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玥婷
水洞溝遺址——中國史前考古的發祥地,東西方文化的交匯所。自1923年桑志華、德日進發現這處遺址起,水洞溝這三個字一直在我國考古學,尤其是舊石器領域占據著重要地位。
2018年水洞溝遺址第1地點開啟新一輪考古發掘,作為2021年水洞溝考古隊中的一員,我有幸用鍵盤敲下這些文字。在工地待了兩個月聽老師們接受采訪介紹遺址概況沒有十次也有八次——這話可能有點夸張,不過足以說明水洞溝遺址很重要,真的很重要。
學習舊石器時代考古的第三年我碩士畢業,剛從學校被院長撥了穗就帶著對遺址的向往和對新生活的期待一個猛子扎進水洞溝,正巧趕上國家文物局今年舉辦的舊石器時代考古高級培訓研修班,就知道這會是一次和過往暑假生活不太相同的經歷。

發掘時
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在學校時我也曾反復閱讀過水洞溝遺址的科普讀物、發掘報告和研究論文等等文章和書籍,對一些基礎知識不可謂不熟悉,對遺址和典型器物的樣貌也做過一些想象,但總是不太明晰。直到我進入遺址,拿起手鏟,發掘出第一件石制品,刮出第一片灰燼,這些想象才逐漸具像化。我看到書上寫過的寬面石核、石核邊緣石片、莫斯特尖狀器、雞冠狀石葉、鴕鳥蛋皮裝飾品等等典型器物一一出現在我眼前。我們把它們發掘出來,清洗干凈,穩穩妥妥地放置在駐地的標本架上,仔細地閱讀上面留存的古人類在制作它們時或刻意或不慎留下的痕跡。老師和同學們時常一起討論,提出各自的見解,也會經常發生觀點的分歧,而分歧也恰恰是推動我們認識進步的起點,大家對此習以為常且樂此不疲。
水洞溝遺址的發掘現場與其他舊石器時代的遺址相比還有一群特殊的參與者,即是游客。因遺址坐落于5A級景區內,暑假期間正是旅游旺季,每天的氣溫越高,游客就越多。他們在遺址前駐足停留、拍照紀念,邊聽導游講解邊提出一些問題——這是一般的。我們偶爾還會遇到些更加熱情的游客,他們會嘗試和我們交流,其方式是沖著發掘區喊話:“挖到寶貝了嗎?!”他們沖著發掘區大喊,“挖到啦!!”我們沖著他們喊回去。
有時我們的考古領隊高星老師會從發掘區的高臺下到現在的地面,從四萬年前回到如今,走到游客身邊,邀請他們走近發掘區,給他們細致地講解我們正在進行的工作,闡述考古工作的學術與社會意義。老師講的很仔細,游客們聽得很認真,我作為工地單反相機的持有者站在旁邊,時常被這種考古人與公眾間的相互理解和信任打動。
遺址出土過熏黑的燒石,一些火塘內的沙土呈現油脂光澤,這使帶隊老師聯想到美洲印第安人用石烤法燜烤肉類和可食性植物塊莖的案例,民族學資料顯示這種烹飪方式在現代的一些邊遠地區仍在被使用。為了驗證這種方法的適用性,并產生與遺址發掘出土的火塘對比研究的材料,在發掘的間歇我們曾進行過兩次石烤法實驗。實驗的流程是先搞到一只羊——這比較簡單,之后生火——這比較不簡單。當時我們的隊伍為了生火分成了兩個派系,一派打石,另一派鉆木。至少有一周時間,每天飯后兩撥人為了能盡早吃到烤熟的羊肉進行著不懈的角力,最后是鉆木取火派使用弓鉆法贏取了斗爭的勝利。把木棍纏在弓弦上,垂直放置在木板上刻的小槽里。拉弓后木棍快速轉動在槽中產生木屑,高溫之下木屑越聚越多并開始冒煙,引得木板下墊好的引火材料開始陰燃,這時再捧起引火材料對著它慢慢吹氣,倏地一下,一小團火焰就出現了。
