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讀再讀洪兆惠

無論是當面，還是在微信里，我對他，都不曾直呼其名。今天情況特殊，為行文方便，我得破例叫他，洪兆惠。

初識至今，至少十五年。那時，他是著名文藝評論家。現(xiàn)在當然也是。三年來，他為我寫過兩篇評論，一篇事關我的中短篇小說習作，一篇事關我的三題小小說。其評論分毫析厘，研斤判兩，叫我眼亮，叫我嘆服。嘆服之外，對我也時有啟發(fā)。

我是幾年前才知道，他在文藝評論的主業(yè)之外，對小說也傾注了極大熱忱。起手是中篇，而后，是小小說。這些作品，也同樣叫我眼亮，叫我嘆服。嘆服之外，對我也時有啟發(fā)。

《百花園》是我也是他的福地。我和他，都在這座繽紛的花園里，有過妍麗的搖曳瞬間。這回，好消息傳來，要一次性推出他的三篇新作。這是錦簇般的綻放，我當然會為他開心。開心之余，也痛快答應編者的約稿，為這組作品，說幾句話。

這三篇新作，我是讀過初稿的。為這幾句該說的話，我又認真細致地重讀。

我喜歡用三大元素來掂量小說的品質。三大元素是：審美、思想、人物。審美，主要體現(xiàn)在語言層面。作為資深讀者，我對文學作品的審視，語言是主要元素之一。我在別處說過：“優(yōu)秀的小說家，對語言都懷有敬畏之心。他們用語言確認世界，他們能在語言中找到小說的出路。簡而言之，他們排列漢字的本領，彰顯了他們的文學修養(yǎng)和審美情趣?！?/p>

你說怎么那么巧，洪兆惠的小說語言，與我的審美期待，恰好達到無縫對接的程度。舒緩的敘述節(jié)奏，簡潔老辣的家常語，如林間山泉，沿一面緩坡蜿蜒，清泠，自在，涓涓而下，讓人神清氣爽。

原想節(jié)選幾段他的文字供諸君品鑒，進而又想到，他的作品，就聳立在本期雜志里，我何必多此一舉！省下些文字，說點兒別的。

先從《那彎月虹》說起。月虹與彩虹類似，它們還有兩個“弟弟”，一個叫云虹，一個叫霧虹，都是不常見的自然現(xiàn)象。不常見不意味著永遠不見，就像我在這篇作品里，讀到久違了的治愈感一樣。作品中的男主角秦子，年輕時跟媳婦打架，把媳婦氣得跑出家門。悲催的是，趕上雷雨天，媳婦被炸雷“劈個正著，當時沒了”。出了這種事，娘家人必然要來鬧上一鬧。可即便鬧得再兇，也有停歇之日。與之相反，秦子內心里的鬧，卻不知何時才能終止。為排遣內心沉郁，他調換工作，進山，到山頂?shù)牟t望塔上長年駐守，當了護林員。不知過了幾年，一個雨后的無眠之夜，他在瞭望塔上，看見“一彎月虹映現(xiàn)天際”。白色的月虹，在他的凝望中，似乎有了色彩。又不知過了幾年，他對來訪的童年玩伴說：“奇怪的是，那一刻，我心里像敞開了一扇窗，想好好活著。”不久，他在月虹下面的山溝里，遇見沖他笑了又笑的啞女小玲，后與小玲結合，在“尖尖頂”上定居。本職工作之外的余暇，他們栽花種菜，他們看山看水，看日出日落，看藍天白云，看木星銀河。生活環(huán)境簡陋，連電視機和收音機都沒有，可秦子覺得：“有這就夠了?！遍喿x至此，我能清晰地覺察到，秦子的內心，已經(jīng)完全平靜下來了。有這，真的就夠了。

撲入眼簾的風景，能否讓人的心境發(fā)生突變？答案是肯定的。我在十七八歲的時候，遭遇過同樣的情感沖擊。那是一個初秋的清晨，我站在齊腰深的海水里釣魚。海面平靜。朝霞在周邊燃燒。橘黃色的天，橘黃色的海，橘黃色的我。一條又一條蝦虎魚，在我的釣線上跳躍。魚和釣線，也都是橘黃色的。我霎時感動得想哭，無端覺得，我一定會擁有美好的人生。

我能感受到秦子的情感顫動。

《水哥看水》寫的是存在感。存在感這東西很怪，他必須在兩個或兩個以上的人中，才會現(xiàn)身。它需要客體的指認。生活中有不少行為古怪的人，他們的古怪，只有用存在感才解釋得通。這篇小說中的水哥，是水稻種植專家?！八驹谔锕∩?，四處一看，就知道哪個池里水多，哪個池里水少。他懂得水稻生長習性，清楚土壤蓄水能量，翻地、泡田、耙地、插秧、灌水、排水、曬地，樣樣活兒都精通。”可他在村民眼中，同樣也是一個行為古怪的人。開發(fā)商征地，家家都能得到“足夠十年吃喝”的錢，都“憋不住笑”，他卻不笑。為啥不笑？作者沒直說，讓我來說吧。在水哥眼里，“給這片水田看水，是世界上最偉大的事”。要是蓋了樓，水哥便沒了用武之地，存在感會隨之坍陷，你說他怎么會笑？“開村民會，一家去一個，水哥沒去”，他去了稻田，“一到田里，見到綠生生的稻子，心里亮堂”。他在稻田里遇見二魔。這人打心眼兒里佩服水哥的本事。等于說，二魔凸顯了水哥的存在感。兩人在夜色里調侃，說要是能守住這片稻田，他們即便去投河也行。讀者不必擔心，水哥和二魔，絕對不會投河。投河一說，只是情緒宣泄，是一種別樣的傷逝。

《張叔，劉叔》里，有暖融融的人情。張叔是電工，是能人，在村里威信很高?！八陋?，也嚴肅”，不愛說話，卻跟劉叔“最好”。劉叔兩口子都得過麻風病，身上留下了殘疾，屬于弱勢群體，活得小心翼翼。張叔對這兩口子，有過各種關照。最大的關照，是劉叔死后，他對劉嬸的精神撫慰。作者借張叔的言行告訴我們，人間值得。

最后我要說，把小小說寫到洪兆惠的程度，它和他，就都有了尊嚴和榮光。

[責任編輯 王彥艷]

侯德云，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作品散見于《小說選刊》《中華文學選刊》《作品》《百花洲》《鴨綠江》等全國數(shù)十家報刊，出版《天鼓：從甲午戰(zhàn)爭到戊戌變法》《寂寞的書》《那時候我們長尾巴》等小說、隨筆、評論集十六部，獲《小說選刊》“最受讀者歡迎小說獎”等多種獎項，有作品入選中國小說排行榜和軍事歷史好書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