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待我回家”,是每一名烈士出征時的期盼“代我回家”,是他們犧牲時的無盡遺憾而“烈士信使”要做的是送烈士“回家”
烈士尋親是全社會的共同責任。為了讓英雄能夠魂歸故里,很多人踏上了幫助烈士“回家”之路。這些人被稱作“烈士信使”。“烈士信使”們都說,只要有一絲希望,就要努力到底,我們就是要盡一切可能讓為國犧牲的無名烈士,“無名變回有名”!
“谷子地”原型王艾甫:27年送200位烈士“回家”
山西省檢察院退休檢察官、“現代義士”王艾甫,在過去27年里,累計行程30多萬里,將52份陣亡通知書交到烈士家屬手中,并幫助200名烈士“回家”。
王艾甫1941年出生于革命老區山西省遼縣(今左權縣),18歲參軍入伍,參加過援越(南)和援老(撾)兩次戰役,是電影《集結號》中“谷子地”的人物原型。1996年春節,退休在家的王艾甫在古玩市場閑逛時,發現了四冊1949年在解放太原戰役中犧牲的官兵登記冊,登記冊上記載了866名陣亡烈士的姓名、年齡、籍貫、犧牲時間和地點。此外,登記冊中還夾著84份未發出的陣亡將士通知書。
“我的戰友在戰場上犧牲后,我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想找到戰友的家人,但這個愿望一直沒有實現。從那時起,我就有了為戰友省親的想法。”當了19年的兵,又親身經歷過戰場上的生離死別,王艾甫深知這些烈士證明對烈屬的重要性。當時每月只有300元退休金的王艾甫絲毫沒有猶豫,花了3000元將所有資料買了下來。
經過整理,王艾甫發現陣亡將士通知書中大多是20來歲的新兵,其中最年輕的剛滿18歲。抱著為烈士們做點兒事的想法,他決定按照陣亡將士通知書上的姓名、籍貫送84位烈士“回家”,為烈士們尋親。
戰爭已經過去幾十年,名冊上的地址有些已經不復存在,有些烈士親人已搬離。但王艾甫依舊不斷地給烈士的家鄉寫信,給當地民政、公安部門打電話。為了找到名冊上的烈士,王艾甫想了一個笨辦法,他跑遍了太原市的烈士陵園,與3900個墓碑上的名字一一核對。最終,在這些陵園的烈士墓中,他找到了幾十位和名單中名字、籍貫相符合的烈士。
直到2005年,王艾甫才第一次“送英雄回家”。那天,湖北云夢縣下著小雨,烈屬和村民們早早地等在鋪滿鞭炮的村口,王艾甫把陣亡通知書的復制件雙手捧出,鄭重地交給烈屬,村長說要為烈士立碑,讓村里的后人們永遠記住這位英雄。之后,越來越多的烈屬聯系到了王艾甫,陸續有52位烈士的家屬拿到了陣亡通知書。
烈士孫耀的女兒找尋父親下落,幾十年沒有音訊,曾徹底斷絕了念頭,把一包袱的介紹信付之一炬,沒想到在垂垂暮年終于盼到了王艾甫送來的陣亡通知書。
烈士路煥文的妻子王滄言,60年守著遺孤凄苦等待,生命即將走到盡頭,聽到丈夫的墓地由王艾甫找到時,老人流著淚,說出來的只有一句話:“這下,可就能合葬了!”
……
這些年,王艾甫的足跡遍布山西、河北、內蒙古、河南、甘肅、安徽、湖北、湖南、貴州、廣東等地。在各地尋訪時,當有人問他:“大老遠跑來,您是烈士什么人啊?”王艾甫會自豪地回答:“親人!”
王艾甫于2013年罹患疾病,身體狀況大不如前。讓他感動的是,已經有更多志愿者加入了幫助烈士尋找家屬的行動之中。同年,王艾甫將自己珍藏的3000多件與抗戰有關的藏品全部拿出來,籌資建設了一座紀念館。人們可以免費參觀,回顧、了解抗戰歷史。2014年,王艾甫又做了一個決定,將自己用心血建成的紀念館捐給國家。
今年82歲的王艾甫已無法自如行動,但記憶力尚好,當聊起84份陣亡通知書上的內容時,竟能脫口而出。“2023年初,我還幫著一位烈士找到了親屬。直到目前,我已經送200位烈士回家。”現在,王艾甫除了繼續推進送烈士“回家”的事情,還在收集整理與戰爭有關的文獻資料。
王艾甫說,雖然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大好,但有生之年仍會全力以赴幫這些英雄魂歸故里。“待我回家”,是每一名烈士出征時的期盼,“代我回家”,是他們犧牲時的無盡遺憾,而王艾甫要做的是送烈士“回家”。他時常感慨:“幫助烈士尋親的路上,我一點兒也不孤單。有很多志愿者、媒體朋友紛紛伸出援手幫助我,越來越多的社會人士、政府機構成為我的隊友和‘同行人。讓更多烈士找到‘回家的路,烈士們的精神得到了肯定和傳承!”
“兵支書”張景憲:“抔把‘烈士土讓他們魂歸故里!”
“3點就醒了,睡不著了,怕誤了時間。”2023年3月23日凌晨5時,59歲的退伍老兵張景憲再出發,為烈士尋親。他此行的目的地是湖南省辰溪縣。前不久,張景憲得到湖南烈士尋親志愿者熊君賜的消息:張和莊烈士陵園里湖南籍烈士趙明哲的親屬找到了。他感慨道,如今為烈士尋親找家的路越來越好走了。在山東菏澤市退役軍人事務局、媒體和志愿者的幫助下,他不再像以前一樣,獨自一人,以70年前留下的模糊信息為地址,寄信兩千余封,又因收件人信息不詳,被反復退回。
“你能不能幫村子里埋葬的136位烈士找找家?”時間回到2008年,當選為菏澤市張和莊村黨支部書記的張景憲清明節在烈士陵園掃墓時,因為村里老人隨口的一句話,便踏上了為無名烈士尋親之路。這條路,他一走就是15年。
張景憲主要是為張和莊社區烈士陵園的烈士們找家。該陵園修整前是一個荒蕪的墳地,后來經過兩次升級改造,建成了現在的烈士陵園。園內排列整齊的烈士墓碑上有的有名字,更多的是寫著“無名烈士”。
“怎么想著為烈士找家的呢?”有人問張景憲。“軍人情懷吧。我是一名退伍老兵,經歷過戰友犧牲在我眼前的痛,能比一般人更深地體會到‘回家的感受。沒上過戰場的人,不知道戰爭的悲壯、戰士的無畏。他們,是最可愛的人。為無名烈士找家,只為烈士不再無名,抔把‘烈士土(烈士陵墓上的土)讓他們魂歸故里!”張景憲回答。
萬事開頭難,張景憲剛開始為烈士尋親時,因有效信息太少,遇到了很多困難。后來,他從菏澤市黨史專家祝厚江那里了解到,1947年菏考奔襲戰在菏澤打響,戰士們為策應劉鄧大軍過黃河與敵人進行了生死搏斗。當年的張和莊是戰地醫院,負傷的英雄犧牲了,村民們就自發從家里拿出白布裹住英雄的遺體,就地埋在村西頭,就是今天的張和莊烈士陵園。他們大多數是無名烈士,生前都屬于華東野戰軍第8縱隊23師。
“這些烈士犧牲時很年輕,大多數不到二十歲。”張景憲說,即便知道了他們的名字,尋找起來也是萬分艱難。張景憲開始走訪各地的革命老區。經過四年的努力,2012年他找到了烈士們生前所在部隊,并通過部隊獲取了埋葬在這里的86位烈士的姓名和詳細地址。從此,他開始通過寫信的方式為烈士們尋親。
“家人也給我很大支持。”張景憲說,為了更好地傳承紅色基因,2021年3月他出資200多萬元籌建了紅色基因傳承館。這些錢都是家里做生意的老本,妻子雖萬分不舍,但還是把錢遞到他手上。
同年,在菏澤市退役軍人事務局的支持下,菏澤市烈士尋親志愿者協會成立,張景憲任會長。在全國26個省市志愿者的幫助下,張景憲為烈士尋親的路越來越寬闊,他先后幫助陵園里40位烈士魂歸故里。2023年3月23日,張景憲成功為第41位烈士趙明哲找到了親人。
張景憲說,隨著尋親隊伍的壯大,以及菏澤市烈士尋親志愿者協會的知名度越來越高,他們不再單單為社區烈士陵園的烈士找家,而是為更多的烈士找家。圍繞“為烈士尋親”,張景憲進機關、校園、企業,開展紅色宣講,弘揚革命精神,傳承紅色基因。隨著紅色基因傳承館的建設、張和莊戰地醫院舊址修繕完成,在這里,人們可以追尋先烈足跡,聆聽烈士們的故事。
祖孫三代用70多年時光守護烈士的英靈,第三代守墓人幫助373名烈士找到了親人
在江蘇省鹽城步風鎮五條嶺烈士陵園周邊,居住著一戶特殊的人家,祖孫三代用70多年的時光守護著烈士的英靈。卞康全是第三代守墓人,今年56歲,他不僅守墓,還主動幫烈士尋親。
時間回到1947年12月,華東野戰軍第11、第12縱隊所部會同地方武裝,在鹽城東南的伍佑、便倉一帶對國民黨軍展開阻擊。這場持續了四天四夜的阻擊戰,史稱鹽南阻擊戰。此戰中,我軍取得輝煌戰績,消滅國民黨軍7000多人。但因敵我力量懸殊及武器裝備落后,我軍2000多名將士血灑疆場。
戰火硝煙中,當地百姓通過船載人抬,將烈士遺體送至主戰場附近的伍佑區袁坎鄉港南村(今步鳳鎮慶元村)一塊空曠的鹽堿地掩埋。由于犧牲的戰士太多,加之戰爭頻仍,無法一一給烈士建墳,當地百姓只能在平原上挖溝,安葬烈士。
2000多名烈士長眠于這片血染的土地上,5條土溝堆起了1米多高的長長墳頭。從一馬平川的平原上遠遠看去,恰似一道道聳立的“山嶺”,當地人遂將此處命名為“五條嶺”。
烈士安葬后不久,在一場狂風暴雪的襲擊下,陵墓局部坍塌,部分烈士遺體露出地面。卞康全的祖父卞德容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冒著風雪前去修墓。自那以后,他自發地當起了烈士陵園的守墓人。他前后花費了10年時間,終將陵墓穩固住。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卞德容叮囑兒子卞華不能忘記五條嶺的烈士。
卞康全懂事后,看到父親卞華每天總要扛著大鍬、掃帚去陵園轉一轉,拔草、添土、打掃,日復一日,從不間斷。他心中充滿了疑惑:“為什么父親總在五條嶺忙碌?”他的疑問從母親程慶蓮那兒得到了答案:“那不是山嶺,是革命烈士的陵墓。你父親在那兒護陵守墓。”
16歲時,卞康全第一次跟著卞華到五條嶺烈士陵園為陵墓添土。也就是在這一天,平常少言寡語的卞華與卞康全進行了一次嚴肅認真的談話。卞華說:“我跟著你爺爺來的時候,也是16歲。你爺爺生前常跟我說,烈士們犧牲的前幾天,還在村里給老百姓挑水。打仗那天,連隊剛開飯,前頭的兵才端起碗,后頭的還在排隊打飯,結果一聽到命令,他們連飯都顧不上吃,就上前線打仗去了……”聽著聽著,卞康全的眼眶里蓄滿了淚水。卞華沉默了片刻繼續說:“你爺爺臨終前交代,別忘記他們……”說到這兒,卞華盯著卞康全問:“我總有老了的一天,你會接著守下去嗎?”“會!”卞康全果斷地回答。
卞康全不僅守墓,還主動尋找烈士的親人。起初,卞康全沒有烈士名錄,只能等待烈士的親人前來吊唁。一直到他24歲,才等來第一位烈士的親人——
1991年春天的一天上午,卞康全剛從陵園修墓回到家中,有一位操外地口音的中年女子上門借鍬。卞康全好奇地問:“你借鍬干嗎?”
