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的側面

英倫

釣魚的人

寂靜把一條河流打磨成翡翠的鏡子

你和小船是浮在上面最好的種水

多么奢侈！這巨大完整的鏡面

你輕而易舉就能讓它保全或破碎

所有的形狀被禁錮久了，都想改變自己

唯水上的刀傷，才有迅速愈合的能力

似乎所有的釣者，最終都被魚的欲望淹沒

此刻你卻想讓它們晚一點上鉤。這樣

你就會多享受一會兒這謐境的愜意

你知道自己也曾像一條魚

一千次一萬次地想跳過龍門

以鄉野河流里的魚特有的堅毅姿勢

每摔下來一次，你都想以死抵頂

你心中的幻想和愧疚，龍門的高聳和洶涌

終于跳過去后你才知道

龍門之上更逼仄湍急，不容怠慢

恍惚中你看見魚浮動了一下

你知道這是幻覺一

你的魚線沒有拴釣鉤，更沒有釣餌

因為只有這樣，你才能葆有

魚在釣鉤上掙扎的臆想，和

把整條河底也釣起來的野心

時間的側面

如果有的話，那時間一定是

立體的，盡管它的側面

很難被看見，除非我們圍著它轉

除非它自愿轉過身來

立體的時間用什么做材質呢

鐵似乎太生硬無情

沉重的事物也會拖慢它走動

甚至最高明的鐵匠，也無法把它的每個側面

打制得一樣平整光亮

何況鐵整天黑著臉，又習慣用生銹

表達對塵世的輕蔑和厭倦

玻璃更不行，裸透，易碎，鋒利

銅太愛財，且渾身散發俗耐之氣

金經久耐用，光芒耀眼，可謂最好的選材

可惜它太依附權貴和富豪

讓更多人一生雪蓬云棹，碌碌無為

我想，最好還是用木頭吧

柔和，溫暖，撫摸和對視不會傷手和眼睛

像奶奶陪嫁的衣箱，上有雕花，下有銅足

哪個側面都看不出拼接的縫隙

不過，世間所有物體的側面

大都沉默，隱忍，不被人們重視

而時間的對于我卻除外——

一經看見，心瞬間就被緊緊吸附

一經移開，感覺生命正在無端虛度

墻上的斑點

萬幸的是，它沒濺在我的履歷里

也不比我額頭上的那個疤醒目——

從娘肚子里帶來的，將伴隨我一生

甚至更久，甚至我歸于泥土后

它還會令親人和朋友們的記憶

清晰如初，成為他們夢中

一眼就能認出我的唯一標記

活著我拒絕聽信別人“用長頭發遮起它來”的勸說

我覺得那樣做是對娘的羞辱

死后我也不會以此作為籌碼，向上帝索要

為此而承受和失去的一切

對墻上的這個斑點也是如此

就是刷上一兩刷子漆的事

我卻懶得去弄

“存在的就是合理的！”

我知道這句話是個悖論和狡辯，可我

始終沒找到說服自己的理由

那就讓它在墻上待著吧，直到這堵墻

慢慢老去，倒塌，成為一堆瓦礫

直到我再一次不慎失手——

一個更大的斑點甚或斑塊

覆蓋它

閃電告訴我的

鏡子里那道閃電告訴我的

我將告訴命運和天空

這猝不及防的光芒

像個探子

一旦發現我盈不抵虧

就會陸續喊來它那幫手足兄弟

一起在我的頭頂上

跳大神，刷白漆

所有的白發都是上帝的咒語

我不會掩藏，更不忍拔掉

我知道每一片雪在到達大地之前

都頑強抵抗過融化和夭折

每一片枝頭的枯葉

都有不言而喻的痛苦和堅守的理由

開始堅持午睡，卻不再白日做夢

失眠時默記棋譜比數羊管用

上午右手握筆，寫幾行糙詩

下午左手擲骰，賭三五個小錢

早晚散步，邊走邊把雙手握緊——

不是在同誰揮拳相向，只是

試試我生活的握力，看看

哪里有淤堵的征兆

風入松

或許松冠上的石綠和花青用得太重

道勁的松干顯得越發蒼老無羈

除了一副孤傲的靈魂，一身

盤扣扣著韻腳皺褶藏著意境的長袍外

一支狼毫一方硯臺一株松

就是你的全部家當。當然

還有一塊酒醉躺臥的坡地。一個酒囊

可惜它已空空如也。早被風吹得沒了影蹤

“留它何用？真正的飲者從不為酒器所累。”

幸好那只拳頭大小的酒杯還在

足夠你來痛飲回憶和愧痛，松風和月光

“即使它也被風吹走了，我還有眼眶可用！”

風之于松，猶如酒杯之于嘴唇

松之于你，猶如目光之于崇高的頭顱

酒能抵住晚來風急，松卻能令諸神慚愧

此刻松隨風動，天地微醺

這世間最好的時辰，天下萬物都不想耽擱

于是我也在心中研磨鋪紙，寫下這樣的詩句：

從來不曾被風吹動的事物是沒有的

就像從來就沒有不被心搖晃的生活

（選自《浙江詩人》2022年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