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浩

落日下的烽火臺
水洞溝遺址是舊石器考古工作者的圣地,自1923年發現并發掘以來,多少重要的考古工作者在此地展開工作和研究。按照學術界的闡釋,水洞溝遺址是中國最早發現并發掘的舊石器遺址之一,該遺址出土的石制品同時具備華北舊石器時代特征和勒瓦婁瓦技術特征,對于研究東西方人群的遷徙演化具有重要意義。
2022年暑假,中央民族大學文物與博物館系聯合中國科學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寧夏文物考古研究所,三家單位在水洞溝1號地點展開為期一個多月的考古發掘。期間發掘隊員除上述單位外,還有來自吉林大學、西北大學、鄭州大學、大慶博物館等20余人在水洞溝駐地共同工作和生活。筆者有幸于2022年暑假對水洞溝進行考古發掘,故以此記錄水洞溝遺址。
水洞溝遺址對于任何學舊石器考古的研究生而言都不會陌生,因為這里曾被譽為是中國舊石器考古的起源地之一,在王幼平先生的《舊石器時代考古》里更是稱其為中國舊石器考古的三大搖籃之一。因此,作為一名剛學舊石器考古未滿一年的舊石器考古研究生,在來之前,我的心里充滿了激動和喜悅,甚至有對于水洞溝遺址的神圣感和即將前往實習的榮譽感。旅途雖遙遠,橫跨幾千里,坐火車需要30多個小時,可是心里早就向往水洞溝了,自然是開心萬分的。
考古隊本次要發掘的是水洞溝1號地點。有關于該地點的介紹,其他相關文章已經有很多了,在這里我只補充如下幾點個人認為的淺見:(1)這是水洞溝遺址群(共計12個地點)中最早發現并發掘的地點,也是考古發掘和學術研究工作做得最多、最充足的地點。(2)水洞溝1號地點的地層,剖面保存較好,至今尚存60年代考古發掘的地層剖面,其堆積情況大致是在史前大洪水時期形成礫石層,大洪水褪去后,古人類選擇了靠近河流或水源的地點,并在此生活,留下了一層巨厚的黃土層,即今日尚能見到的斷崖是也。另有一段時間,該地無人居住,一直到新石器時代早期,河流在上面形成了礫石層,人類又開始在此活動,留下了新石器的遺跡。(3)水洞溝1號地點發現于水洞溝客棧(民國時期為水洞溝客棧,所謂張三小店至少并不見于史料,筆者懷疑是后來改名的。水洞溝客棧的名字見于布勒、步日耶、桑志華、德日進著,李英華、邢路達譯:《中國的舊石器時代》,北京:科學出版社,2013,8頁;該書材料于1923年參加調查和發掘獲得,原書法文版1928年出版)不遠的黃土剖面上,水洞溝客棧現在尚有遺存,叫做張三小店,門口立有桑志華、德日進、裴文中、賈蘭坡四位先生的銅像,以此來紀念他們在水洞溝遺址做出的貢獻,客棧復原較好,很多古董都是民國時期留下來的,甚至于當時考古學家睡的大通鋪現在還可進屋參觀,是很有歷史氣息的地方。正對面是水洞溝村,民國時期已經有這個名字,更早的名字尚未可知,現今水洞溝村村民已經搬走,留下的是新裝修且尚未開放的水洞溝村,將會與旁邊的張三小店一起打造成一個配套景點供游客參觀。

