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天堂

古琴

還不到五點，公園已經(jīng)陰成一副舊抹布樣。王樹子穿舊保暖內(nèi)衣，外套橙馬甲，赤腳踩涼拖，掂起一把擰干的墩布，好似手握鋤頭般開赴他的“自留地”。一條過道將廁所分成兩大塊。王樹子氣宇軒昂地打開一個個小隔間，拎出廢紙簍，倒進一只巨無霸黑塑料袋。沖了一遍蹲便池，再用毛刷洗，再沖再刷。他歪著頭反復(fù)檢查，對自己滿意地點頭：“比金英家的碗還干凈。”又用墩布來回在站位擦了幾遍，嘟囔了一句：“比金英家的爐圪臺還光滑。”金英是老家的鄰居，種幾畝土豆，忙得兩腳像彈花錘，鍋灶總收拾不利索。

瞧這雨夾雪下的，環(huán)衛(wèi)車肯定不來了。

擦過兩遍的地板很快就干了，泛著潔凈的白光。王樹子怕踩臟，坐在屋檐下一截干樹樁上。天氣預(yù)報說全國大范圍降溫，真準(zhǔn)！他的額頭感覺到寒冷，脊背倒是熱乎乎的，搭起二郎腿，朝身后的窗戶喊一句：“老婆，給我泡一壺?zé)岵瑁扇~的！”

老婆端了冒熱氣的水杯，里面飄蕩幾片翠綠的荷葉碎。茶葉是假山后邊的池里采的，洗干凈，陰干，再在鐵鍋里炒香，裝進密封的瓶子里。一年四季，這里可以做很多種茶：薄荷、桑葉、玫瑰、蒲公英，還有車前子，天天喝也喝不完。

“坐在外面發(fā)啥神經(jīng)哩！”老婆瞅著滿天的雨夾雪，縮緊脖子把水杯遞給男人，趕緊回去了。王樹子碰到老婆的手，真暖和。

這是濱河公園靠近門口的一處公廁，與管理處相連，是唯一冬天有地暖夏天有空調(diào)的公廁。城里人真會享福，上廁所屁股都不受屈。王樹子手托茶杯，盯著路對面出神，黃的綠的樹葉隨雪水跳下來，臉剛貼上冰涼的地面就動不了了。王樹子品了一口茶，咂咂嘴，哼了半句鄧麗君的“甜蜜蜜”，下面的歌詞就忘了。

“那是一條神奇的天路……”手機在衣兜里嗚嗚振動，王樹子趕緊掏出來。是金英。

王樹子是呂梁山腳下后牙村的。村子只有五六百口人，坡地種了清一色的莜麥和土豆，餓不死也撐不著。冬天最熬煎，山里不缺枯樹，整回來一大垛柴火燒炕，剛冒煙就被檢測到了。昏天昏地的霧霾，誰家冒煙就罰款。王樹子家連上了天然氣，一個冬天下來，兩畝地的土豆就“燒沒了”。只好開一天關(guān)兩天，錢是省下了，可家里比戶外就多幾面墻，冷！婆姨冷得恨不得兩手插進肉里。

今年春天，濱河公園正式開放，王樹子的妹夫說公園有打工的活兒。

“我能干啥？”

“看公廁，一個月1500元。”

王樹子頭搖得都要掉了：“還要種土豆哩。”

“你去看了再說嘛。”

王樹子這才含含糊糊進了城。萬萬沒想到廁所是這樣，一個個小間比抹布擦過還干凈。他舍不得踩上去，腳套兩只塑料袋才解了手。公廁口一邊一個小間，他住一個，另一間放墩布笤帚簸箕水桶垃圾袋之類。小屋和管理處一墻之隔，中央空調(diào)把他這邊的溫度都降下來了。這活兒比挖土豆簡直輕省一百倍，就是倒紙簍、沖便池、拖地。王樹子躺在床上愜意地聽鳥叫，嘴里不時冒兩句忘了詞的歌。

才十一月半就供暖了，公廁里穿毛衣都嫌熱。王樹子想起婆姨一到冬天手腳冰涼，趕緊坐公交把她接過來，還帶了電磁爐等鍋灶用品，單人床加一塊板就是家。婆姨在床上舒展腿腳納十字繡鞋墊，臉蛋暖和得紅撲撲的。王樹子忍不住捏捏那雙穿絲襪的腳，咋不涼了呢！

電話是金英打來的，說老爺子雨天摔倒了。王樹子有個妹在北京打工，哥哥前幾年因心臟病去世了。老爺子七十多歲，平時自己會做飯還能下地。王樹子打120把老爺子送進醫(yī)院，醫(yī)生指著片子說腦子梗死了。他一下就蒙圈了，這可咋整啊！娘去世得早，老爺子養(yǎng)活三個娃沒享一天福，現(xiàn)在半個身子斷了線，口水糖稀樣擦不完。王樹子愁得幾宿睡不著，眼角堆了一粒一粒黃米屎。

出院那天，婆姨說：“干脆把爹接到公園。”

“管理處把咱攆回去咋辦？”

“只要打掃得比誰都干凈，興許就不管咱。”

王樹子把另一小間的墩布掃帚挪到自己的床下，騰出一張床的地方安頓好老爺子，趕緊拎起墩布擦地沖池子，連瓷磚墻的磚縫都擦了一遍。公廁門前的小路歸其他人管，他一天掃幾次。晚上沒人就關(guān)了燈節(jié)電。

管理處的人來了。王樹子跟在后面，緊張得兩腿走路直編蒜，彎著腰用手一下一下在地上抹著說：“比桌子還干凈。你能找到一點兒土，就扣我工資。”管理處的人上完廁所，走到門口側(cè)過頭發(fā)現(xiàn)里面住了個老人，笑著問候：“老爺子好！”

王樹子的眼淚“唰”一下就出來了。他跟人家到門口，看著遠(yuǎn)去的背影，哼哧半天沒有哭出來，鼻尖憋得比棗子還紅。

他走進去扶起老爺子，給他熱了一袋奶，揉揉胳膊捏捏腿。老爺子含混不清地說：“這個家太暖和了。給我換個薄褲子。”老爺子有關(guān)節(jié)炎，一年四季穿棉褲。王樹子笑著說：“你腿有毛病，哪能一暖和就換褲子呢！”

晚飯做的小米南瓜粥、蒸山藥、黃豆芽炒肉。婆姨一勺一勺舀粥，嘴里呼呼吹著熱氣。老爺子還在睡覺，呼嚕打得過癮。五步就能走到老爺子跟前。王樹子端了晚飯站在過道里，看見外面的樹葉被西北風(fēng)吹得滿地亂跑，聽見冷空氣在公園里嗷嗷撒歡。他朝碗里聞了聞，瞇起眼睛狠狠說了一句：“美！”

[責(zé)任編輯 易小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