“我父親安葬在這兒,我要給他上墳。”
卞康全急忙把她讓進屋詳聊起來。她告訴卞康全,她叫陳繼業,是河北邯鄲人,她的父親是在鹽南阻擊戰中犧牲的陳同桂烈士。
“你是怎么找到這兒的?”卞康全問。
陳繼業答道:“我父親犧牲后,由于部隊改編,我家除收到一張烈士證明書,別的信息都無法查找。我和我母親查訪多年,終于查到這兒就是我父親的安葬地。”
卞康全立刻站起身,恭恭敬敬給陳繼業鞠了一躬,然后帶著她去上墳。陳繼業給每條嶺都添了三鍬土,邊添土邊抽泣道:“爸爸,女兒來看您了。”
2009年,當地政府對五條嶺再次進行了翻新修整,正式聘任卞康全為五條嶺烈士陵園守墓人,并收集有關信息匯編成《難忘五條嶺》一書,書中收錄了751名烈士的名錄。正是這本書,使得卞康全幫烈士尋親有了依據。他結合書中的信息,通過走訪烈士籍貫地的黨史、民政等部門收集信息,然后給烈士的家鄉寫信寄信,聯系烈士的后人。
由于很多地名變更,早期很多信件被退回。后來郵政公司的投遞員們得知卞康全為烈士尋訪后人的事跡后,自發地加入這一公益行動,對地址不清的信件,他們就想盡辦法查訪轉投。其中,卞康全尋找孫汝同烈士后人的信件,投遞員就花費了兩個多月時間進行查訪。
當孫汝同烈士的侄子孫少國展讀這封信時,不禁老淚縱橫。孫汝同是孫少國的二伯,于1945年參軍,生前系華東野戰軍第84團戰士。“失聯”的孫汝同一直是父母的一塊心病。歷經多年查找,一直杳無音訊,其父母也帶著失望先后離世。
收到信后,孫少國立即帶著家人乘車來到五條嶺烈士陵園祭奠。接待他們時,卞康全通過查找資料發現,那天正是孫汝同的百歲誕辰紀念日,更給這次祭奠標注了特殊的意義。
2021年3月,鹽城經濟技術開發區啟動五條嶺烈士陵園提升改造工程,將陵園從10畝擴建至50畝,并新建烈士紀念碑、鹽南戰役紀念館等。紀念館大廳的三面墻上,鐫刻著1029名烈士的英名,這其中有836名烈士的名字來自卞康全的不懈查訪。
還有許多烈士的名字沒有得到確認。有人曾建議卞康全將其歸類到無名烈士行列。可卞康全認真地說:“每個烈士都有名字,我們只是暫時不知他們姓甚名誰。他們的名字永遠刻在我們心里。”
尋找依然在繼續,卞康全沒有放棄。2019年12月,卞康全的兒子參軍入伍。臨出發前,他向父親敬了一個軍禮,說:“爸,守陵與守國一個道理,等我回來后,我和您一起守陵。”卞康全欣慰地笑了。
這些年,卞康全一共寄出1000多封尋親信,幫助373名烈士找到了親人。卞康全說:“有很多外人不理解我:‘五條嶺里面也沒有其他人,烈士們也不會講話,你不會感到孤獨嗎?我每天對著的都是一個個鮮活的爺爺,他們的名字我都能叫得出來。我陪護他們,為他們尋找資料,為他們回家找線索,我覺得每天都很充實。”
唐山張紅琢:“我說你爸爸的墓還在呢,她就哭了。她在那邊哭,我在這邊哭”
張紅琢是河北省唐山市路北區張各莊的一個普通居民,今年62歲,為了幫助烈士英靈魂歸故里,多年來走遍全國各地300多個烈士陵園,為24個省市1300多位烈士找到了“家”。
從小就愛看戰爭題材連環畫、崇拜戰斗英雄的張紅琢,是唐山大地震的幸存者。地震那一年,張紅琢15歲。大批解放軍戰士舍生忘死救助傷亡群眾的場景深深地銘刻在少年心中。18歲那年,張紅琢報名參軍沒能如愿,但他對軍人的仰慕卻與日俱增。
張紅琢為烈士尋親的源頭,可追溯至2007年的一次上網經歷。那次,他無意中看到,一些唐山籍烈士犧牲后,由于家人不知道他們安葬何處,多年沒有到墓前祭掃。張紅琢非常難過,由此萌生了為這些烈士找親人的想法。
第一個尋親對象,是籍貫一欄記有“河北豐潤縣西關”的名叫周有富的烈士。2007年9月,張紅琢趕到豐潤民政局查閱存檔烈士資料,順利查到了周有富的基本信息:周有富的籍貫是城關公社王莊子大隊,安葬地為石家莊。聞此,張紅琢非常興奮,馬不停蹄驅車來到如今已改為豐潤區浭陽街道辦事處王莊子村的烈士出生地,一路向鄉親們打探,竟然意外尋到了烈士的親弟弟周義。
得知哥哥安葬在太原鄭村烈士陵園,周義握緊張紅琢的手,“撲通”一聲跪在水泥地上,號啕大哭,“我的親哥哥啊,我們找你找得好苦啊,60多年了,全家一直以為你犧牲在石家莊,十多次去當地烈士陵園尋找無果,讓我這個黃土埋半截的老頭子一輩子都無法安心。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沒料到你的墓地在太原!老張,我們全家感謝你啊,大恩人!”首次尋親成功,讓張紅琢腳底生風,這份最動情的企盼化作一股強大力量,敦促他前行。
在張紅琢的幫助下,那些終于找到烈士的親屬,不遠千里來墓地“相聚”,每次看到這個場面,一向剛強的他,眼淚也止不住地往下流。張紅琢回憶:“之前找到一位名叫李德昌的烈士的墓,我通知他家屬的時候,他還有一個閨女健在。一天,我打電話過去,說你爸爸的墓還在呢,她就哭了。她在那邊哭,我在這邊哭。”
由于年代久遠,線索又有限,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到烈士親屬非常困難。烈士墓碑和烈士英名錄上,最詳盡的也不過寫著烈士老家的村名,而許多只寫到所在縣,有的甚至只有一個名字。張紅琢把網上下載的烈士資料,按縣區分開,打印成冊,并從當地歷史資料中認真核對他們的籍貫、參加革命和犧牲時間等信息。只要天氣、身體條件允許,他便開上私家車,踏上尋找烈士的路。每到一個地方,張紅琢便直奔當地的烈士陵園,對每個墓碑逐一拍照、記錄。張紅琢說:“全國范圍內,不管這個陵園是抗日戰爭時期的、解放戰爭時期的,還是抗美援朝戰爭時期的,只要有陵園,我路過這兒,都會進去。”
對于沒有詳細信息的墓碑,張紅琢就找當地民政部門或陵園管理處索要資料,許多單位提供了積極的支持。這些支持給了張紅琢更大的信心和動力。實際上,從烈士陵園拍攝墓碑的照片,只是尋親的開始,由于墓碑上的信息有限,對于沒有具體部隊番號,或因筆誤登記與現在不符,或姓名和地名音同字不同的,張紅琢還要反復查詢史料,認真分析校對。張紅琢說:“過去是木牌,字看不清楚,都是照貓畫虎。這幾年我經歷過的情況,有化名的,有異地當兵改過名的。就算校對好了,一百個烈士也找不出兩三個。”
在張紅琢的辦公室里,各個省市的革命烈士名冊厚厚一堆,書櫥里縣志、市志應有盡有。這些年來,他就是用這種最原始的方式,逐一核對好信息后,采取寫信或親自前往的方式,把烈士的信息交到他們親人的手上。張紅琢說:“我每次出來為烈士找‘家的時候,都是四五點鐘起床,到村里以后,先找書記,找不到的話就找村委會主任,或者找歲數大的人詢問。”
一次,張紅琢從拍攝回來的墓碑照片和烈士名錄中,通過校對,確認了在蘭州戰役中犧牲的烈士柴鳳廷的籍貫信息,便立刻前往烈士的老家遼寧省北票市王家窩鋪村。得知犧牲了半個多世紀的爺爺終于有了下落,柴鳳廷烈士的孫女柴淑華激動不已,代表全家感謝張紅琢。柴淑華說:“我爺爺27歲參軍,我奶奶就守著我爸。知道爺爺在蘭州犧牲,奶奶想去找,但是孤兒寡母的也沒法去,有那個心沒那個條件,就一直沒找到。現在通過張大哥,終于找到了我爺爺的墓,特別感謝他,為我找到了我的親人,謝謝!”
