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躍華
讀到青小衣的詩歌近作,有一種久違的欣慰和閱讀快感。用一個比較冠冕堂皇的評語來講,青小衣的詩走的是“正路”。這個評語聽上去大而無當,實則相當重要。女性詩歌作為當下詩壇的重要組成部分,眾聲喧嘩,繁榮異常,成績非凡。但也存在一些突出的普遍性問題,其中之一就是女性“自我”的過度膨脹。部分女性寫作者沉迷于女性的自我迷戀或自我施虐,在圣潔化與黑暗化的激情幻象中走向一種極端化的寫作姿態,從而限制了“自我”的生成與延展。而在青小衣的詩歌中,幾乎看不到女性寫作這種自戀抑或自虐的寫作傾向。或者說,青小衣并不是“面具型”詩人,在她的詩中,很少刻意為之的自我畫像,也不存在面具下的“表演”。乍看之下,青小衣的詩似乎普普通通、平平無奇,但卻有一種難得的溫潤、節制、靜穆、雅正與豐沛。按照古老的詩歌“正典”的說法,青小衣走的是“思無邪”的“正路”。
青小衣的詩沒有語言的瘋狂超驗,也缺少想象力的奇崛詭燦,她的風格不是熠熠生光,也并非咄咄逼人。但青小衣的詩葆有一種“雅正”的古典品質。她的詩不以“激烈”取勝,而是在安靜、平緩、肅穆中悠然展開,生發出持久的豐沛與光澤。《我不能空著雙手去見你》便是這種“雅正”品質的典范文本。詩人以慣用的季節更替進行取意,在想象性的“自白”中,揭示“我”和“你”之間的尷尬錯位。“你”在等待“野桃花”的春天,而“我”則是“剛剛經歷了一場盛大的收獲”的“深秋”。在四季輪回中,盡管“我”和“你”遺憾錯過,鋪滿青苔的臺階上不見“蘑菇”和“雛菊”,“我”依舊“不能空著雙手去見你”。懷著堅定信念,“我”在“露水冰涼”的深秋“漸入夢境”。在夢中,“我”看見“田野正在醞釀一場過冬的大雪”。“雪”是青小衣詩中常見的意象,是美好、潔凈的象征。在這里,雪不僅是美好、潔凈,同時也是“夢”本身,是孕育希望的“夢”,是通往春天的“夢”。歸根結底,不論是“田野正在醞釀一場過冬的大雪”,抑或詩的結尾“我們中間隔著茂密的夏天/曾經有那么多的雨水”。看似“隔膜”的關系結構,都在春夏秋冬的自然律令中變幻出勃勃生機,在兜兜轉轉、峰回路轉中平衡著詩歌原本的錯位感,哀而不傷,在節制、平靜的聲調中將生命的悲傷體驗轉化為令人心動的詩歌語言。
青小衣的詩,多數都內蘊這樣一種“節制”“雅正”的古典品質。《手掌》《與宗小白夜游綺園》《虛構的湖面》《所有東西穿過它們都會保存完好》等,在這一方面有一定相似之處。初讀之下,這些詩似乎只是詩人對日常生活的感喟,同當下以日常生活為題材的詩較為接近。但是,當我們的詩人在處理同一種題材、同一種經驗甚至是同一種情感之時,如何能夠在詩歌美學與詩歌精神上生發出有別于古人、有別于同代人的深刻與自省,則具備相當難度,這也是判斷一位詩人是否成熟的重要標志。在這一方面,同樣是書寫日常生活,同樣以“熱愛生活”為詩歌寫作的基本底色,青小衣的特殊之處在于,在她的詩歌中,帶有一種特殊的發現能力和自省能力。或者說,青小衣所謂的日常生活,并非庸俗意義上的熱愛生活,而是在生命的律動中同日常生活提示出相互“融入”的關系。青小衣的“生命詩學”,不同于陳超所謂的“生命意志”,而是更加接近古典詩學的“物我交融”。在溫和的詩歌外表下,詩人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耐心、細致、一絲不茍地打磨、擦拭、雕琢她的詩篇,溫潤如玉的詩篇又反過來承載著詩人的內心影像與精神狀貌。詩人書寫著嘉陵江的孤獨,嘉陵江的孤獨也摩擦著詩人的靈魂,“把渾濁的孤獨/投入更大的渾濁和孤獨里”(《在嘉陵江邊看月亮》);詩人和“一棵草”“相遇”,也不是詩人對“一棵草”的單向度發現。這樣一棵毫無意義的,甚至叫不上名字的植物,卻進入詩人的精神世界內部,引發了詩人的“恍惚神情”,“這一生有多少次這樣用力的相遇/因為沒有存在的意義/最后都被丟掉了”(《相遇>)。顯然,這是一個相互深入、相互照亮的漸進過程。
