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鐸

2023年的春節,比往年來得更早一些。農歷癸卯兔年的除夕在公歷1月21日,是21世紀第二早的春節。
因此,元旦剛過,高原古城西寧就和全國其他城市一樣,籠罩在一片佳節將至的歡快氣氛中。一些西寧官場人士的節前聚會場合,人們偶爾會提及這樣一個話題:王劍鋒該判了吧?有人搖頭嘆息,也有人猜測,春節前后就會宣判。
在西寧官場,王劍鋒算得上話題人物。他從秘書起步,官至西寧市常務副市長。然而,在沖擊省會城市市長寶座的關鍵時刻,終究未能如愿。與王劍鋒同齡的孔令棟后來居上,成為這座省會城市市長。與市長寶座失之交臂的王劍鋒,最終離開西寧,遠走他地。經歷一番沉浮后,黯然落馬。
眼看春節將至,王劍鋒一案仍未宣判。可西寧官場卻迎來更大震蕩。除夕前三天,市長孔令棟突然被免職。一天后,青海省紀委監委發布消息:西寧市委原副書記、市長孔令棟涉嫌嚴重違紀違法,接受紀律審查和監察調查。
當初,孔令棟與王劍鋒同為接任西寧市長的熱門人選。到如今,兩人紛紛折戟。
喜歡“浪”的青年
孔令棟是1970年生人,祖籍甘肅,早年即隨父母生活在西寧。孔令棟來自一個干部家庭,盡管沒能考上大學,卻在20歲時進入西寧市勞動局,成為一名機關干部。
20歲至30歲時,孔令棟從西寧市勞動局到經貿委,始終是一名普通干部。據一名早年與孔令棟有交集的人士回憶,孔令棟家境較好,年輕時給人感覺上進心不強,甚至有些貪玩,比起工作,他更喜歡去“浪”(青海話里“浪”大致就是玩、逛的意思,當地有狼山、浪走等說法)。當時,組織曾有意提拔他,讓他去郊縣掛職鍛煉一年。孔令棟不愿意離開繁華市區,直接拒絕了。家人催促孔令棟報一個在職課程,解決學歷問題,他也說自己忙,沒功夫。在一幫朋友中間,孔令棟的評價卻不錯,眾人說他豪爽、熱心。
直到30歲之后,“浪”夠了的孔令棟突然“回頭”,開始追求進步。恰在這時,一個好機會擺在他的面前。2000年7月,經國務院批準,西寧經濟技術開發區成立。2001年4月,開發區動工建設。在當時西部大開發的背景下,成立西寧經濟技術開發區被視為促進青海經濟快速發展所采取的重大舉措。
萬事開頭難,新區建設工作自然千頭萬緒。當初不愿離開市區的孔令棟卻主動申請,愿意去偏遠的經開區工作。由此,孔令棟成為西寧經開區的第一批建設者。31歲的他來到經開區,擔任經發局副局長,級別為正科。據多人回憶,來到經開區的孔令棟似乎變了一個人,工作積極主動,經常加班,顯示出強烈上進心。甚至在工作之余,他還參加在職課程,相繼拿到本科與研究生文憑。
來自父輩的積累,或許讓回心轉意愿意積極上進的孔令棟能夠更快收獲回報。在經開區工作5年后,孔令棟調任西寧市城東區副區長。孔令棟歷任經開區經發局與財政局副局長,級別為正科,并非單位“一把手”。他從經開區財政局副職,直接調任西寧主城區之一的城東區任副區長,被外界視為非同一般的提拔。
在城東區工作一年后,孔令棟又回到經開區,擔任工業園區副主任。這一次,他在經開區工作了7年(從2007年至2014年),歷任工業園區副主任、主任,并成為經開區黨工委委員,躋身領導班子。