由于長期伏案查資料,張紅琢落下了眼疾,加上本身就有冠心病,妻子李令軍一直擔心他的身體。為了打消妻子的擔憂,張紅琢帶著妻子一起接待了一次前來尋親的烈士親屬,李令軍懂得了丈夫為烈士尋親的意義。
在家人的支持下,張紅琢為烈士尋親的腳步更加堅定。2009年10月22日,在河北省灤南縣姚王莊鄉北村,張紅琢為犧牲在湖南的劉海恩烈士找到了家人,當時烈士的老母親已經101歲,這是他為烈士尋親以來,遇到的唯一一位健在的烈士母親。
為烈士尋親以來,張紅琢走過多少地方,吃過多少苦,他自己都記不清了,但他記得每一位烈士親屬在得知親人安葬地后的痛哭場景。有一些人質疑張紅琢的選擇,可他依舊無怨無悔地堅持著。張紅琢說:“我為什么一直堅持呢?每一個烈士,都是一個故事。我就是想讓烈士們知道,我們沒有忘記他們!”
張紅琢平時在社區物業工作,還和朋友合開一家小影樓,賺的錢幾乎全部投入到為烈士尋親的事業中。他說:“和尋找烈士的意義比,錢算不了什么。搭多少錢也彌補不了他們的犧牲。當時他們大部分都是20歲左右的小伙子,走了之后就沒能回來。這些人如果活著,現在也正享受著天倫之樂。可是,為了我們下一代,他們把生命獻給了祖國和人民,我這一生也忘不了他們。”
懷著這份赤誠的情感,16年來,張紅琢自費尋訪了全國24個省、市、自治區的300多個烈士陵園,拍攝烈士墓碑6萬多個,在全國各地志愿者、媒體和相關部門的協作下,共為1300多名烈士找到了“家”。如今,張紅琢的手機、郵箱成了熱線,每天都收到烈士親屬請他幫助尋親的消息。張紅琢說:“不是我張紅琢個人找到的。是我和各省、市新聞媒體大家一起合作,還有很多社會愛心人士參與進來,我個人這點小力量根本不可能完成。我們現在的國家,如果沒有解放軍保衛著,不可能有現在這么美好的生活。我們一定不能忘記那些為了祖國和人民犧牲的烈士們。”
山東楊智忠:“把他們送回家,是我后半生最重要的事情”
楊智忠是山東省昌邑市飲馬烈士陵園守墓人。22年來,他一點兒一點兒地將荒蕪破敗的陵園修繕妥當,管理得井井有條,還盡力整理烈士檔案和信息,遍訪多處戰役遺址,為墓地里有姓名的烈士尋找家人和故鄉。
楊智忠家中有6位軍人。楊智忠的父親是一名解放戰爭時期的老兵。年幼時,他就經常聽父親講述烽火硝煙中的動人事跡。其中有一件事尤其令楊智忠印象深刻:“在一次戰斗中父親的腿受了重傷,兩位戰友為掩護父親撤退,不幸犧牲……”父親憶起往事,每每含著淚對他說:“他們是保家衛國的英雄,我們不能忘了他們。”這件事一直深埋在楊智忠心底,長大后參軍報國的心愿也開始悄悄萌芽。
1956年楊智忠家附近的飲馬鎮烈士陵園修建完畢,父親的兩位救命恩人以及楊智忠犧牲的舅舅,都安葬在這里。楊智忠經常到陵園掃墓。1965年,他參軍入伍。雖然不用奔赴戰場,但楊智忠和戰友們信念堅定:“只要國家需要,人民需要,一定隨時挺身而出!”有一次部隊所在營房附近的一座水壩被大雨沖垮,楊智忠和戰友們立即投入搶險,他們分工明確,配合得當,三個小時后順利完成搶險救災任務。
1969年,楊智忠退伍后在家務農。2001年,50多歲的楊智忠成為山東省濰坊市昌邑市飲馬鎮烈士陵園的守墓人,并帶著老伴于愛云搬進了陵園。至今,他仍記得初走進飲馬鎮烈士陵園的場景。
由于多年的風吹雨打,陵園里荒草叢生,破敗不堪,需要踏著齊膝的雜草,穿過前面的院落,才能走到后面埋葬烈士的墓地。陵園西側破舊的小屋就是楊智忠夫婦此后的棲身之所,屋內除了一個土炕,別無他物。因為距離居民區比較遠,陵園里沒水沒電,楊智忠只能騎三輪車去附近村莊接水,晚上點蠟燭照明。由于植被茂盛,一到夏天,蛇蟲鼠蟻全部出動,入夜后野貓的叫聲也給陵園增添了幾分森然。
“條件艱苦是難免的,既然已經決定了在此看守陵墓,就不能半途而廢。”楊智忠說道,“這就是烈士的家,我得盡心盡力把這個‘家收拾得干干凈凈。”楊智忠對陵園的雜草進行了徹底的清理,并將所有的門窗和房屋都修繕了一遍。由于年歲已久,墓地里很多墓碑都已經斷裂,楊智忠便利用閑暇時間,把所有斷裂的墓碑用混凝土一點點修補起來。除此之外,每當看到墓碑上有塵土,他都小心翼翼進行清理。在當地民政部門的幫助下,楊智忠的住處接通了水電,陵園也從原來的荒草一片、荊棘叢生,變成現在的松柏常青、素花環繞、豐碑矗立。22年來,楊智忠付出了常人難以忍受的艱辛和勞累,用一份沉甸甸的承諾和對烈士的一腔真情大愛守護著這片陵園。
陵園的北側空地上,青松翠柏間,一排排烈士墓整齊劃一、莊嚴肅穆。每個陵墓的情況,楊智忠早已熟記在心。765個烈士墓,540多個有記載的烈士名字,由于年代久遠、資料缺失,只有106座墓能對應上名字,剩下的全是無名烈士墓。22年來,楊智忠靠著留存的資料和多方面的學習收集,將園區內的烈士墓和烈士事跡爛熟于心。他說,不能忘記這些為國捐軀的烈士們。
楊智忠每次進入烈士祠和墓區之前,都會敬一個很標準的軍禮,然后再開始工作。他說,這是作為一名退伍老兵對革命先烈們最高的敬意,不能缺失,不能馬虎。
為烈士守陵不是一件輕松的事,要24小時堅守,不能隨意離開。因此,自2001年來陵園后,楊智忠和老伴過年過節都在這里。最初幾年還算安穩,2004年的一場變故,讓他們面臨了一次艱難選擇。
2004年,老伴突發重病,住院一段時間后需要回家休養,這讓楊智忠犯了難:陵園條件簡陋不利于康復,妻子跟著自己受了不少苦,不回家對不起她;但陵園是楊智忠的精神寄托,回家就不能繼續陪伴烈士們,他舍不得。一天,兩個人的出現幫他下了決心。當時,煙臺海陽的兩名烈士家屬來陵園找烈士墓。他們告訴楊智忠,爺爺是在丈嶺戰役中犧牲的,父親生前到處找都沒找到墓地,他們好不容易循著線索找到了這里。楊智忠趕緊翻出名冊,卻沒有找到烈士證上的名字,又帶他們去丈嶺戰役墓區轉了幾圈,還是沒找到,便告訴他們可能是無名烈士。兩人聽后在墓碑前跪地痛哭,那場面讓楊智忠無比難受。
“看著他們痛苦的樣子,我說不出滋味。烈士家屬們對烈士那種徹骨思念和幾十年接力尋找的辛酸,比我難多了,我們很難體會,我要留在這里幫助他們。”楊智忠說,從那時起他就下定決心要幫烈士找“家”,好在老伴十分理解和支持。
飲馬烈士陵園里埋葬的765位烈士來自全國各地,以膠東半島居多,楊智忠精心研讀陵園留下的所有可考的烈士資料,分批整理。文化程度不高的他,每天拿著一個小本子在陵園里來回穿梭,逐一比對信息,將能查到的所有烈士姓名、籍貫、年齡、犧牲日期、參加戰役等整理成了兩個厚厚的筆記本。“了解得越多,我就越心疼,烈士們犧牲的時候大多數只有十幾歲二十歲出頭,還是些孩子。把他們送‘回家,是我后半生最重要的事情。”
在昌邑市退役軍人事務局的支持下,2007年開始,楊智忠踏上了為烈士尋親的道路,他們去煙臺、去青島,按照資料中的記載去找烈士的家鄉。后來,昌邑義工聯合會參與進來,媒體也參與進來,尋親的隊伍壯大了,也越來越專業。
尋親過程非常艱難,他們經常會無功而返,但每找到一個,楊智忠的心里就會踏實一些,讓他對這個選擇更加堅定無悔。
陵園的第四墓區有座特殊的“77”號墓,被單獨做了標注,這里面有個感人的故事。2014年,煙臺海陽的于先生來陵園尋找在丈嶺戰役中犧牲的爺爺,遺憾的是沒有找到,一年后,于先生再次來到陵園,告訴楊智忠他要認領一座無名烈士墓作為自己爺爺的墓,每年來祭拜。“丈嶺戰役犧牲的烈士都是我的爺爺,我認領其中一座,以后每年祭拜爺爺,一起祭拜所有的烈士。”于先生的話讓楊智忠深受感動,便有了“77”號墓。
威海乳山籍烈士段秀欽在三合山戰役中犧牲,2015年烈士子女終于找到了位于飲馬陵園中的烈士墓,當時他們的母親已經95歲高齡,他們帶來了母親的照片和家鄉的泥土,在父親墓前失聲痛哭,臨走時帶回了父親墓前的泥土,說以后要將父母合葬。
還有一次,楊智忠幾經周折把烈士信息送到村中時,年邁的村支書當場就給他跪下了……
每一次的尋親現場,對楊智忠都是一次心靈的撞擊,那種悲喜交加的氣氛讓他久久難以釋懷。到目前,陵園內已經有51位烈士找到了家人,并且還在持續不斷地尋找中。楊智忠說:“陪伴守護好英烈,把他們的英魂送‘回家,這是我余生要做的事情。以后我干不動了,還會有人接替我,一代一代不停歇地干下去!”
