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拖鞋

楊琪

老巫婆死了，留下了一雙紅拖鞋。死前她叮囑女兒：“千萬不要穿這雙紅拖鞋，把它拿去燒了。”隨后猝然而逝。

女兒十分疑惑：母親向來身子健朗，怎么突然病重離世了呢？

這時，丈夫從門外跑了進來。他是一個木匠，家徒四壁。他清楚老巫婆家財萬貫，屋宇奢華，有成百間豬舍、牛棚、羊圈，還有近千畝田地和上千名仆傭。他當初費盡心機騙娶她女兒便是圖謀財產，可他沒料到老巫婆竟然一分錢也不愿給他和自己的女兒，還將女兒逐出家門，斷絕關系。如今老巫婆死了，他連忙趕來，想著此刻終于可以把老巫婆的產業據為己有了。

可等他趕到門外，卻見屋宇宅院變成了一座矮小的破草房，豬舍、牛棚、田地、用人等都消失了，四周飄散著淡淡白霧。

木匠頗為震驚，急忙問他妻子：“老巫婆死前給你留下了什么？”妻子說就留下了一雙紅拖鞋，但是不允許她穿，命她立刻拿去燒掉。

木匠心想：“這雙紅拖鞋里一定藏著什么秘密！”于是一把從妻子手里奪過來，上下端詳，左瞧右看，心想：“這必是什么法寶！”

他嘴里試著念一些嘰里咕嚕的咒語，這些咒語盡是他憑空想象，紅拖鞋沒有絲毫反應。他想：“是不是要穿在腳上念？”

他隨即把紅拖鞋穿在腳上，嘰里呱啦又亂念一通，依舊沒有動靜。他頓時怒火中燒，走來走去，氣得直跺腳。跺到第三下時，突然砰的一聲，陣陣白霧從鞋面上噴薄而出。一只長著三只眼的怪物從煙霧中探出頭來，體型壯大，頭似蛇頭，銀白的嘴巴在上方，嘴里吐著芯子，三只眼睛卻在臉的下方。

夫妻二人見了，魂不附體，臉色煞白，霎時跌坐在地。只聽這只妖怪說：“主人，請問您有什么吩咐？”聲音響似雷霆洪鐘。

木匠聽后恍然大悟——老巫婆富甲一方，必然是向這妖物許了愿！于是他欣喜地高聲說道：“我要一座大宅子，不，一座純金打造的樓閣。我要五個……十個豬圈、十間牛棚。我要一百畝田地、一百個仆人。”

妖怪說：“好的，主人，馬上就為您實現！”它伸出雙手，啪地擊了一下掌。

剎那間，老巫婆的茅草屋變成了一座四十層的純金高樓，木匠耳聽屋外傳來豬哼牛叫聲。走近窗戶張望，他正居第五層，俯身望去，只見遠處是廣闊的良田，稻子金黃，日光之下，燦然生輝，不少收割的仆人看見他都向他揮手致意。

他登時滿面春風，回頭看去，卻見妖怪的臉上少了一只眼，銀白的嘴也成了青色。他問道：“咦，你的眼睛怎么少了一只？”妖怪嘿地笑了一聲，嘴里吐著芯子，沒有應答，而后隨著砰的一聲，化作一團煙霧回到了鞋里。

木匠見妖怪離去，他也忙換了一雙鞋，免得不留神再把它召喚出來。而后他立即上街買了四百多雙鞋，想著一天換一雙穿。

光陰流轉，木匠覺得自己儼然是一個國王了。一日，木匠瞥見妻子愁容滿面地從眼前走過，又瞧她臉布皺紋，鬢生白發，姿態也有些佝僂，他心想：“我這么有錢的人應該有個漂亮的妻子！”

他哪里還記得妻子是為家里操心勞神而背駝鬢白的呢？

他穿上紅拖鞋，連跺三腳，妖怪現身問道：“主人，你有什么吩咐？”他說：“給我一個年輕貌美的妻子。”妖怪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木匠妻子，她聽了木匠的愿望，失望、憤怒、悔恨縈繞在心間，一時竟暈了過去。木匠冷冷地望著她倒在地上，但聽得妖怪說：“好的，馬上就為您實現！”

妖怪手掌相擊，一位花容月貌、亭亭玉立的女子便倚在了木匠懷里。這時，妖怪又少了一只眼睛，嘴由青色變成了紫色。

木匠笑望著懷里的女人，滿眼溫柔。妖怪嘿嘿笑了兩聲，吐著芯子，隨即化成一團煙霧，又回到了鞋中。

木匠立刻把妻子和他的孩子一起逐出了家。

他如今懷抱傾城美人，又有萬貫家私，便朝朝暮暮紙醉金迷、聲色犬馬。

這年冬天，一場大雪連下了三日，黃金的屋子里并不暖和。連受幾日寒涼，木匠生了一場重病。他躺在病床上開始思考，覺得人遲早有一天會死的。他想起了老巫婆的結局，心想自己要是能長生不死，該有多好啊！隨即暗笑老巫婆愚蠢，她居然沒有許下這樣的愿望，不然不就不會死了嗎？

于是他趕忙從病床上起身，穿上紅拖鞋，有氣無力地跺了三下。砰的一聲，妖怪笑著出現了，說道：“你有什么吩咐？”

木匠說：“我想永遠不生病，永遠也不會死去。”

妖怪笑問：“是否像我一樣不會生病，永生不死？”

木匠說：“是的，像你一樣永不生病，永遠不死！”

妖怪說：“好，只要你的靈魂成為我的一部分，就可以永遠不生病，永遠不死了。”

木匠頓時瞪大了眼睛，急忙說：“不是這……”可是已然來不及了，妖怪張大了嘴，把木匠的靈魂吸到了自己的身體里。木匠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一團白霧在屋內飄蕩，飄向豬圈，彌漫田野……田地漸漸地消失了，豬圈、牛棚、美人、用人也漸漸隱沒了，黃金的樓閣又變成了原來的破草房。

妖怪也徐徐化作了一團白霧，嘿嘿笑了兩聲回到了紅拖鞋里。

木匠又躺在了病榻上，氣息奄奄，不能動彈。他的妻子因為憂傷、怨恨，貧病交加，未到冬天來臨就死去了。他的孩子在街上游蕩，挨家挨戶地乞討。忽然，孩子在遠處望見高大的黃金樓閣消失了，心里感到很奇怪，于是趕忙跑了過來，卻見黃金屋變成了破草房。他走進去一看，父親已經奄奄一息。

他走到了這個他日夜怨恨的父親面前，但聽得木匠用盡最后一絲氣力說道：“把……紅拖鞋燒掉……”話音剛落，人便死去。

不明所以的孩子怨恨父親拋棄了母親和自己，心想他肯定是不希望自己擁有這雙神奇的拖鞋。見父親已死，他舉起地上的紅拖鞋，對著桌子狠狠敲擊著以泄憤。敲第三下時，砰的一聲，一團白霧從鞋面冒了出來。這個妖怪此刻臉上已經有了四只眼睛，它笑道：“主人，請問您有什么吩咐？”

[責任編輯 冬 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