2014年,孔令棟再度離開經開區,出任西寧市發改委主任。同一年,王劍鋒擔任西寧市副市長,成為孔令棟的上司,兩人有了更加頻繁與直接的互動。王劍鋒同樣出生于1970年,祖籍山東,成長于西寧一個干部家庭。未能經由高考升入大學的王劍鋒,19歲時進入西寧城中區審計局,成為機關干部。后來,他也像孔令棟那樣,通過在職學習獲取了研究生學歷。
不過,當孔令棟還在四處“浪”的年紀,王劍鋒已開始在仕途發力。二十多歲時,王劍鋒進入西寧市政府辦公廳,成為市領導秘書。31歲時,王劍鋒升任市政府辦公廳副主任,那時的孔令棟,剛去經開區工作,解決了正科級別。33歲時,孔令棟還是經開區一名正科級的副局長,王劍鋒已是正處級的西寧市政府辦公廳主任。
此后,王劍鋒主政西寧市城北區,歷任區長、書記。2014年,他升任副市長,成為當時西寧四大班子里最年輕的市領導。孔令棟盡管后期晉升速度很快,但畢竟“輸在了起跑線”,此時被王劍鋒壓過一頭,也在情理之中。
不過很快,兩人的官運就將倒轉。
三進經開區
擔任西寧市發改委主任兩年后,孔令棟再獲晉升。2016年,他離開西寧,調任海東市副市長,成為副廳級官員。在海東任副市長的三年,也是孔令棟仕途經歷中唯一離開西寧的一段時間。
2019年,49歲的孔令棟重返西寧,并且回到西寧經開區,任經開區黨工委常務副書記、管委會常務副主任。多年來,西寧經開區的黨工委書記與管委會主任,分別由西寧市委書記與市長兼任。因此,經開區的日常工作,實際由孔令棟這個“三把手”主持。此外,按照慣例,西寧開發區的常務副書記會被明確為正廳級,同時進入西寧市委常委班子。
這次職務調整,無疑對于孔令棟意義重大。他從非省會城市的一個副市長,直接躋身省會城市的市委常委,同時被明確為正廳級。據一名熟悉當地政情的人士介紹,對于這次人事調整,有人提過意見,認為提拔太快,但相關領導以孔令棟熟悉開發區工作為由,壓下了反對聲音。
一名經開區干部介紹,對于重回經開區并被委以重任,孔令棟自然充滿激動。他在見面大會上,脫稿講了一大段。他說這個見面會,對于自己來說未必準確,因為一同在座的,都是在一起摸爬滾打了十多年的老戰友、老同事,熟悉得很。孔令棟還提到一部老電影《三進山城》,說自己為了革命工作,三進經開區。
這名經開區干部還提到孔令棟重返經開區之后的另一些變化:從前的孔令棟,說話語速較快,如今變得更沉穩了;從前孔令棟沒戴眼鏡,如今戴上一副黑框眼鏡,多了些書卷氣……
孔令棟重返西寧時,王劍鋒正擔任西寧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青海權威媒體還曾推出過一篇《王劍鋒的為官九字經》的報道,稱贊王劍鋒“真有幾把刷子”,“知道老百姓的難處”,讓他成為頗有知名度的官員,更讓外界看好他的仕途。
時任西寧市長因為年齡原因即將卸任,身為“70后”的王劍鋒一度被看好能接棒市長。然而,孔令棟的回歸,給王劍鋒帶來了壓力。孔令棟與王劍鋒是同齡人,而且孔令棟在經開區被明確為正廳級,使得他在西寧市委常委中的排序很靠前,超過了王劍鋒。
外界輿論普遍認為,王劍鋒與孔令棟各具優勢,假若新一任省會城市市長人選在西寧內部產生,這兩人無疑是呼聲最高的。
就在此時,王劍鋒卻被一樁舊案牽連到。早年,一名在西寧頗具能量的地產開發商,隱瞞自己被判處刑罰和剝奪政治權利的事實,參選人大代表,并且一路當選區、市、省三級人大代表。此后,此事被捅了出來,這名開發商被青海省人大常委會公告當選無效。