將軍之子王曉兵:為抗聯烈士正名、尋親
在長達14年的抗日戰爭中,數萬東北抗聯將士血灑疆場。
“有些犧牲戰友的家人,可能還不知道他們參加了抗聯,更不知道他們已經犧牲了。”東北抗聯著名將領、開國少將、黑龍江省軍區原副司令員王明貴生前常常如此感慨。為此,他曾多次囑咐長子王曉兵:“如果有可能找到烈士親屬,一定要代我告訴他們:他們的親人是東北抗聯戰士,是為國家、為民族犧牲的,他們是民族的英雄!”
為了完成父親的遺愿,也為了給九泉之下的先烈們一個交代,如今已年逾七旬的王曉兵依然奔波在尋找抗聯烈士親人的路上。
東北抗聯將士大多犧牲在戰場上,很多烈士連姓名都沒留下。有的雖然留下了姓名,卻受到不公正的評價。東北抗聯第9軍副官長于禎便是其中的一位,他的烈士身份從考證到落實充滿波折。
早在1980年,王曉兵在協助父親整理回憶錄時,就聽父親講過于禎的經歷:于禎外號“于四炮”,滿族人,湯原縣湯旺河地區“炮手隊”隊長,負責小興安嶺湯旺河地區的治安。1932年,日寇占領佳木斯后企圖收編這支“炮手隊”。1935年秋,經湯原游擊總隊政委夏云杰同意,這支“炮手隊”表面上接受改編為偽森林警察大隊,暗中卻配合湯原抗日武裝作戰。1936年3月,這支隊伍起義參加東北抗聯,于禎任抗聯第9軍副官長。于禎的女兒于桂珍則參加了抗聯第3軍,在被服廠當戰士。
然而,后來卻有人不經嚴格考證就把于禎描述為“大漢奸”。對此,王明貴旗幟鮮明地表示:“這是錯誤的,有損抗聯將領于禎的名聲,應該予以更正。”
2001年6月,91歲高齡的王明貴在住院期間再次叮囑王曉兵:“于禎參加了抗聯,有貢獻,從未聽說他叛變。他有個女兒叫于桂珍。1938年,于桂珍隨擔任抗聯3軍1師師長的丈夫蔡近葵去了蘇聯,后被遣送到新疆。如果能找到蔡近葵、于桂珍,于禎的問題就能弄清楚了。”
帶著父親的囑托,王曉兵先后拜訪了抗聯第9軍老戰士宋殿選、郝鳳武,他們都說于禎是個好同志,但均不知于禎的下落。2004年,王曉兵終于查到一份記載“于禎犧牲”的歷史文獻,并將此事告訴父親,隨后將父親的意見和文獻記載一并轉交給黑龍江省委黨史研究室。
2007年,時任黑龍江省委黨史研究室副主任的趙俊清一行到新疆出差,經多方聯絡終于找到了于桂珍。當得知父親是在與日寇作戰中犧牲的,已經雙目失明的于桂珍老人悲喜交加、熱淚不止。趙俊清從新疆回來后,立即將于桂珍的情況告知王曉兵。王曉兵隨即撥通于桂珍的電話,詢問相關情況,并承諾幫她申請烈士證明。
2010年下半年,一張帶有國徽、蓋有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政部大印的《烈士證明書》寄到了于桂珍家里。白發蒼蒼、雙目失明的老人雙手捧著這份既輕又重的證書,心中涌起無限波瀾。王曉兵如釋重負,有一種難以言表的感慨和欣慰。
在整理父親的長篇回憶錄《忠骨》的過程中,王曉兵無數次被抗聯戰士們英勇戰斗的英雄壯舉深深感動。其中英雄姚世同視死如歸的壯舉令他深受震撼,據父親回憶:“1941年3月13日孫吳縣辰清遭遇戰中,由于天黑,指導員姚世同與部隊走散了,撤到東山炭窯窩棚。第二天,大批敵人突然把他包圍了。姚世同臨危不懼,打死了不少敵人。敵人為了捉活他,向他喊話勸降。姚世同機智地回答說:‘上來一個當官的,可以談判。敵人邀功心切,答應了他的要求。姚世同滿腔怒火,一槍將走上前來的軍官打倒在地。敵人知道中計了,瘋狂地向姚世同射擊,他壯烈犧牲。”
“70多年過去了,姚世同烈士的親屬在哪里?”2011年9月8日,王曉兵在自己的博客發布了“尋找東北抗聯烈士的親屬、后人及知情者”的啟事,其中包括姚世同的簡歷和參軍地點等信息。一年多之后的2013年7月,一位網友將該博文轉發,被姚世同的侄女姚蘭英的兒子李瑤在網上看到,隨后告訴了母親。
2013年7月26日,王曉兵收到了李瑤的電子郵件,很快又接到了姚蘭英的電話:“我爺爺姚永清生前多次囑咐我們,一定要找到大伯姚世同的消息。那一天得知大伯犧牲的消息時,我們姐倆抱頭痛哭啊。爺爺啊,我們終于找到大伯的下落了!”隨后,李瑤提供了母親口述的一些資料,以及姚世同父親、侄女的照片。這些資料和幾次來信還原了姚世同被趙尚志(東北抗日聯軍創建人和領導人之一)特招入伍,并擔任趙尚志警衛員的過程和姚永清的家庭情況。
王曉兵很快將這些資料和情況轉交給尚志市烈士紀念館。8月27日,紀念館相關人員赴黑龍宮鎮調查,并進行了嚴謹的考證,證明李瑤及其母親姚蘭英反映的情況完全屬實。姚世同烈士的親屬終于找到了!王曉兵感到欣慰和高興。
1942年2月13日,在大興安嶺松嶺區的庫楚河畔進行的突圍戰持續了一整天,敵我雙方傷亡慘重。經過五六天的突圍,僅有十幾名隊員突圍出來,從呼瑪縣金山鄉旺哈達跨越黑龍江去蘇聯野營。百余名抗聯戰士血染蒼山草木,忠骨埋于雪野。這成為王明貴一生永遠的痛。
參加過這一系列戰斗的還有黑龍江省原省長陳雷,他曾經以東北抗日聯軍第三路軍宣傳科長的身份到三支隊擔負政治工作。陳雷在王明貴回憶錄序言中還特意提到庫楚河戰斗。1985年,王曉兵曾陪同父親和陳雷及其夫人李敏來到庫楚河戰役遺址憑吊先烈。
王曉兵不辭辛苦,翻閱和查找大量史料,把在庫楚河突圍戰中犧牲的100多位烈士中,有檔案記載的86位烈士的名錄都整理出來,于2011年9月發布在那篇“尋找抗聯烈士親屬”博客中。
2012年9月,家住遼寧赤峰的王鈺在網上偶然看到這篇博文。他認為烈士名單中的抗聯戰士“李左吉”,就是他所熟知的“里佐吉”。這位熱心人連夜給里佐吉的侄子里景年寫了一封信,告訴他:“您的親三叔里佐吉,1942年死在戰場。現有人尋找他的親屬。地名、人名寫得都不對,寫成李左吉。但我認為是您的三叔確定無疑。您三叔作為里家人,為國捐軀,這既是你們家的光榮,也是里家村的驕傲。”
很快,里景年把王鈺給他的信轉發給了王曉兵。里景年還告訴王曉兵:當他們全家讀到王鈺的信時,都激動得熱淚盈眶。里佐吉的弟弟里佐棟激動地說:“里佐吉離家出走70多年了,誰也不知道他哪里去了。70多年了,今天才知道他的確切消息!”
經過反復核實,終于可以確認:里佐吉是東北抗日聯軍第三路軍第三支隊在大興安嶺對日作戰中犧牲的100多位將士中的一位,他的親屬終于找到了!王曉兵以東北抗聯后代的名義,給里佐吉親屬寫了充滿深情的慰問信,接著便忙著協助里佐吉親屬辦理烈士證。
2013年5月29日,黑龍江省委黨史研究室出具“關于里佐吉的抗聯身份和犧牲的證明”,并寄給里景年。里景年的妻子王素云很快給王曉兵寫信說:“昨天我聽到黑龍江省黨史辦給三叔的犧牲證明已經發過來了。我的心情真的太激動了!我馬上去叔叔(里佐棟)家里,把這個好消息告訴老人家。老人家老淚縱橫,說:‘我知道三哥(里佐吉)找到了,就很知足了。知道他是為抗日救國犧牲的,這就夠了!”
盡管歷盡坎坷,但王曉兵癡心不改:“尋找烈士親屬的事,不僅僅是父親的臨終囑托,更是作為一個中國人應盡的責任。”
“85后”孫嘉懌:蜜月之旅是沿著邊境線看烈士陵園
“85后”姑娘孫嘉懌,網名“貓小喵滴兔子”,被烈士親屬親昵地喚作“小貓”。孫嘉懌成為“烈士信使”,完全是出于偶然。
2008年,23歲的孫嘉懌剛參加工作。一次,朋友帶她參加在金華舉辦的收集抗戰老兵手印志愿活動,12名老兵的年齡都在85歲以上。孫嘉懌給他們洗手時,碰到他們手上硬硬的老繭,被深深地觸動了:“這些都是握過槍的手啊!他們曾為國家和民族付出那么多,我必須為他們做些什么。”
自那之后,孫嘉懌成了關愛老兵服務團隊的一員。剛和身體癱瘓的老兵王爺爺結對時,老人總是悶悶不樂。每到周末,孫嘉懌就拉著男友一起去看望老人。相處久了,老人把她看得比自己的孫女還要親,常對她講當年的戰斗故事。他經常會念叨一句話:“等我們走了,那些犧牲的戰友會徹底被忘記嗎?”