除此之外,一位優秀的、持之以恒的詩人,不僅需要擁有洞察日常生活的思想能力,還必須為詩人的發現“賦形”。青小衣的詩具備相當高的辨識度,很大原因在于她將深刻的發現與自省進行有效處理,隨物賦形。一方面,成熟、高效的詩人必須具備獨特、龐大的語料庫,以及語言運用的特殊手段。作為河北詩壇的優秀詩人,青小衣的詩歌語言自不待言,她的詩歌語言氣象獨特,干凈、節制而不失靈動,精煉、飽滿而不失力量。另一方面,特殊的語型、語感、語言調性和語言姿態配合特殊的語言文字,在特有的聲調中將詩人的自然物感與心靈律動以文字、以聲音、以經驗、以思考的形式呈現出來。長詩短制,神思澡雪,在節制、內斂、舒緩中氤氳出詩人的獨特風采。看似云淡風輕的敘述,實則有四兩撥千斤的美學意蘊,這種獨特的詩歌美學與詩歌品質,實現了舞蹈與舞者的相互成就。當然,長篇累牘地討論青小衣在詩歌美學上的特征,并非要將青小衣風格化。風格化的詩人固然具備辨識度,卻也容易被限制、束縛,從而喪失最本質的詩歌精神:創造力的衰竭。從青小衣的近作可以看出,我們的詩人始終在感受日常經驗、思考生活真諦、追尋詩歌方向。
當然,青小衣的詩并不完全封閉于日常生活的旋渦。青小衣曾寫過一首名為“自畫像”的詩,詩的結尾詩人如是寫道:“我精神恍惚,有時是那個磨刀人/有時是那把刀,有時是那塊磨刀的石頭”(《自畫像》)。引用這句詩,意在說明,一位優秀的詩人,她的寫作不是封閉性的,而是布滿諸多縫隙與不確定,從而具備強大的延展能力與生成能力。我們“安靜的詩歌抒情者”,同時也是一位夜里醒著的人,一位與自我交戰的人。舒緩的詩歌節奏也時常“變風”“變難”,呈現出難以抑制的自我沖動,驟然間裸露“詩人的肋骨”。
“需要點火,向黑暗更深處探索/發出光亮/讓影子的黑布永遠拖在身后”(《需要點火,向黑暗更深處探索》)。在這里,詩人的自畫像是孤獨的靈魂,是黑暗中把火把擎起,是絕望之后的再次出發,是寂靜中的內心風暴。盡管詩人拼命地壓低聲調,無聲的緊迫感依然緊緊攫取讀者的心臟。“許多事物被分隔在兩邊/就像在山里。流水柔軟的身體/總是靠近,又遠離”(《蕩漾》)。在這里,詩人的自畫像是哀傷,也是隱痛;是遠去的流水,也是分隔兩岸的事物。我們似乎看到一種無法抗拒的命運,“在松弛的水面/壘起一道道厚墻壁”(《蕩漾》)。一方面,青小衣感喟“人間窄小/連一棵樹都躲不過”(《重逢》);另一方面,我們的詩人又清醒地意識到,“我們對付的/是像人類一樣復雜的事物”(《我們從不對付的事物》)。詩人渴望“一場場酣暢的大雨陪伴自己”,“像一塊土地不停地發芽,瘋長”(《雨中》);而遺憾、失落與痛楚又時時生長、處處發芽,“即使你等到滿月/也不是圓滿。它終歸會瘦成殘月”(《月牙》)。有感于人間事的詩人,不得不讓“許多哭聲落下來/落在我身上”(《哭聲落在我身上》),現實的塵埃、赤裸的肉身又施展無形的壓力,逼迫“影子折疊自己取暖”“抖動著身體抽泣”(《影子傾斜》)。在這“傾斜”的冰川表面,我們的詩人最終選擇了“逃離”:“送我到荒郊/送我/到世界的另一面。我在那里/好好地,活著”(《我活著》)。當然,這不是真正意義的“逃離”,或者說,這是另一種意義的“新生”。在自我的破碎之處,“逃離”與“新生”,構成青小衣詩歌世界的兩極,不斷重鑄詩人的自畫像。而詩人內心的澄澈與安寧,卻又在這種持續的拉扯與撕裂中,不斷回返到詩人的精神世界,如輕云之蔽月,似流風之回雪。
本欄責任編輯 蘇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