熟練掌握鉆木取火技能后我們終于得到了一只羊,剝皮和切割羊肉也是需要自己動手的實踐內容。我們拿起提前打好的石器——邊刮器、鋸齒刃器、端刮器、尖狀器等等,順著羊脂肪和肌肉的紋理將它慢慢割開,把羊皮整張剝下來,還得盡量小心不要在羊皮上留下肉和脂肪。之后再挑選適用的工具把羊腿各處的筋膜、軟骨割斷將其肢解,將羊肉切割成適宜燒烤的團塊,用石器進行的羊肉預處理就算完成了。
總而言之,我們剝掉了羊皮、切割了羊肉,也點燃了火焰。之后只需采集一些可以使用的礫石放在火堆里炙烤,烤到一定的高溫再扔進另一邊的火塘里——火塘早就挖掘好了并在周圍壘了一圈石頭,羊肉也早就浸著佐料裹著荷葉備下了,只等高溫石塊進入火塘,把羊肉和以資佐餐的土豆、玉米等放置在中間,就可以把火塘埋起來,壘個小土包燜制三、四個小時之后開席。用這樣的方法烹制出的羊肉冒著油花,軟爛入味,兼具燒烤的火香與水煮的嫩滑,所有羊肉能散發出的香氣都被牢牢地鎖在了它本體中。每個人吃完之后都贊不絕口,連聲感慨:果然,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采用最樸素的烹飪方式,舊石器人的智慧,嘖嘖嘖。
除了每日收獲頗豐的發掘工作和妙趣橫生的室外實驗,室內課程講授也是本次舊石器時代考古高級培訓研修班的工作重點。作為可以旁聽課程的發掘隊員,我于是又操起了跟在學校一樣的蹭課舊業,每次PPT投影的大幕拉開,屋里板凳一排排,老師喝口水潤潤嗓,直接可以連著講兩個半小時。我時常覺得自己像是頭被硬拉上磨但自尊心又較強的驢子,步履蹣跚喘著粗氣想著萬不能給生產隊拖后腿。好在收獲總是多多,我聽到老師們系統地講述水洞溝遺址的研究歷史,講述人類的起源與演化歷程,講述舊石器時代考古學簡單又重要的基礎知識,講述研究石制品的各種方法,講述各自的工作經歷和研究成果,講前人做過的事,講我們以后要做的事。在這種氛圍中我總能感到一種被接納和包容的幸福,于是一邊開心一邊頭疼,左右互搏地想著老師講的可真好啊——要是能短一點就更好了。
但老師們也沒有講得更短,他們把課間休息拉長后講得更長了。不過好在我的腦子逐漸跟上了老師的步伐。一邊看著同學的筆記越來越厚實,一邊在腦袋里把各個老師每次講的不同題目,不同內容的知識用自己的邏輯串珠一樣串起來,這其實也是在學校的課程密度下較少能遇到,但在此次培訓班卻經常可以進行的一種難能可貴的思維訓練。
在上課和上工之外的休息時間,我們還有一項重要的業余活動——打石器。今年水洞溝駐地小院重新裝修,特地留了一片沙地供大家打石器時揮灑才智和蠻力。我們的隊伍中有擅于采集石料者,經常一麻袋一麻袋地往回拎原料給大家霍霍。晚飯后黃昏的小院還留著白天的余溫,院里微風拂煦,好像誘惑著大家出來一展身手,天時地利人和,我們噼里啪啦拿著石料盡情霍霍。嗷,不,我們是在認真打制石器。

上課時
一開始只有幾個人在打,但這行為仿佛是一種新型傳染病,后來參與的人越來越多。彼時正好趕上東京奧運會,屋里投影屏幕上乒乓球比賽乒乒乓乓,屋外院子里隊員們打石器也乒乒乓乓,我在哪兒待著都覺得耳朵里頭特別熱鬧,之后隨著奧運會的閉幕和時間的推移,打石器的人數更加多了起來,沙地上到處都是打廢的原料和打碎的石錘,隊員們手里的石器倒是越來越精致了。
那時大家最愛打制的器型是兩面器,而通過制作成品的兩面器又可以反觀出不同制作者的審美取向和技術慣性。有的人打得又圓又胖,有的人打得又瘦又長,有的打得正,有的打得歪,有的人愛打,有的人愛看別人打。像我這樣喜歡掠奪別人勞動成果的人在路過正在被加工的石器毛坯時總會習慣性問一句“有主兒嗎?”如果答案是否定的,我就很樂意當它未來的主人;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通常后面還會再跟下一句“那下一個歸我吧!”