2011年底,孫嘉懌結婚時突發奇想,對丈夫說:“我們沿著邊境線去看看烈士陵園吧。沒有解放軍,哪有我們今天的幸福生活啊!”丈夫雖然吃驚,但理解她的心情。于是,兩人開始了別具一格的蜜月之旅。
半個月的邊境之行,孫嘉懌和丈夫走了大大小小十幾處陵園。每到一處,他們都會獻上鮮花,拍下銘刻烈士姓名的墓碑。對烈士信息了解得越多,孫嘉懌心里越難受。回家后,孫嘉懌把出行的照片和感受分享到網上。一個網友留言:“說不定烈士家人會看到呢!”這句話讓她上了心。此后五年,每到一座城市出差、旅游,她都會抽空去當地烈士陵園,把收集到的烈士墓的照片和故事發到網上。
2017年2月的一天,孫嘉懌接到一通來自陜西咸陽的陌生來電,來電之人名叫黃軍平,已經70歲,他說:“嘉懌,雖然我沒找到自己的父親,但拍回來的志愿軍烈士名單或許能幫助其他烈屬找到親人。”原來,半年前他千里迢迢赴朝鮮尋找父親黃建國的消息,一連跑了幾個烈士陵園都失望而歸,但他拍攝了1.5萬條志愿軍烈士信息。整理完其中1000名烈士資料后,他深感無力,迫切需要援手。孫嘉懌驚呆了。隨后,她仔細研究這些烈士所在部隊當年行軍的路線,并在網上發動浙江、安徽等五省志愿者聯合行動,一個城市一個城市地排查烈士陵園。
幾天后,孫嘉懌在網上發起成立“我為烈士來尋親”公益團隊,在全國各地招募了26名志愿者。“整理資料很枯燥,但一定要認真,它關系到烈士能不能回家。”她不厭其煩地一次次叮囑志愿者們。經過一個半月的努力,大家把整理好的資料按省份和屬地分類,以照片的形式發到網上。
第一批發布的是河北、陜西和浙江的烈士信息,轉發之后馬上引起當地媒體的注意,很多媒體都加入轉發宣傳的行列。不到一天時間,便有烈士家屬發私信詢問并配對成功。孫嘉懌激動得熱淚盈眶。
為烈士尋親的路,可謂荊棘叢生。最初聯系某些烈屬時,有人毫不客氣地質問孫嘉懌:“你怎么知道我家信息?誰告訴你的?你是不是騙子?”她只好讓村干部幫忙解釋。由于歷史原因,烈士們的信息常常出現錯誤,有的改了名字,有的犧牲時間和地點有誤,還有的因故遺漏未被追認為烈士。對此,孫嘉懌和志愿者們總會一點兒一點兒搜尋資料,多方核實,絕不輕易放棄。
2018年,余姚籍烈士褚萃文的家屬向孫嘉懌求助,并提供了三張烈士證,每張烈士證上的犧牲時間和地點都不一樣,讓尋親工作陷入困境。兩年后,他們再次找到孫嘉懌。原來,褚萃文的女兒已經生命垂危,躺在病床上不停地念叨著“找爸爸”。為了幫助她達成心愿,孫嘉懌仔細研究了褚萃文所在部隊當年行軍的路線,并在網上發動志愿者聯合行動,一個城市一個城市地排查烈士陵園,但仍然一無所獲。
一個月后,一名河南志愿者打來電話:“我們查找本地烈士資料時,發現一位叫諸華文的烈士,就葬在睢杞戰役烈士陵園。除名字有偏差外,其他信息都與烈屬手中的烈士證吻合。”經過烈士家屬、烈士陵園工作人員以及志愿者三個多小時的仔細核對,最終確認“諸華文”就是他們尋找已久的褚萃文。時隔70多年,彌留之際的女兒終于實現了愿望,激動得淚如雨下。
最讓孫嘉懌難忘的是2018年的朝鮮尋親之旅。那天下著小雨,開往朝鮮的火車緩慢行駛著,還未到站,同行的60多位烈士家屬已淚流滿面。6天的行程,他們走了3個烈士陵園。拿著殘破的烈士證,烈屬們撫摸著英烈碑上親人的名字泣不成聲。“這么多年,我們都在家鄉朝著您所在的方向思念您、呼喚您、祭奠您。今天,終于能在離您最近的地方祭拜了!”郭軍用厚厚的家書把爺爺郭占鰲烈士的墓圍了一圈。
70多歲的陳傳文始終沒有找到父親陳士成的墓碑。“父親,我來看您了,您到底在哪兒啊?”他不停地走來走去,用拐杖敲擊地面,一聲又一聲焦急地呼喚,同行的人都潸然淚下。回國后,孫嘉懌委托朋友繼續幫陳傳文尋找父親。有了確切消息后,她專程趕到老人家中,把照片交給他,并將陳士成安葬地在地圖上圈出來。那一刻,陳傳文哭得像個孩子:“有生之年,就算坐輪椅我也一定要再去見一次父親。”
2020年11月,歷時3年、由77名志愿者接力參與、涵蓋1萬余名烈士信息的朝鮮開城烈士陵園烈士信息數據庫終于建成。“資料顯示,在朝鮮埋著17萬名烈士,等疫情結束后,我們還會繼續做下去,之后再延伸到周邊其他國家。”孫嘉懌信心滿滿地說。
幫烈士尋親是一項浩大工程,如今,孫嘉懌身邊有了越來越多的同行者。志愿者來自全國各地各行各業,年齡最大的已過花甲之年,最小的才20歲。國內不少烈士陵園地處偏遠山區、祖國邊疆,要想建立烈士個人信息庫,就必須實地收集烈士信息。接受任務的“拍客”志愿者們,通常只帶少量生活必需品,騎著摩托車,獨自一人沿著漫長的國道或省道一路尋找烈士陵園,拍攝陵園中所有烈士的信息,然后帶回一一對照記錄。每次出行時間少則一周,長則可達兩個月。
為了讓更多人銘記烈士事跡,弘揚紅色精神,孫嘉懌組織了代替烈屬祭掃的大型活動,鼓勵社會各界人士包括大中小學生積極參與,再把照片回傳給烈屬。“雖是一名普通的烈士,但他的名字被刻在每一位祭掃者的心里。”她還將尋親故事編成課件,以“英烈故事我來講”為主題到多所學校做演講。看到臺下悄悄抹淚的學生們,她覺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義的。
2020年,全國人大代表呂卉專門到寧波走訪調研,在全國兩會上提交了“關于烈士陵園檔案信息化建設”的議案,得到國家相關部門的重視。“我為烈士來尋親”項目也獲得了2020年浙江省新時代文明實踐志愿服務項目大賽和2021年寧波市新時代文明實踐志愿服務項目大賽雙金獎。2021年,孫嘉懌榮獲“中國好人”榮譽稱號,2022年榮膺“全國最美志愿者”稱號。
孫嘉懌喜歡把和她一樣為烈士尋親的志愿者稱為“追星星的人”,“我們追的是天上最閃亮的‘星星,是為革命事業拋頭顱灑熱血的英雄。”
從2017年發起“我為烈士來尋親”志愿活動以來,孫嘉懌和伙伴們的追尋足跡已遍布國內25個省份和地區,他們還曾遠赴朝鮮、韓國、越南、老撾等國家,為全國1287名烈士找到家人。她說:“我會繼續把烈士尋親工作做下去,同時把烈士們的故事分享給更多年輕人。傳承烈士的紅色精神,就是對他們最好的銘記。”
烈士遺孀葉慶華:作為烈士家屬,她更能體會烈屬們的渴望
葉慶華的丈夫孟祥斌,曾任中國人民解放軍第二炮兵某部副連職參謀,2007年因救人犧牲,年僅28歲。葉慶華從此陷入痛苦。
2008年,葉慶華見到抗美援朝老兵虞仁昌,虞仁昌鼓勵她振作起來。葉慶華想起孟祥斌在入黨申請書中寫的一句話:“雷鋒精神只有進行時,沒有過去式。”她開始走訪老兵,并為埋骨異國他鄉的烈士尋親。在老兵和烈士身上,她漸漸找到了支撐自己生活下去的力量。她默默地做了一個決定:“卿已許國,吾將用余生與卿一起許國。”
自2009年開始幫助烈士尋親,“每一次尋訪,對我來說,就是一次洗禮。”葉慶華說。
葉慶華找到東陽籍烈士王文蘭的侄女時,侄女激動地說:“終于找到叔叔了,奶奶想了一輩子,念了一輩子!”她告訴葉慶華:“奶奶是個大字不識的農村老太太,但一直記著兒子的名字怎么寫。一有時間,她就從村里走到縣城,再從東陽走到金華,把所有的烈士陵園都找遍了,就是沒找到兒子的墓。
后來,周邊很多人都蓋房子了,奶奶堅決不同意,說兒子在這兒出生,房子變了,怕他找不到回家的路。奶奶臨終之前,望向家門口,一直沒有閉眼……”
憶起這段故事,葉慶華數度哽咽。
一次,葉慶華為湖南一位抗美援朝烈士找到家人,烈士的堂妹在電話那頭喜極而泣:“哥哥終于回家了!”
