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無言

葉延濱

讓鳥兒飛

槍聲驚散了彤云

荒火一片又一片點燃樹林

干涸的池塘早就龜裂

不落的星子還在穹頂召喚

鳥兒還能張開翅膀

那就讓鳥兒飛

讓鳥兒張開翅膀

飛過鐮刀剃過的草場

飛過沙漠那些虛假的波浪

飛過冬原潔白的謊言

看枯葉在風中不屈旋舞

鳥兒你就飛吧

飛翔不是選擇是命——

在槍彈擊中前你自由

在荒火燒毀鳥巢前你幸福

在殘雪全部覆蓋羽毛前你生存

在羽毛插上酋長的頭盔前

鳥兒為什么不飛？

在這一刻

在這一刻，所有的道路

伸向遠方，沒有盡頭的遠方

隨著邁動的腳步

地平線不斷向后退縮

誰抱怨，生活如此不公

立足之地竟然只有起跑線

在這刻，面前是死胡同

能走的路已經(jīng)走完

新的開始就叫向后轉

這些房子不是為自己修建

誰抱怨，這個城市如此小氣

旅店收錢后才肯開門

在這一刻，面前是十字路口

不用選擇，按紅燈綠燈行動

沒有目標也叫自由

在車水馬龍里隨波逐流

誰抱怨，夜深時回首無同行者

成了一條在馬路上擱淺的魚

在這一刻，一覽眾山小

凌霄懸崖伸向晚霞星子

展開翅膀是鷹，鷹孤獨

綻開種子成松，松招風

誰抱怨，流云間蹲成一塊頑石

石上刻滿顯貴風騷文人酸楚……

（以上選自《作品》2022年11期）

時光無言

一個孩子在春天里

沒看見花開，沒聽見布谷叫

他正蹲在屋檐下

看一群螞蟻爬過青苔繡綠的石板

天地無論大小

就這么定了

青石上這串黑色的小螞蟻

串起的這童年叫時光

大風吹散密布的云彩

讓一個老者在荒原帳篷外

依在一架躺椅閉目養(yǎng)神

在他的頭頂上天空無邊的湛藍

一只老鷹懸在空中

天地無論大小

就這么定了

老者與老鷹之間的無邊空曠

散漫的黃昏叫時光

在偶然路過的我們眼中

無邊的大海上天水一色

一塊自足自得的孤獨礁石

擁有這碧海藍天

無人分享成為一絲苦惱

在波浪中飛濺為霓虹

（在偶然路過的我們眼中

這孤獨王者是個棄兒

撒克遜人想出一個魯濱遜

我想也許是填海的精衛(wèi)

遺失的一塊石子……）

延綿的沙丘中一點翠綠

一棵自信自立的孤獨老樹

擁有無邊的干涸沙丘

堅守一眼清泉不離不棄

枝葉聽風數(shù)雁不語

（在偶然路過的我們眼中

這孤獨王者是個行僧

坐下來就是一泓不死泉

撐起那片綠色大傘

為后來者搖響駝鈴……）

看見巖石皺褶上的甲蟲

打開地球留給所有子孫

消失年代的命運之書

風雨中的巨石紋縫皺褶

是打開的巨大書頁

沉重的命運用巖漿書寫

風讀無語，雨讀無聲

無語無聲不等于不說

石頭的書頁上爬著一只甲蟲

順著石縫爬行的甲蟲

比我們更年長

因為石頭之書里有它的祖先

變成化石的甲蟲

爬行的甲蟲比我們更年長

長于熊貓，和恐龍同宗

請安靜，像面對一個長者

鶴發(fā)銀髯的長者

打開線裝書的紅木匣子

在月下讀圣賢之書

請安靜，這只甲蟲正在陽光下

伏在巨大巖石的皺褶里

讀祖先留下的命運書

（以上選自《鄂爾多斯》2022年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