奪權大幕下，蘇丹硝煙再起

一墨

2023年5月3日，蘇丹喀土穆，戰斗產生的滾滾濃煙

近日，飽受戰爭蹂躪的蘇丹硝煙再起，迎來了新一輪內戰。

4月15日，激烈的槍擊聲、爆炸聲打破了首都喀土穆的寧靜。隨后，蘇丹東部的加達里夫、卡薩拉以及西部的達爾富爾等全國大部分地區，相繼陷入戰火之中。

據蘇丹媒體報道，截至4月29日，此次沖突已造成至少528人死亡、4599人受傷。在4月25日的聯合國安理會緊急會議上，聯合國緊急救濟副協調員喬伊斯·姆蘇亞表示，蘇丹目前的人道需求已經創下了歷史新高：1580萬人依賴某種形式的人道主義援助；370萬人已經在國內流離失所。

這場沖突發生在蘇丹政府軍與該國準軍事組織“快速支援部隊”（Rapid Support Forces，RSF）之間。一山難容二虎，為了爭奪國家控制權，雙方早就積怨已久。

近期，軍方力主解散RSF，試圖將其收歸麾下，直接將雙方推入戰爭的深淵。令人唏噓的是，在此次兵戎相見之前，雙方曾是多年盟友，不過外界對他們的評價非常差—狼狽為奸、臭味相投。

“騎在馬背上的魔鬼”

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蘇丹政府軍與RSF的蜜月期，最早可以追溯到2003年的“達爾富爾戰爭”。

在這場被西方評價為“種族滅絕”的戰爭當中，蘇丹時任總統巴希爾為了保存實力，大力扶持當地民兵組織“金戈威德”充當政府軍打手，去鎮壓叛軍。

2013年，為了更好地控制金戈威德，巴希爾在其基礎上組建了RSF，并將其劃歸國家情報局和安全局共同管理，不過在軍事行動期間，該部隊要接受蘇丹軍方管制。

在軍方的撐腰下，金戈威德的槍口不僅對準了達爾富爾的叛軍，當地平民也未能幸免于難。2007年，據美國政府估算，在過去的3年里，大約20萬至40萬平民成為金戈威德的槍下冤魂。

2008年7月，國際刑事法院檢察官指控巴希爾利用金戈威德，對達爾富爾的非阿拉伯人實施種族清洗運動。聯合國安理會曾因此呼吁蘇丹政府解散金戈威德。

金戈威德在英文當中，有“騎在馬背上的魔鬼”之意。根據聯合國的定義，金戈威德主要由達爾富爾地區牧駝人“阿巴拉”和牧牛人“巴加拉”為主的黑人穆斯林組成—由于當地自然條件非常惡劣，這些游牧部落與當地農耕族群時常會因爭奪資源而爆發劇烈沖突。

在這些矛盾的催生下，“金戈威德”“蘇丹解放運動/軍隊”“正義與平等運動”等民間武裝如同雨后春筍般紛紛成立，并在2003年開始，成為達爾富爾戰爭的主要參與者。

在這場族群博弈當中，為了使自己的利益最大化，蘇丹軍方見縫插針，扶持金戈威德打擊“蘇丹解放運動/軍隊”以及“正義與平等運動”等敵對武裝。

在蘇丹軍方武器和通信設備的支持下，機動性極強的金戈威德扭轉了先前在戰場上的不利局面。為了根除“正義與平等運動”等敵對勢力的有生力量，蘇丹軍方和金戈威德連手無寸鐵的平民百姓都不放過：對于農耕族群的很多村落社區，首先由蘇丹軍方的戰斗機狂轟濫炸一番，緊接著金戈威德沖進該地，將成年男子殺害，并凌辱婦孺、焚屋燒田以及向水井投毒等。

雖然金戈威德的暴行引發了國際社會對蘇丹政府的譴責，但蘇丹政府對此依舊是“睜只眼，閉只眼”，直到2008年聯合國維和部隊人數在當地增至2萬以后，金戈威德的暴行才有所收斂。