“回家,簡單的兩個字,對他們來說,可能就是等了70年、盼了70年。”
“郭保山烈士犧牲75年了,安葬于河南宜陽,他的家人在哪里?”“崔小虎烈士與岳玉海烈士的信息都已比對上了,開始尋找烈士的親人!”……葉慶華得到來自全國各地的烈士信息后,會在朋友圈發布信息或聯合當地媒體、退役軍人部門尋找烈屬的家人,尋找的過程有失落,也有喜悅。目前,她已幫500多名烈士找到了“家”,“我希望自己跑得更快一些,幫助更多的烈士‘回家”。
2023年3月31日,在上海市川沙烈士陵園,葉慶華帶著三名山東籍烈屬,介紹烈士事跡,幫他們圓了多年的尋親夢:“你看,正是有這些英雄,才有了今日之上海……”吳逢仁出生于1925年,1949年1月參加革命,曾是第三野戰軍戰士,1949年5月在解放上海戰役中犧牲,安葬于上海市川沙烈士陵園。他的兒子吳孝全今年81歲,在葉慶華的幫助下,終于在清明節前與父親“團聚”。王成章當兵時,妻子已懷孕兩個多月,王成章犧牲后,妻子獨自將女兒王美榮養大。王美榮對葉慶華說:“若不是你,我哪能找到爸爸……”
在葉慶華看來,每一個烈士的名字背后,都是一個家庭幾十年的期盼。烈士們參戰后,家人一直等著他們歸來,有的一等七八十年,早已記不清他們的模樣。2023年2月25日,在濟南戰役紀念館,來自東營廣饒縣的張學英,看著父親的畫像,用手輕輕撫摸著英名墻上的“張龍江”三個字,泣不成聲。這是一場等了七十多年的父女“相見”。
今年77歲的張學英,多少次午夜夢回,只見到父親的背影,她多想見見父親的樣子。葉慶華得知張學英的愿望后,專門聯系高校師生,根據老人提供的相關親屬的資料,畫了一張張龍江的模擬畫像。在眾多愛心志愿者幫助下,張學英夢圓濟南英雄山。
在多年的幫烈士尋親過程中,葉慶華了解到,不少烈屬提出能否得到烈士畫像的想法,這也是對親人哀思的寄托,她萌生了為烈士畫像的想法。2022年7月,葉慶華聯合浙江傳媒學院等單位完成了“為百名烈士畫像”活動。
2023年3月29日,山東省臨沂市蘭山區退役軍人事務局在華東革命烈士陵園舉辦清明祭英烈暨烈士畫像捐贈儀式,共將18幅烈士畫像送給烈士親屬。為了弘揚烈士不畏犧牲的愛國奉獻精神,滿足后人的思念之情,安徽師范大學美術學院、蘭山區退役軍人事務局和葉慶華聯合啟動了“為沂蒙烈士尋親,為沂蒙烈士畫像”公益活動。截至目前,在葉慶華的幫助下,已給276名烈士畫像,并送到烈屬手里。
作為烈士家屬,葉慶華更能體會烈屬們的渴望:“我愿做一個提燈者,燈照亮烈士英魂回家的路,尋親一直在路上。”
“考古者”楊寧:“我今生有幸,能為英烈們做一些有意義的事”
今年64歲的楊寧,身材精瘦,頭發花白,長年風吹日曬的奔波,讓他的臉黑黢黢的。他自己形容,比同齡人看上去老很多。
16年里,幾乎每個周末,楊寧都獨自騎著自行車出門。除了背著裝有烈士名單的包,身上帶著的就只有充饑的面包和水。“200公里以內,我都騎車前往。”楊寧說,家里有兩輛自行車輪流騎,為了遠行,他還特意買了變速自行車。一般情況下,100公里以內的,他當天往返,再遠一些的就需要臨時住一宿。超過200公里的路程,他選擇坐長途客車。
退休前,楊寧主要從事近現代史研究。2007年,他在進行考古普查的過程中走訪了多座烈士陵園,得知幾十年來許多烈士墓從沒有人來祭掃。這讓楊寧很痛心。再三考慮后,他萌生了一個想法:在工作之余,投入一部分精力尋找烈士的親人。
楊寧把烈士陵園中信息不詳細、沒有聯系到親人的烈士名字抄錄下來,進行整理。同時,他發揮自己在博物館工作的優勢,從各地縣志以及相關資料中尋找線索。起初,他主要關注并查找遼寧籍,特別是鞍山及周邊地區烈士的信息。他將烈士信息編成號,然后進行逐一攻破。
“一邊是烈士的孤墳,一邊是烈士親屬苦苦的思念,如果能夠準確地將烈士的安葬地告知其親屬,也是對烈士英靈莫大的安慰。”楊寧說。開始,同事們以為楊寧收集整理烈士信息是為了寫論文晉升職稱,當得知他的真實想法后,都為他豎起了大拇指。
楊寧認準的事就一定全力去做,這股韌勁無人不服。那時,每到休息日,他都是白天外出走訪,夜里整理材料,經常奔波數日卻一無所獲。有時,他還跨省到黑龍江、吉林,最遠到過廣西,一去數日,交通費、住宿費全部自理。“孩子上大學正需要錢,哪頭重要自己不知道嗎?”妻子的嘮叨,楊寧全當沒聽見。直到2018年,楊寧獲評臺安縣“道德模范”,妻子對他的行動才從不理解轉為支持。
烈士王友山安葬在遼寧省凌海市烈士陵園,楊寧通過努力,在遼寧省臺安縣新開河鎮尋找到了烈士的親屬。烈士親屬十分感激,說楊寧為王家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大善事。
十多年的奔忙,楊寧吃了不少苦,經濟上也有不小的損失,但他毫不在意,甚至引以為榮。“和犧牲的烈士比,我這點兒付出又算得了什么?”他經常這樣說。
2015年,楊寧在遼寧錦州市解放錦州烈士陵園走訪時,聽聞埋在這里的五六百名志愿軍烈士幾乎沒有后人過來祭掃。經過對現存資料的整理,楊寧發現,這里除了廣西、云南等地的烈士,最多的是來自貴州的,多達109人。“讓人痛心,他們遠離家鄉數千公里,親人卻不知道他們葬于何地。我花了5年時間整理相關的資料,希望幫他們找到親人。”
2020年3月,楊寧給貴州有關方面寄去尋親信,為長眠在解放錦州烈士陵園的109名貴州籍抗美援朝志愿軍烈士尋找親人。這封信在貴州省引起很大轟動,相關部門經過努力,尋找到20多位貴州籍志愿軍烈士的親屬,經與楊寧核實,初步確認了烈士的身份。
2020年8月1日,“尋找抗美援朝中國人民志愿軍貴州籍烈士”儀式啟動。8月底,貴州省退役軍人事務廳工作人員專程來到遼寧,在解放錦州烈士陵園進行烈士相關信息的再確認,并對楊寧所做的努力進行了當面感謝。10月24日,貴州省退役軍人事務廳工作人員帶領已找到的烈士親屬,來到解放錦州烈士陵園,為貴州籍志愿軍烈士掃墓。
讓楊寧欣慰的是,廣西也有好消息傳來。楊寧說,這些志愿軍烈士都是從朝鮮戰場上轉移回來的,“在錦州醫治期間,受方言、口音影響,當時記錄得不準確,地名信息多為音似”。
楊寧說:“尋找烈士親人和考古看似毫不相干,但有兩點還是比較相似:一是都需要耐心和細致;二是取得一點點成績后,內心的那份激動和興奮,非親歷者不能體會。”
2014年,楊寧遠赴長春市革命烈士陵園尋找烈士信息,當看到“李繼堂”這三個字時,他愣了一下,在他的印象中,這個名字似曾見過。烈士陵園工作人員告訴楊寧,李繼堂是負傷后從朝鮮戰場上轉移回來的,只知道籍貫是遼寧省,具體是哪個縣的不清楚,或許能從民政局查到有用線索。
楊寧乘坐公交車趕往長春市民政局。工作人員幫助楊寧查找關于李繼堂的檔案信息。檔案卷帙浩繁,想要找尋到60多年前的烈士信息,真是太難了。
“先找姓李的,找了近兩個小時,我幾乎都失去信心了,姓李的太多了。”楊寧估算把這些檔案粗略地翻一遍,即使三天三夜也查不完。他和工作人員商量,轉移目標,從醫院信息里查找,仍然沒有任何進展。最后,在距離工作人員下班僅有十幾分鐘時,他從重傷員檔案材料中看到了“李繼堂”,那張發黃的卡片上赫然寫著:“李繼堂,遼寧臺安縣黃沙坨鎮新發村。”仿佛將埋藏在地下數千年的寶貝挖出來,楊寧興奮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楊寧連夜坐火車趕回家。第二天一大早,他在臺安縣民政局的檔案材料里查證了臺安有李繼堂這名烈士,但不知烈士遺骨埋于何地。
楊寧騎上自行車,趕往新發村,走遍全村并最終從一位老人口中得知,李繼堂沒有子女,除了一個侄女生活在附近的侯家村,其他親屬都搬到了本溪市。楊寧又來到侯家村,找到李繼堂的侄女。得到叔叔的消息,李繼堂的侄女無比激動,她哭著說:“我二叔參加了抗美援朝,但60多年了,我們都以為他犧牲在了朝鮮,誰知道原來他葬在長春!”
