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的兩端

樊樊

落在骨縫和靈魂里的雪

一個人的老去

不過是幾場雪的事

最后的冷風

把枝條上僅剩的葉子

吹得枯黃、顫抖

能在歲月里清算的，也不是太多

只有詩歌編織的那些愛的經緯

還拽得那么緊

可是，瓦檐上已落霜了

鳥兒都收攏了羽毛

蘆葦一夜白頭了

老關節，老腿疼的時候

天氣預報都用不上了

洶涌的雪意

早已在發梢和眼角泄漏

那些過往的冬天

擠進骨縫和靈魂里的白

正在身體的內部

醞釀一場雪崩

中年之雪

窗外，有雪落下

也不是彌天大雪

讓人崩潰大哭

只是一些小雪花

偶爾落幾朵

捂在心里

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道聽途說的雪

也在心上落著

比窗外的寒涼些

人世無常

螻蟻之人，悲憫和嘆息

不過一縷輕煙

雪落，只是微微冷

何況有溫好的小酒

和紅泥火爐

也沒有摁不下的雪意

只有少許中年的滄桑

在眼角發梢，細細可以分辨

雪花，或一首詩

是的，我也有這樣的時候

旋繞的霧氣呼之欲出

但水滴的小蓓蕾

還沒有觸碰到花朵的鮮美

也不乏自我創造的失敗之身

當潰散的云翳和沮喪的水沫

節節敗退

讓你由衷地感嘆

一個凡人模仿神的手藝

是多么地不容易

是的，我也有這樣的時候

在如蒙神啟的欣喜和悸動里

一邊輕輕呼喚：

雪……雪……雪……

一邊興奮而小心翼翼地

駕馭著信馬由韁的云中馬車

任天賦和技藝一同迸發……

冬至·雪

冬天也有白色的鳥

用羽毛搬運自己

雪花的翅膀最長

它搬運整個的冬天

看完這場雪，冬天的移動

又快了一點

一些冬天從山腳下滑過

帶走衰敗的枯草

一些冬天從墻角下閃過

帶走一只棲棲惶惶、灰頭土臉的白駒

一部分冬天移去了哪里？

你的疑問使萬籟俱寂

白茫茫的雪地上

天空傾斜著

拋下了，人和萬物最長的影子——

光陰的秘密，拉長在陰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