這名開發商被公告當選無效是在2015年,可就在新任西寧市長即將產生的微妙時刻,此事又被翻出來。許多告狀信舉報,那名地產商違法當選三級人大代表時,王劍鋒正擔任城北區委書記,且與這名開發商過從甚密,是他一手促成此事。
據一名當地人士介紹,那時告狀信很多,最終有關部門認為王劍鋒負有領導責任。此后不久,王劍鋒離開西寧,調任海西州委副書記,退出了省會城市市長的角逐。
離開西寧之后的王劍鋒,仕途坐上了過山車。他到海西州履新不久,木里礦區非法開采事件被曝光,時任青海省副省長、海西州委書記文國棟主動投案,海西官場遭遇大地震。王劍鋒身為外來戶,起初未受影響,還成功升任州委書記。可擔任州委書記僅4個月,王劍鋒又被免職,此后被官宣落馬。接下來的調查證明,王劍鋒與那名西寧地產商確有勾連,他所要負的并不止領導責任。
立下十分鐘內回微信的規矩
2021年,51歲的孔令棟擔任西寧市長。時隔二十多年,這座省會城市又迎來了一名“本土市長”。孔令棟能夠成功接棒,當然不僅因為競爭對手的東窗事發。一名當地人士評價,孔令棟身上有十分鮮明的經開區標簽。西寧經開區從一片荒地躍升為全省工業經濟的主引擎,孔令棟親身參與了整個工程。一位青海省領導曾說,要把西寧經開區二十多年的歷史說清楚,找孔令棟最合適。
一名當地官場人士認為,梳理孔令棟的仕途軌跡,和開發區的發展歷程息息相關。孔令棟是經開區的第一批建設者,早在經開區成立之初就來到這里。后來,孔令棟曾說過,經開區成立的前五年,基本處于一個探索階段,招來的企業不少,但都缺乏規模,甚至留不住。什么機械化工、生物制藥,乃至房地產,各種企業都有,經開區本身的定位就不夠清晰。
那時,人們對于西寧經開區的前景,并沒有足夠信心。身在開發區的孔令棟,仕途也難言順遂,在一個正科級崗位上待了五年,只能算一個小吏。
從2006年起,西寧經開區與光伏產業結緣。一家明星光伏企業進駐園區,青海也將新能源產業正式確定為經開區的支柱產業。從此,西寧經開區駛入一個高速發展軌道。
同一時期,解決了副處級別的孔令棟重回經開區,開始真正在西寧官場嶄露頭角。當時,西寧經開區有四個園區,孔令棟是東川工業園區“一把手”,東川工業園區也是那家明星光伏企業進入西寧后的扎根之地。得益于大企業引領作用,東川工業園區迅速崛起,一個園區的工業產值比另外三個園區的總和還要大。
時至今日,西寧經開區已發展成為工業產值超千億的園區,多家光伏大廠在此布局。一名光伏業內人士介紹,經過多年發展,西寧這座高原古城已經成為國內光伏產業的一個重要基地。這里面,當然有天時地利的各種因素。首先,在全球減碳的大背景下,光伏發電作為清潔能源,迎來了一波大發展,市場前景被廣為看好。其次,光伏產業的上游,主要是通過工業生產,提煉出可用于光伏發電的多晶硅、單晶硅,這是一個耗電量巨大產業,青海的水利、風力資源豐富,工業電價比其他地方低,因此近年來越來越多的光伏企業選擇登上高原。最后,在西寧布局光伏企業,距離市場終端更近,西北有大片荒漠且日照時間長,很適合建立大型光伏發電站,在西寧生產出的各種光伏組件,能就近運往各大光伏發電站。
