹小，沒有電視，沒有新衣服，沒有車水馬龍，更不知道何為超市，何為牛奶。我們只是在單純而又貧乏的世界里瘋狂地成長，單純并快樂著。那時候，家家戶戶是沒有院墻的，也沒有大門，房子是土坯砌成的，自帶鄉土氣息，就如同那時候的心，大家都是敞亮、單純的，物欲并不橫流，就連香蕉、牛奶、面包都是那個年代農村的稀罕物品。大家沒有攀比，沒有嫉妒，只是單純地解決溫飽問題。我和小伙伴們唯一的快樂就是可以在我家那敞開的院子里自在地打沙包、跳繩。

此時，我和小伙伴們瞬間被那件網紗裙吸引，停止了跳繩游戲。我們懷揣著一顆好奇心，擠進了那個以商販為中心的人群里。我們的心如同洶涌的浪濤，此起彼伏著。

“啊，這就是網紗裙啊！”“啊，好漂亮啊！”“這種網紗裙在故事書上見過，真美啊！”“據說，穿上這種裙子就可以做童話故事里的公主了。”

大家都好奇地摸了又摸，比了又比，瞅了又瞅，然后嘖嘖稱贊，大家的好奇聲、贊嘆聲糅合在一起，敲打著我那顆單純的心。我也陶醉于自己穿著網紗裙，像公主一樣的想象里，綽約多姿，雍容華貴。

商販又吆喝道：“想要的孩子們，可以回家叫家長來買，不貴，五塊錢一件，就剩下五六件了，賣完就沒有了。”

在那個商販的推銷下，我們都被這罕見而又美麗的網紗裙吸引了。小伙伴們在歡呼雀躍中，各回各家，一會兒又帶著家長紛紛來到商販攤旁，每人買了一件。

我也回到了家里，急切地告訴母親，我也想要那件網紗裙，也想做一次公主。母親面帶微笑，柔和的笑容里散發著光芒。母親一邊縫補著衣服，一邊不急不慢地說：“咱家買起買不起裙子呢？買得起。可不可以買呢？不可以買。你可以拿著買裙子的錢去買幾本書，書可以讓你增長知識，知識可以改變命運，可以讓你做真正的公主。真正讓你做公主的不是裙子，而是你的知識，知識帶給你的修為、素養、能力、見識等，才是一個女孩子最美的配飾。”聽完這話，我如同萬箭穿心。我內心潛藏的公主夢被母親的話戳破，同時，被戳破的還有我那顆剛滋生的虛榮心。

我一臉茫然，一肚子的委屈和滿心的羨慕，全都化成了對母親的怨恨。我很不理解母親的做法，看著我的小伙伴們穿著裙子，如同仙女似的，我那顆羨慕的心和委屈交織在一起，淚流滿面。

第二天，母親給了我五元錢，讓我在鎮上的新華書店買幾本名著，還有一個可以裝英語磁帶的隨身聽，并要求我每天閱讀，聽英語磁帶。從此，我學會了暢游書海，真正地走向了知識改變命運的道路。也正是這些書籍，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里，在那個一貧如洗的家庭里，豐富了我的精神世界，滋養了我的內心，給了我前行的力量，為我指明了方向，也很大程度上改變了我的認知，打開了我的視野。從此以后，我學會了忍受孤獨，甘于寂寞，奮發求學。我在求知的道路上馳騁，努力用知識包裝自己，使自己不僅能成了一名名副其實的公主，甚至自己做了自己的女王。

如今，我做了一名老師，雖然沒有大富大貴，但至少做到了知識改變命運。

是知識改變了我的命運，也是這件網紗裙真正改變了我的認知，它使我認識到，真正實現我們公主夢的是知識—是知識變成了烙印在身上的素質、涵養，是知識變成了洋溢在臉上的自信、果敢，是知識變成了印在心底的善良、睿智，是知識變成了裹在全身的從容、淡定。也是那件裙子使我認識到，只有用知識打磨自己，雕飾自己，豐盈內心，才能做一名真正的公主。

在人生失意、高考落榜、遭遇車禍的那些陰暗時光里，雖沒有紗裙這樣豐富的物質慰藉，但我仍能保持內心的充盈和豐沛，做個不屈不撓、不卑不亢的精神高貴的公主。無論物質多匱乏，精神的充沛足以讓自己不畏風雨，不懼摔打。這種對精神的打磨和內心的雕琢，與其說是書給我的，不如說是那件網紗裙給我的。或者說，是母親教給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