桑志華、德日進于水洞溝客棧的住處(原址復原景象)
水洞溝1號地點即為實習發掘所在,它位于水洞溝景區的先頭幾個景點,周邊的配套設施很好,幾百米的距離有2家小賣鋪,再遠一點有景區的廁所。附近有一彎清水,水邊有大片的蘆葦,極目遠眺可見到一段連綿成一條直線的土墻,在明代該土墻是明蒙邊界,今日一般稱作長城,1號地點夾雜其中,三者組成的景色很不錯。
這一個多月的考古發掘就是處在這樣一片天地里,發掘所做的工作大致是揭露清理遺物、以全站儀測量三維坐標、記錄并裝袋。雖然對考古工作的累早有所聞,可是實際工作下來才知道考古的累真是難以言說,身體上的累在短期而言頭幾天尤為明顯,手上起水泡是肯定的,至少我起了好幾個,之后就是經常拿洋鎬的手會非常酸,即便回到駐地還是如此。夸張的是,下班之后回到駐地會感覺到非常的累,晚上睡眠質量奇好,我差不多閉上眼睛,可能都不需要1分鐘就能睡著,最開始工作的幾天晚上9點多就睡著了,有時候玩手機,玩著玩著就睡著了,第二天早上起來才發現手機掉地上了。身體上的累尚能言說,精神上的累確難以言說。考古工作很枯燥,舊石器考古工作不同于其他時段考古工作,遺跡尤其少,遺址里出土的大部分是遺物,灰坑之類的遺跡幾乎很難見到,至少這次發掘是沒有的。所以每天見到最多的就是遺物,包括石器、動物化石兩類,遇到了需要清理出土,而這種東西在一個探方的分布總是有限的,絕不會太多,一天有個幾件都算運氣不錯了,大量的時間都是用于挖土,這樣重復的工作對于精神而言很累。以我為例子,我在實習之前規劃好了去工地要每天晚上看論文到12點,可是在實習之后,才發現現實毫無疑問是殘酷的,人不是機器,不可能每天固定工作,下班以后我想的是休息,即使強撐疲憊身體看論文也堅持不了多久,以學習效率而言,學校學習遠遠強過工地學習。
作為一個打算上進的考古學研究生,來考古工地自然是來學習的,而不是為了應付導師的安排或為了賺錢解決生活費問題。在我看來,考古發掘遠古幾萬年歷史的舊石器遺址,本身是極其光榮的,不應該以物質利益為導向,而應以對遺址負責的心態去做這件事,通過認真工作,在工作中學習和反思,以達到提升自己為目的,為將來考古學研究打下基礎才是重要的。
雖然作為實習的學生,能做的并不多,且實習時間不過一個多月,相對較為短暫,但總歸是要留下一些有用的東西給諸位讀者才對,希望能夠起到啟發讀者的作用。有如下幾條:(1)全站儀。新石器工地姑且不論,以舊石器工地而言,大部分工地需要用到全站儀,無他,其能精確表達遺物遺跡的三維坐標,通過數據處理能夠獲得遺物遺跡的空間分布。如果此前沒有下過工地,無論如何通過實習學會全站儀的建站和測量總歸是對于以后實習或者自己帶隊發掘都是有莫大好處的。水洞溝遺址是中國舊石器考古最早使用全站儀測量遺物遺跡的工地,去了水洞溝學不會基本的全站儀操作屬實可惜。(2)基本的石器辨認。考古發掘基本每天都會有石器出土,自己親手挖對于辨識石器類型有很大的幫助,畢竟這是近距離感知文物,此外,室內整理也能見到各類石核、石片、工具、斷塊等,對于理解打擊痕跡,判斷基本的石器類型有作用。水洞溝遺址是一個發掘了很多年的遺址,從1923年算起已經有百年的時間,雖然過去很久遠的材料在駐地很難見到,但是可以見到近幾年發掘的標本,數量也不少,滿滿十幾口箱子,因此,作為一個實習學生,總該親手摸摸石器標本,學會基本的石器辨認才說得過去,當然,由于石器辨認是一個“與時俱進”的過程,往往需要一定的經驗性,這決不是去一個發掘工地就能學會的,只是說這樣基本的辨別應該學會,有利于以后的實習發掘工作展開。
總之,既然選擇了考古,能來水洞溝實習是非常榮幸的,此地作為中國舊石器考古的起源地之一,留下了眾多杰出考古學大師的足跡,有念于茲,怎能不奮發向上呢?

打制石器實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