黃昏過后晚霞散去夜幕降臨,我們會踱出小院,躺在水洞溝博物館邊上磚鋪的大平臺上看星星。白天人流絡繹不絕的遺址博物館到了夜晚顯得十分靜謐,只有前方青銀高速上大貨車間歇性的叮咣作響提醒著我們世界的存在。地磚經過西北烈日一天的暴曬到了晚上依然留有余溫,躺在上面舒筋活血,身心通暢。目光所及處,盡是繁星。風從賀蘭山吹來,吹過黃河,吹過長城,吹到我身上。我抬頭看著天幕下顯得并不太遙遠的北極星,感受到的是自然給予我的浪漫、平靜和開闊。
也有時我們會選擇些其他的放松方式,作為隊員中最大一屆中的一員,占著師姐身份的便宜我總有一些欺負小孩的惡劣手段,拽上兩個有賊心沒賊膽的師弟師妹,成功竊取一輛車的鑰匙后竄到高老師跟前,軟硬兼施地求他同意我們練練車技、過過手癮。待老師無奈同意并囑咐我們注意安全后便歡呼雀躍著溜之大吉。車載音響連上藍牙,放著絕對夠勁兒的搖滾樂,西北一望無際的黃土地蒼茫遼闊,遠方的天際余下一抹猩紅的晚霞,風獵獵作響,天空中偶有飛鳥掠過,那是無端讓人身體里長出生命力的景象。
有時我們會開到長城邊,迎著霞光爬上烽火臺,在烽火臺上遠望不同方向好幾個能源基地發出的光,那燈光帶著些寂靜又科幻的氣質,是城市里很稀有的景色。我們在那或靜坐或聊一些于無聲處才會想吐露的心聲。有時有幸能綁架到擁有遠超出我們年齡的智識和經歷的人,半邀請半脅迫地讓他們傾聽我們未必有趣的談話,經常能收獲些不一樣的啟發和感悟。
再后來因為要開學報到,我與研修班即將開展的野外地質課失之交臂,在他們出發前一天離開了工地。我走時老師和隊員們圍在駐地小院的柵欄門口笑著對我揮手,就像之前他們送走每一個因暑假結束或其他原因離開工地的人一樣。離開時難免有些惆悵,不過沒關系,讀書人,總是可以不斷重逢的。
2021年在水洞溝發掘與實習的季節結束了。我還沒咂摸明白它留給我的到底是什么,是對舊石器時代專業知識更加廣博又深刻的理解?是對考古學田野工作更加熟知且得心應手的能力?還是在人生中一次不可復制卻也稀疏平常的過往經歷?也許在經過時間的淘洗后,寶貴且于我有益的記憶才會在腦海中金子般閃閃發光,那是這兩個月水洞溝生活真正給予我的東西。
我會抱著希望與熱忱,期待下一個暑假,下一次工地的到來。也許會遇到不同的人,不同的事,不同的工作環境和不同的知識體系。但總歸是在我喜歡的行業,讀著我喜歡的書,做著我喜歡的事,與我喜歡的人在一起工作和生活。誰說這不是一個人在一生中所能遇到的,即使不是最大也是極大的幸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