除了自然稟賦,西寧經開區多年來積極招商引資,自然也功不可沒。一名與孔令棟有過交集的光伏產業人士表示,孔令棟算得上一名專家型領導,對于光伏產業很熟悉。經開區的會客室內有一面拆解下來的光伏發電板,孔令棟不看稿子,就能說出發電板有哪些重要組件,全球范圍內分別有哪些廠商在生產這些組件。
在一些企業主眼中,孔令棟更是一名親商的官員。當初有幾家光伏企業建立后,因為地理位置偏遠,員工上班不方便,一度打算自己購置大巴作為交通車。孔令棟得知后,出面聯系公交公司,希望開辟公交線路。公交公司擔心運量不足,線路虧本,孔令棟就讓經開區拿錢補貼。
經開區的企業入駐后,一般會建立一個微信群,里面有企業管理者,也有經開區官員與工作人員。孔令棟立下規矩,只要微信群里企業提出問題,十分鐘之內,經開區方面必須有人作出回應,幫助協調解決問題。
評出西寧十差單位
2012年左右,因為市場原因,光伏產業曾陷入低谷,多家第一批中國光伏企業,便倒在這次危機中,再也無法迎接明天的太陽。西寧經開區的光伏企業,不可避免遭遇困境,個別企業甚至來到破產邊緣。
西寧經開區制定了一系列措施,幫助企業渡過難關。對某些重點企業,經開區甚至拿出真金白銀,通過收購企業股權的方式,直接向企業輸血注資。數年后,當企業經營轉入正軌,經開區又將自己手里的股份轉回給企業。
當時,孔令棟擔任經開區黨工委委員,同時是經開區內最大工業園區的“一把手”。一系列幫助企業的政策實施,孔令棟都親身參與且發揮了巨大作用。因此,他與一些光伏企業之間,建立起了非同尋常的關系。
孔令棟擔任市長的消息傳開,經開區內請他吃飯的企業主一時間排起長隊。到后來,只能好幾家湊在一起,這樣既“聯絡了友誼”,又為孔令棟節省時間。
孔令棟擔任市長后,將在經開區的強勢作風帶到了市政府。以往,西寧會評選十佳窗口單位,孔令棟提出還要評十差,并且公開公布結果。一個單位若連續兩年被評為十差,還要問責。即便孔令棟落馬后,這樣的做法仍在繼續。
孔令棟不僅是市長,還是總鏈長。他剛走馬上任,就建立了一套產業鏈“鏈長制”工作機制。當地媒體曾介紹,“鏈長制”貫通上下游產業鏈條關鍵環節,介入產業鏈上下游企業協同環節,由市委、市政府主要領導任總鏈長。
孔令棟這個鏈長,對于經開區內的企業仍舊關愛有加。因為配套設施問題,一家企業生產線無法正常運轉,而配套設施的改造,主要是一家央企的職責。經開區協調幾次未果,孔令棟直接給這家企業的省公司發函,建議調整西寧公司的領導班子。后來,省公司的負責人約了好幾次,孔令棟才出去吃了一回飯。
說到親商,孔令棟有口皆碑,但在自身廉潔上,終究沒能守住底線。就在孔令棟落馬前后,經開區多家企業的負責人被相關部門找去談話,有些甚至一談就是好幾日。
西寧當地一名人士惋惜道,多年來孔令棟幫助過很多企業,甚至把某些企業從死亡線上救回來,但身為政府官員,幫助企業是應該的,收企業的錢卻是犯罪。好比醫生可以救病人的命,老師可以教育、影響孩子的一生,一旦收了病人、家長的紅包,性質就變了。
當年,孔令棟高升市長,在離開西寧經開區的告別會議上激動落淚,說自己在這里前后工作了十五年,難以割舍。有人在一旁說,孔市長三進三出經開區,唯獨今天這一走,再也回不來。旁人說這話,大概是恭維孔令棟越走越高,自然不可能再回經開區。因此,當場的人都哈哈一笑,點頭稱是。
聯想今日結局,實在令人唏噓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