三天后,兩輛車載著李家幾十口人,來到長春革命烈士陵園祭奠李繼堂烈士。其中幾位年逾古稀的老人,跪在烈士墓碑前悲淚長流,他們追憶著烈士生前的往事,訴說著對烈士的思念和敬仰。李繼堂的大侄女當時已80歲,家住本溪,她還保存著叔叔年輕時的照片。
此時,陵園工作人員緊緊握住楊寧的手,在他們看來,眼前這位瘦弱的志愿者,也是一名英雄。
在楊寧眼中,每一位犧牲的烈士都是親人,“沒有他們的舍身救國,就沒有我們今天的美好生活,他們就是我的親人。”楊寧飽含深情地說。
楊寧到各地尋訪烈士的相關信息時,常有人問他:“大老遠跑來,你是烈士的什么人啊?”為了避免費太多口舌,楊寧經常回答說“他是我二叔”或者“他是我舅舅”。
楊寧坦言,為烈士尋親,其實并不是他一個人孤身行動,一路走來,他得到了很多人的幫助。網友們的無私付出,鄉鎮、社區基層工作者的支持,都給他繼續前行提供了無窮的力量,這些他都一一記在心里。
幫烈士尋親,楊寧始終在路上。2023年3月19日,從山東煙臺趕來的張有喜攜家人共同祭拜了74年未見的父親的陵墓。身邊,有楊寧的陪伴。
張有喜的兒子張玉建說:“我小時候曾看見過爺爺張義升的烈士證。只聽說爺爺當年參軍后一直沒回家,后來跟隨部隊前往朝鮮戰場,不久之后就收到了烈士證。”他將自己了解的情況告訴楊寧后,沒想到僅三天,楊寧就從自己收集的烈士名錄中找到了張義升的信息。楊寧說,張義升22歲參軍,隨軍進入朝鮮,最終犧牲在朝鮮戰場上,遺骨被安葬在本溪草河口鎮烈士陵園的中國人民志愿軍烈士墓區。
3月19日,懷著急切的心情,年近八旬的張有喜與兒孫一同來到本溪草河口鎮烈士陵園。在刻有自己父親名字的墓碑前,他淚流滿面地獻上鮮花。
16年間,楊寧去過8個省、200余座烈士陵園,最遠曾到過廣西,已經為400余位烈士找到親屬。僅沈陽抗美援朝烈士陵園,他就去了不下200次。
楊寧說:“我所踐行的志愿精神也是對英烈精神的最好傳遞。回顧歷史,追尋英雄足跡,在這個過程中,我的人格也得到了升華。與烈士們為國獻身的崇高精神相比,我個人的付出又算得了什么?英雄的事跡永遠也講不完,我今生有幸,能為英烈們做一些有意義的事。”
退伍老兵徐振理:“我的家鄉濱海,是一塊被先烈的鮮血浸透的紅色熱土,有無數先烈犧牲在這片土地上”
徐振理17歲入伍,22歲退伍回鄉,成為江蘇濱海縣天場鎮民政辦的一名辦事員,參加革命烈士證書換發、補發及撫恤金發放等工作。
徐振理是聽著抗戰故事長大的。2005年的一天,位于北京市盧溝橋的“抗戰雕塑園”邀請駐京百位老戰士召開座談會,徐振理的族中長輩、原海軍政治學院副院長徐平應邀出席。座談會結束后,他打電話委托徐振理查證其家鄉天場鎮徐丹村遭日軍侵襲的史實。
徐振理找到祖父徐萬安的記載:1938年6月17日,駐阜城日本侵略者和漢奸23人開進徐丹村,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徐振理的父親徐邦石當年只有5歲。日軍放火燒毀村莊、學校的時候,他和姐姐、哥哥跟隨母親到外公家躲避。日軍撤走后的第二天早晨,他隨母親回到家時,看到的是滿目瘡痍。突然,屋頂上余火未熄的桁條掉了下來,砸到他的右腿……
徐邦石直到去世前15天,才把當年侵華日軍這段罪行告訴徐振理。2014年1月26日,徐振理搶救這段歷史的經過,以《一部〈家史〉揭開日軍濱海燒村暴行》為題發表,引發社會廣泛關注。
2022年,徐振理撰文回憶了自己幫烈士尋親的部分經歷:
我的家鄉濱海,是一塊被先烈的鮮血浸透的紅色熱土,有無數先烈犧牲在這片土地上,也有的濱海先烈犧牲在異國他鄉。1983年,我退伍后在天場鎮從事民政優撫工作,此后38年間,接觸了很多新四軍老兵和烈士的親人,烈士們為革命流盡最后一滴血,卻埋骨他鄉,幾代親人找不到他們。面對烈士親人的如泣如訴,面對滿面淚水的新四軍老兵,我坐不住了,為英烈尋親成了我的自覺行動。
我不僅走遍家鄉鄉村田野,還遠赴廣西、北京、山東、河南、河北、安徽、上海、南京、鎮江、揚州、泰州、淮安、宿遷、連云港等地追尋濱海英烈的戰斗足跡,考證紅色歷史;到檔案館、紀念館查閱史料,深入鄉村走訪調查,先后為10位烈士補發證書,為122位烈士修墓立碑,為168位烈士尋到親人,為121位烈軍殘復人員修建新房300多間,為2位新四軍老兵補頒抗戰勝利70周年紀念章和榮譽金……
下面,我就把退休這兩年,在紅色尋找過程中經歷的曲折、見證的傳奇,簡單敘述一下。
去年3月14日,央視《等著我》首播新四軍老兵王玉恩的故事,非常震撼。在節目中,94歲的王玉恩深情回憶,1948年初春時節,在安徽淮南古城戰斗中,他親手掩埋了本縣戰友劉炳昌烈士的悲壯經過。
當年初夏,王玉恩在第六場九龍口戰斗(考證為衡陽崗戰斗)中失去左腿。當年8月,復員回鄉。劉炳昌妻子陳士英聞訊從鄰鎮找到王玉恩,詢問丈夫下落。王玉恩含淚告訴她:“劉炳昌犧牲在安徽淮南古城戰斗中,是我掩埋的,你改嫁吧。”從此,兩位老人失去聯系73年。
劉炳昌烈士的親屬看到節目后,激動地告訴94歲的陳士英,經過11天的苦苦尋找,陳士英終于找到了王玉恩,也找到了我。在視頻電話里,我告訴陳士英阿姨:“劉炳昌烈士安葬的陵園,被我找到了!我策劃,3月27日、28日兩天,陪王玉恩伯伯及濱海縣第二實驗小學師生家長50多人,前往安徽和江蘇淮安,尋訪他老人家當年6個戰斗遺址、祭奠劉炳昌等烈士。”
陳士英阿姨哭著說:“我和劉炳昌是娃娃親,我舍不得他啊!我要去為他掃墓!”
3月27日,一夜大雨滂沱,我一宿未眠,跨越蘇皖兩省祭奠烈士的團隊安全,重重地壓在我的心頭。27日凌晨,春雨淅瀝,我率領紅色尋訪團隊向蘇皖大地出發。淮安市盱眙縣天泉湖鎮古城戰斗烈士陵園(當年屬安徽淮南),94歲的王玉恩和94歲的陳士英坐著輪椅,由志愿者抬上石鼓山。邁上130多級臺階,山頂便是古城戰斗烈士墓。
兩位老人,白發蒼蒼,淚眼期待。73年的苦苦尋找和漫長等待,為的就是這一天的“相見”。
山頂的風穿過青松翠柏,仿佛在低聲泣訴著當年那場悲壯的戰斗。古城戰斗烈士陵園自建立以來,沒有刻上一位烈士的名字,但烈士們英勇獻身的革命精神,已在這片鮮血浸染的土地上賡續傳承,劉炳昌烈士正長眠于此,也是古城戰斗烈士陵園確認的第一位有姓名、有完整信息的烈士。
“戰友們犧牲了,我還活著。清明節前,我一定要回來看看親愛的戰友。”紀念碑前,王玉恩的思緒被拉回硝煙彌漫的戰場。
陳士英對著烈士墓聲淚俱下:“炳昌,今天我終于來看你了。這么多年,我天天等,天天盼,卻見不到你!今天,你跟我一起回家!”陳士英和劉炳昌從小青梅竹馬,1944年新婚不久,劉炳昌揮別妻子,參軍殺敵打日寇。在前線,他和本縣老鄉王玉恩成了親密的戰友……
2022年10月30日,中央電視臺《等著我》第二個節目,首播浙江紹興的江蘇濱海籍陸芹女士“藏在銀鐲子里的思念”——尋找舅舅張豪烈士部隊、犧牲地和墓地的故事。這也是我七上央視《等著我》欄目,講述我為張豪烈士尋親的經歷。
陸芹女士的舅舅張登林,1925年7月出生于今江蘇省濱海縣。1941年1月,還是初中學生的張登林,瞞著家人到抗大五分校參軍學習,可能在這時候他改名為張豪。
當年夏天,日軍發動大掃蕩,抗大五分校學生提前結業,張豪被分配到新四軍3師,路過家鄉村莊的晚上,張豪委托偶遇的鄉親轉告爺爺和父母:“等到打敗日軍再回家。”
這是張豪參加抗戰后唯一一次路過家門卻未入,之后的幾十年,他的親人一直尋找其足跡。
1945年8月,日軍投降。當年9月,張豪跟隨新四軍3師開赴東北,參加遼沈戰役。到1948年11月17日,3師幾易番號改編為中國人民解放軍39軍,揮師入關,參加平津戰役。之后,張豪的家人便再也沒能得到他的任何消息。
1950年,幾經周折,家人獲悉張豪犧牲在天津。張豪的未婚妻聞訊后退還了訂婚禮物——一對銀手鐲。從此,張豪母親以鐲寄情,以淚洗面,直到81歲去世前,她還囑告女兒們:“你們一定要找到哥哥,帶哥哥回家!”
幾十年來,張豪的親人們跑斷腿、問破嘴、打爆電話,仍然杳無音信。張豪的三個妹妹,現在只有三妹張登玉健在。2021年10月19日,張登玉帶著女兒陸平、陸芹去天津尋找,一路輾轉相關單位和紀念館,都沒能找到張豪烈士的確切信息。陸平看到查找如此艱難,撐不住了,陸芹不甘心地說:“姐姐,如果你是舅舅的女兒,你會放棄尋找?舅舅沒有兒女,我們不找,他就真的沒有家鄉、沒有兒女了!我們就是他的兒女!”
