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開

胡文彬

秋天不是一天就涼下來的

云朵成群遷徙，一路向北，清淡高遠

而大雁向南，時而一個人字，時而一個一字

它們想表達什么，寓意什么

在藍色的沒有浪濤的海洋里

它們都是不受控制的魚類

除了畫面，沒有什么可以囚禁它們

風是自由的。秋天不是一天就冷下來的

大雁撲棱著翅膀，把秋天往深處扇了一下

柿子樹上的黃色燈籠，照亮黃昏的山崗

盡管霜意模糊，秋天還是抵進了一個門檻

也許一陣風，一陣極小的風

就會把秋天吹出秋天

在秋天，涼下來的不光是溫度

是誰在秋風里，想起一個人

忽然用手捂緊了胸口

草藥

草藥，是草，也是藥

山坡上的草大都骨瘦如柴

在山坡上挖草藥的祖母

也骨瘦如柴

祖母吃了那么多

也沒吃凈一種草的名字

那天，在她的墓碑旁

還看到過一簇

在雜草里，治療著一口墳

彎曲，隆起的部分

鐮刀

石頭與鐵，都是堅硬的東西

爺爺總是拿堅硬的東西

磨自己的耐心

這么多年，麥收前夕

爺爺一直在月光下磨鐮

鐮刀和磨刀石

磨碎了多少鄉村的夜晚

后來，爺爺走了

一把鐮刀，懸掛在老屋的土坯墻上

銹跡斑斑

被厚厚的蜘蛛網

塵封在了農業之外

一把鐮刀，再也割不動

人間的麥子了

它在天空這塊磨刀石上

一直不停地打磨自己

把圓圓的月亮，磨成了月牙

把月牙，磨成了淚滴

一根繩子

這根繩子，捆過柴火

提過井水，當過拉繩

就是這根繩子，在我八歲那年

讓一個流著淚水的苦命女人

在一架木梁上，蕩著秋千

輕飄飄地完成了她生命里

最后一次飛翔

就是這根繩子，把一個叫作母親的詞語

勒得沒有了呼吸

一晃多年，那根繩子

早已腐爛得無影無蹤了

但它把我和一段記憶

牢牢地捆綁在一起

四十多年

一直沒能掙脫

梨花開了

在山坳里，花朵總能最精準地

找到屬于自己的那棵樹

從一層薄薄的雪這個比喻開始

只有此時，此地，這些雪才會下

懸浮在樹枝上，風一吹，就白了一片

再吹，又白了一片

再吹啊，整座山就白了

這個時候，春天根本掌控不了

一場下野了的雪

清明

有一個地方一直在癢

一直癢。癢得我坐臥不安

好像一塊病。一個節氣

提前催熟了一些思念

身處異鄉，我最怕有些土堆

添上了新土，另外一些土堆會著急

想到這里，我更癢了

這些癢，來自老家，來自老家的山坡

來自山坡上那些土堆

來自土堆里那些愛過我們

而我們無法再愛他們的人

一想起他們，我的癢更癢了

癢得我都不知道究竟是哪兒癢了

在車站的候車室里

無數列車忽然奔向了故鄉

臥牛山

一頭牛，趴在草叢里

臥化成石

它再也不吃草了

也沒有發出過

哞哞的叫聲

但它依舊昂著頭

兩個牛角成了兩塊巨石

在夜晚，經常把圓圓的月亮

挑上天空

只有一次，它用牛角

把一把刀子甩到了天上

明晃晃的刀子

從夜幕上剜下來幾顆星星

奶奶是其中的一顆

閃著光，一眨眼

就不見了

臥牛山上的草叢里

又多了一個土堆

針線

年代久遠，燈光昏暗

土坯墻上糊滿了舊報紙

母親，盤腿坐在炕頭上，瞇著眼睛

把一根細線往針眼里引了又引

每次，都是我幫母親把線頭引進去

母親把針在頭發上擦擦

把針擦得比白頭發還亮

縫補生活中

漏風的那些地方

現在母親更加看不清了

她戴著老花鏡

還是喜歡縫補一些舊的東西

以前是補衣服，現在她用一根電話線

不厭其煩地縫補著

一個家庭

挖土豆的人

父親，在屋后的空閑地里

種下一片土豆

土豆成熟后，父親

就把那些土豆，從土里

挖出來，養家糊口

我穿著開襠褲，在土豆堆里

摔倒了

等我爬起來的時候，已是中年

那個挖土豆的人

在他侍弄了一輩子的土豆地里

卻再也爬不起來了

他成了這塊地里

埋得最深的一枚土豆

我挖啊，挖啊，一直挖到今天

可是怎么挖

也沒把他從我心里面，挖出來

（選自《中國校園文學·青年號》2023年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