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行者

柳戀春

我平時喜歡散步，有一次爬山，膝蓋摔成了粉碎性骨折，出院后，醫生告誡我，一定要多運動，少靜坐，以免肌肉萎縮、喪失運動功能。于是，在那個冬天，哪怕再忙再累，我也要抽時間走走。膝蓋沒有完全恢復，肌肉和傷口都還有些隱隱作痛，我走得特別慢，還一瘸一拐的，一般走五公里也得花上兩個多小時。散步是自由式的，無須特別的運動服。由于自身原因，我散步最多的地方，還是在大學家屬院里面。一是安全，沒有街上那樣人多車多，看著都提心吊膽；二是離家近，出現摔倒之類的問題，家人也好及時應對。家屬院的基礎設施很完善，有健身區域、棋牌室，有網球、門球場館，還有不小的休閑涼亭，基本上和一個公園差不多，環境不錯，適合散步。

在家屬院散步的人不少，很多都是飯后臨時起意而為之。走那么一段，意思意思，就回家了。在散步時，我注意到了一個男人。大冬天的，他都只穿背心，這讓我很是吃驚。我們居住的這個城市，雖然沒有北方寒冷，但一進入冬天，大部分人都已經羽絨服上身了，怎么著也得穿毛衣才能御寒，他卻如此與眾不同。散步不比長跑，會出一身大汗，因此，散步的穿著打扮，基本上與居家一樣，有時候擔心外面冷，甚至還會多加點兒衣服。這個季節，只穿背心的人，只能在球場上見著。他的個子中等，年齡和我不相上下，四十來歲的樣子。畢竟這是大學家屬院，都是一些斯文人，單穿一件背心確實不雅觀。再說，他的身材瘦瘦的，穿上背心后一身肋骨一覽無余，我感到奇怪之處也在這里。他的步伐介于跨步和慢跑之間，這樣的速度，我轉一圈的時間，他就能夠走上兩到三圈。并且，一般人散步都是兩三個人一起，走走停停，邊走邊擺龍門陣，而他，卻始終是一個人，如同測繪員在丈量面積。

我隨著他的路線走，寒風吹著我的臉和手，有一些刺痛，當他又一次與我擦肩而過的時候，我問：“老師，不冷嗎？”在家屬院，大家都互相稱呼為“老師”，以示尊重，這個稱呼放之四海而皆準。他放慢了腳步，沒有回答我，而是與我同行了起來。

我友好地說：“老師，你的身體真棒！”他用手拍拍平平的肚子，有“啪啪”的聲音，證明他的腹肌很結實，沒有贅肉，他回答說：“堅持了二十來年，還可以！”

我們就這樣慢慢走，慢慢聊。

他說：“老師，我觀察了一下，你的鍛煉方法不對！”我站定，歪著頭望著他。因為我左腳沒有辦法完全受力，站著就有點兒側身。他就做起了示范，手腳并用，嘴里“這樣這樣”地說著。還說明每一個動作與肌肉的關系，與鍛煉的關系。

我驚呆了，他所說的不但和醫生說的完全一樣，甚至結合了康復中心指導老師的動作。我是一個很隨性的人，自律意識不強，因此，在實際的鍛煉過程中，完全走了樣。經他這么一說，我才重視起來，也對他刮目相看，問：“老師，你是醫生？”他搖搖頭，不正面回答，笑笑！

自此，晚飯后或者節假日，只要我一出門散步，都能夠遇見他，然后兩個人結伴散步。當然不只是在家屬院，他還把我帶過天橋，去人多的校園。傷了腿后，我最發怵的就是人多的地方，害怕被別人無意中撞著了，或者自己身手不靈活，難以避開跑來跑去的寵物貓狗，兩敗俱傷。我猶豫不決，他說：“這個心理障礙必須要克服的，不要害怕，稍微走慢一點兒沒有事的。再說，還有我在，怕啥呢！”經他一鼓勵，我就隨著他去了。上天橋的時候，小心翼翼，總感覺沒有踩踏實，他讓我把身體重心往傷腿轉移，果然，走得不顛簸了。到了大學部運動場，他讓我在塑膠跑道上試著小跑。起步時，我總擔心傷腿使不上力。他讓我看著前方，不要擔心腳下，跑就是了。

如此堅持半個月后，老婆問：“怎么看不出來你腿傷了？”

我問：“怎么？”

她說：“你走幾步看看！”我就開始在屋里來回走動，一點兒沒有感覺別扭，步伐和傷前一模一樣。很是奇怪，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恢復過來的，膝蓋完全沒有隱隱作痛的癥狀了。

我說：“我恢復了！”

老婆自是高興，同時也有一點兒疑惑：“醫生不是說，要完全恢復，至少還有一個月嗎？”

我開玩笑說：“我找著了一個高人當教練，所以恢復得特別快。這個高人是不是醫生我不知道，反正比醫生管用，效果特別好。”

老婆也開玩笑：“不會是女教練吧？”

我就如實告訴了她：“就是家屬院穿背心那個人！”

老婆“啊”了一聲：“那是一個瘋子啊，你倆咋扯一起了呢？跟著他混，難道你也瘋了？”

回想起和他在一起散步的日子，他的語言和行為，沒有任何“瘋”的跡象，我怎么都想不明白他咋會是一個瘋子。老婆就講，那個人原來是體育學院新來的老師，在上公開課的時候，遭到一些外校同行的嘲笑。他們笑他，人瘦得像猴子似的，估計跑三公里都成問題，說明這所大學體育學院師資力量差嘛。這樣的人當老師，濫竽充數嘛。這是影響一所大學一個學科的大問題，現場的副校長臉上掛不住，也無從解釋，直勾勾地看著他。是啊，瘦弱不說，連長相也有問題，活脫脫的就是那個成語嘛——尖嘴猴腮。半個月后，入職教師崗位不幾天的那個人就調離了教師崗位，去管理學生宿舍了。自此，那個人就開始瘋瘋癲癲了，先是圍著宿舍走，后來范圍逐漸擴大，直到全城，反正就這樣不停地走，他的腳步根本停不下來。好在學校并不在意這么一個閑人，就由著他了。工資照發，愛咋咋的。老婆在大學教務處工作，信息來源渠道廣，知道的情況多，她說的，自然是真的。

老婆繼續自言自語：“不知疲倦地東游西蕩，也不好好堅守工作崗位，他究竟在證明什么？想證明什么？誰都不在乎他了，他還這樣固執。你自己說，他不是瘋子是什么？”

老婆的連環發問，我回答不上來。不知道那個人的過往還好，知道后反而讓我很糾結，不知道以后再和他相遇的時候，我是眼睜睜地看著他獨自行走，還是不顧眾人目光，果斷與他同行。

[責任編輯 易小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