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氣，赤子心

段奇清

人們總說“文人相輕”“同行是冤家”，傅聰卻是“文人相重”，總高度贊賞他人。他是著名的鋼琴家，同時酷愛詩歌，賞詩寫詩，因此被稱為“鋼琴詩人”。他熱愛李白、杜甫、蘇東坡、陶淵明，稱毛澤東才是最偉大的詩人，“我讀過多少詩，但這樣的氣派，這樣的雄才大略，這樣的‘詩中之詩，使人感到前無古人、后無來者”。

倘若說，許多人都會贊賞偉人的詩，可他往往對同行也由衷地稱贊。1 9 7 6年，傅聰回國后到了上海。接待中，著名鋼琴家、上海音樂學院鋼琴教授李民鐸把自己和系里洪騰老師彈的錄音放給傅聰聽。剛一聽完，傅聰就說：“洪騰彈得太好了！她的和聲感覺之好，真是中國人中之少有。”他的語氣充滿真摯，神情更是激動。

接下來的談話中，傅聰問洪騰的老師是誰。李民鐸說是范繼森先生，他又發自肺腑地說：“范先生太棒了，了不起的音樂家！”爾后，傅聰又聽了一曲貝多芬的鋼琴曲，李民鐸說：“這是我彈的。”傅聰又連忙說：“我非常喜歡，你若不講，我不相信這是你彈的，我會以為是我自己彈的。”他的臉上滿是真誠和驚訝。

在后來的幾天里，傅聰又聽過鋼琴家周薇彈的莫扎特鳴奏曲。他打心底說：“能把莫扎特彈得這么好，非常罕見，大氣且不凡。”

一路聽去，幾乎全是對同行與他人的贊賞，不管被贊的人在不在場，他都是滿腔的真誠。

一次，傅聰約李民鐸到四妹家去吃飯。見吃飯尚早，傅聰便放了一位曾獲得肖邦國際鋼琴大賽第一名的俄羅斯女鋼琴家的錄音，他非常喜愛她彈奏的曲子，李民鐸卻不喜歡。

聽完一張C D，4 5分鐘過去了，傅聰問李民鐸：“喜歡嗎？”李民鐸答道：“不喜歡。”傅聰二話不說，又放第二張C D，又是4 5分鐘過去了，李民鐸還是說“不喜歡”。傅聰又繼續放第三張，聽了3 0分鐘，李民鐸終于明白：如果再不說“喜歡”，還要繼續聽一個小時呢！而李民鐸此時肚子餓得咕咕直叫，實在不想聽了，便大聲說：“喜歡！喜歡！我真是喜歡！”傅聰這時不管他說的是真是假，馬上對四妹說：“開飯。”

傅聰曾評價古典主義時期作曲家、維也納古典樂派奠基人弗朗茨·約瑟夫·海頓：“他跟土地很接近，很質樸，懂幽默，至老童心猶在、天真無邪。”這未嘗不是傅聰自己。他的妻子卓一龍說：“聰，其實是個孩子。”正因為他的孩子氣，沒有半點城府，天真無邪，總是由衷地欣賞別人、稱贊別人。

有著一股孩子氣，永葆一顆赤子心，盡管在性情上永遠“長不大”，但在事業上卻成了巨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