2022年春,陸芹慕名找到了我,請求我幫助尋找她舅舅的部隊、犧牲地和安葬地。接到請求后,我仔細察看烈士證上的信息,烈士證上顯示張豪犧牲時任39軍115師343團宣教股長,我立即邀請時任39軍副政委李雪的三女兒李婭、39軍宣傳部部長朱鴻之子朱宏佑、濱海縣退役軍人事務局周紅松與老部隊對接,可惜沒有找到張豪烈士在343團的線索。曾經在115師服役的張仁江同志找到的《39集團軍軍史》征求意見二稿第352頁烈士名錄中寫著:張豪,117師351團宣傳股股長,男,28歲,江蘇人,1941年入伍,1942年入黨,1949年1月于天津犧牲。
幸運的是,我又找到了39軍健在老戰士、軍師團首長的后人,在39軍史、師史、團史等史料及老首長回憶錄中,廣泛查找,搜集到張豪烈士有關的大量史料。我又聯系天津市烈士陵園,最終尋找到:張豪之(即張豪)烈士,39軍117師351團傳教股長,骨灰號39—0261(老號124),1949年1月,天津戰役犧牲。
至此,歷時半年多,經多方人士共同不懈查找,綜合現有的張豪《烈士證明書》、39軍軍史二稿、117師師史、351團團史、351團政委彭仲韜回憶錄《烽火春秋》等大量史料,平津戰役紀念館、天津市烈士陵園的考證信息,確認了烈士的身份。
2022年8月5日,央視《等著我》濟南市錄制點珍珠泉,古亭旁,我鄭重遞交了十多張照片和書籍,這是記錄張豪烈士犧牲時間、地點和安葬地點的重要證據,這些照片令張登玉母女倍感欣慰,她們終于可以告慰張豪烈士已故的母親……
每一次尋找,短則幾個月、幾年,最長的找了30多年,幾乎沒有一次是點對點找到的,中間都是經歷了各種曲折,也見證了許多奇跡。多少次,我都是汗水和著淚水一起往下流。
39年前,我退役不褪色,現在,我退休不退責。為烈士尋親,為老兵圓夢,已經成為我生活的主要內容。我雖然退休了,但為烈士尋找親人,讓烈士魂歸故里,將是我今生不變的使命。
“尋墓人”閆永杰:翻山越嶺,穿越荊棘,“一個都不能少”是他常說的一句話
2014年,閆永杰大學畢業后回到家鄉延慶,成為區民政局優撫安置科一名工作人員,負責烈士紀念設施維護等相關工作。據他回憶:“我原來是一名大學生村官,后來考到區民政局。當初分工時就把‘烈士保養這部分工作給了自己,最初接觸這工作覺得就是每個月給烈士家屬發發錢,幫助一些群眾查查烈士犧牲在哪兒、哪年犧牲的。這是最初的想法。”
工作內容之所以沒有閆永杰想的那么簡單,主要是因為他剛到延慶區民政局就趕上了四海烈士陵園驗收。
地處北京西北部的延慶區,曾經是平北抗日根據地的一部分,因此烈士也有很多。戰亂期間,很多烈士的遺體被群眾就地掩埋,甚至連墓碑都沒有,因此很多烈士的家屬時至今日都不知道親人葬身何處,每逢清明節和烈士紀念日前,總會有人把求助電話打到民政局,希望能幫助他們尋找烈士遺骨,并建立祭奠場所。于是在2016年,延慶區民政局開始對全區零散的烈士墓進行搶救性保護,這引起了社會各界的廣泛關注,短短兩個月的時間,民政局就收集了172條線索。
最后一統計發現:在烈士陵園建成前,有80位無名烈士的遺骨散落在大勝嶺、南灣、海字口等村的溝壑、山間,要是不保護起來,再過些年這些遺骨就可能找不到了。于是,閆永杰踏上了漫漫尋墓之旅。
為了逐一核實,閆永杰翻山越嶺,半個月就跑了全區8個鄉鎮。他走訪一個個村莊,向年長的人打聽,在山野莽原間尋找墓地,并查閱《延慶區烈士英名錄》和當地碑文進行比對甄別。
“天一亮就鉆進山里,天黑了還在山頭上轉悠。”閆永杰說,經多方比對、實地走訪,有19條線索具有可操作性,最終經他核實確認的散葬烈士墓有36座,核對過的烈士名字上千人。
“遷下來的必須保證是烈士,核實一定要準。”但要找對散葬的烈士墓,難度不小。許多無名烈士的遺骸散落、隱藏在溝壑山間。當年由于怕被敵人發現,很多烈士都是由村民偷偷下葬,連個像樣的墓碑都沒有,村民們只能拿石頭、木牌等做記號。多年風雨侵襲,有的墓地被發現時,就剩下一個小土包。
最難的一次,是在永寧鎮營城村尋找烈士劉文付的墓地。
老人們回憶,抗戰期間,劉文付在村里工作,大伙兒都叫他“劉科員”。1945年至1946年間,他被敵人殘忍殺害,頭顱掛于永寧城門口。村民偷偷地將他的尸身埋在了村里,掩埋時,特地用面捏了一個頭顱與遺體一起下葬。
為了找到劉文付的墓,閆永杰在營城村留了下來,并不斷地向村里80歲以上的老人求教。但由于年代久遠,老人們眾說紛紜,他們只記得墳冢的大致方位。后來,一位老人帶著他連翻幾座山去找,但由于地形變化太大,老人找不到之前的位置了。據閆永杰回憶:
當時村里的向導帶我們過去之后,基本上就是站在一個叢林中間,四周全是樹林,估計當時讓我再原路回去我也出不去。找得挺累的,大概在中午一兩點,因為也沒有吃飯,大家就說先歇一會兒吧,歇一會兒再找。當時山上有一個挺平、面積挺大、風化了的大圓包,我們就都坐上面歇著,歇了之后向導跟我說:“你們先歇會兒,我再去周圍看看。”
他四周轉了一圈,回來跟我們說:“你坐的那兒就是劉文付烈士的墳!”
當時我挺驚喜,但是也覺著挺慚愧的,覺得有點兒不尊敬了,不過確實是無心的。
真是沒想到啊,烈士的墓竟然就這么找到了!可它確定就是劉文付烈士的墓嗎?佐證很快就有了:在打開墳冢時,大家沒有發現頭骨。這應該就是最好的證明。
劉文付遺骨遷葬那天,天剛蒙蒙亮,閆永杰和施工隊就動了身。到了墳冢旁,閆永杰邊清理周圍的雜物,邊對烈士說:“給您搬個新家,那里風景好,戰友多,睡著也舒服。”2016年清明節前,劉文付的遺骨被移葬到八達嶺烈士陵園。如今,在這座陵園里,劉文付和其他近600名烈士相伴長眠。
長城腳下的八達嶺烈士陵園,松濤陣陣,一排排烈士墓碑莊嚴肅穆。閆永杰擦拭著劉文付的墓石介紹,“陵園里580多名烈士,有名字的只有181人,大多都是無名烈士,我們仍然給他們立了墓石,讓后人能來祭奠”。在公墓的最高處,矗立著一面長6米、高3米的“延慶烈士英名錄”紀念墻。延慶區有記載的2165名烈士的名字被整齊地鐫刻在上面,其中不乏“孫三丫頭”“高小四子”“閻三丫頭”這樣的小名兒。不少名字都經過閆永杰一遍遍地反復核對。用他的話來說,“少了或弄錯一位烈士的名字,就是我們的失職”。
“這些烈士有延慶籍的,也有外地犧牲在延慶的,很多的烈士安葬地不詳。”延慶區民政局黨組副書記王玉玲說,建紀念墻是希望能以這種載體讓烈士“回家”,讓烈士家屬有一個祭掃的場所。
2019年,全國退役軍人工作會議上,閆永杰成為76名“全國退役軍人工作模范個人”之一。彼時他32歲,入職已經5年,五年里他奔走3000多公里,跑遍8個鄉鎮尋找烈士墓,與同事一起為烈士紀念墻工程整理出2165位烈士的英名。
把每一位烈士都當作至親來守護,“一個都不能少”是他常說的一句話。
散葬烈士墓的線索申報、核查工作一直在進行,閆永杰經常深受觸動,“遷墓時,能從遺骨看出,不少烈士都是十七八歲或二十歲出頭,有的遺骨上還能看到紗布條和子彈。他們在這片土地上奉獻了年輕的生命,許多人連尸骨都找不到,有的沒有后人,有的親人在哪兒也不知道。既然做了這份工作,就要把他們當親人來對待,讓更多人知道他們的事跡,讓更多人去緬懷他們”。★
(責編/黃夢怡、陳小婷 責校/張超 來源/《83歲退伍老兵王艾甫:27年送200名烈士“回家”》,王莉莉/文,新華網2023年3月31日;《讓思念發光:“烈士信使”從山東到湖南 輾轉1200公里送烈士魂歸故里》,佚名/文,《楚天都市報》2023年4月3日;《15年里,“兵支書”張景憲為40位烈士找到家》,劉蘭英/文,《菏澤日報》2022年3月30日;《為無名英烈守陵:一家三代接力守護70余載!》,徐向林/文,《解放軍報》2023年4月5日;《張紅琢:帶烈士回家的執拗老人》,阿友/文,《廉政瞭望》2015年第5期;《守護陵園21年,他送50多名烈士“回家”》,孫永蓮、史艷輝/文,《大眾日報》2022年12月13日;《將軍的兒子,還在為抗聯烈士尋親》,崔光燁/文,《大江南北》2017年第3期;《走過7個國家、25個省(市、區),她幫678位烈士找到家人》,昕雨/文,《婦女生活》2021年第9期;《跨越生死的重逢:十多年來,浙江持續為烈士尋親》,黃珍珍、金晨/文,《浙江日報》2023年4月5日;《葉慶華:照亮英魂回家路》,卞楊、王磊、趙琳/文,《大眾日報》2021年12月28日;《孟祥斌烈士妻子葉慶華:11年間,她為數十名抗美援朝烈士找到了“家”》,藍震/文,《錢江晚報》2020年10月23日;《另類“考古”:他為400多位烈士找到親人》,金國建/文,《百姓生活》2021年第5期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