鑒于蘇丹政府對金戈威德暴行的縱容，巴希爾在2009年和2010年，先后兩次遭到國際刑事法院簽發逮捕令。對此，巴希爾極力否認自己與金戈威德的關系。

蘇丹主權委員會主席布爾漢（左）與RSF指揮官達加洛

從不臣之心到狼子野心

在巴希爾的支持下，RSF發展迅猛。這是一支統合了各種準軍事民兵組織的新部隊，主要由金戈威德組成。據有關機構統計，該部隊在2014年僅有五六千人，而目前已發展至十萬之眾；此外，其作為一支獨立安全部隊，在2017年還得到蘇丹國家法律的正式承認。

有些媒體將目前蘇丹這場內戰報道為，布爾漢和達加洛兩個男人之間的戰爭。

“我出生國（蘇丹）的血腥沖突，源于20年前達爾富爾沖突開始的權力斗爭。”

2023年4月16日，蘇丹港，蘇丹人向政府軍士兵致意

隨著實力的增長，羽翼漸豐的RSF并不甘心自己的勢力僅僅局限在達爾富爾以及邊境地帶，甚至走向了反噬，2019年，其成為巴希爾政權的主要“掘墓人”。執掌蘇丹30年的巴希爾當初應該想不到，自己親手養大的這支部隊，會臨陣倒戈并終結了自己的政治生命。

此事件之后，RSF在蘇丹國內一躍成為僅次于政府軍的一支獨立勢力。僅過兩年，不甘放權的RSF又伙同政府軍，在2021年10月，發動政變將文官政府趕下臺，并中斷了該國向民選政府過渡的進程。

此次政變在蘇丹全國各地引發了大規模抗議浪潮。然而在面對抗議民眾之時，RSF沒有心慈手軟—2019年6月3日，其針對參與集會的民眾實施了所謂的“喀土穆殺戮”。

自2021年政變之后，RSF指揮官達加洛成為了蘇丹主權委員會主席布爾漢的副手，后者是蘇丹軍方首腦以及蘇丹實際統治者。正因如此，有些媒體將目前蘇丹這場內戰報道為，布爾漢和達加洛兩個男人之間的戰爭。

為了能與布爾漢分庭抗禮，達加洛一直在為他的RSF積累資金。2017年，達加洛動用該部隊接管了達爾富爾地區的金礦，由此成為蘇丹最富有的人之一；2019年12月，根據國際非政治組織“全球見證”的調查，達加洛的RSF以及他的公司al-Junaid掌控了蘇丹大量金礦。

除了金礦，al-Junaid的業務還涉及汽車租賃、鋼鐵、運輸、投資等諸多領域。在2019年7月，達加洛被《經濟學人》評價為蘇丹最有權勢的人物。

對如今的亂局，英國《衛報》專欄作家內斯琳·馬利克寫道：“我出生國（蘇丹）的血腥沖突，源于20年前達爾富爾沖突開始的權力斗爭。”

2023年4月24日，西班牙馬德里，不同國籍的人乘坐西班牙空軍飛機撤離蘇丹

2023年5月1日，蘇丹與乍得邊境，進入乍得的蘇丹難民聚集在一個臨時避難所旁

戰爭苦難恐將持續多年

RSF如今擁有同蘇丹軍方抗衡的實力，除了軍方長期的縱容，亦少不了境外勢力的扶持。

據公開消息披露，RSF在軍事訓練以及武器裝備上，得到了俄羅斯雇傭軍“瓦格納集團”的支持，其中包括武裝直升機以及裝甲車的供應等。

在資金來源方面，RSF獲得了海灣地區兩大土豪阿聯酋和沙特的鼎力相助。據稱，RSF在蘇丹開采的黃金大都被運往阿聯酋，而且達加洛用來維持其部隊運轉的資金，大多也被存放在阿聯酋。

為了投桃報李，在2015年也門內戰爆發之后，RSF曾派遣4萬多名成員與沙特、阿聯酋主導的多國聯軍一起，武裝干涉也門內戰。由于RSF及多國軍隊的介入，也門局勢進一步惡化，數萬人死于戰亂，數百萬人面臨饑荒的威脅。甚至，人權觀察組織還懷疑RSF在也門犯下了屠殺平民和摧毀基礎設施的戰爭罪。

除了也門內戰，RSF還和阿聯酋一起介入了“第二次利比亞內戰”，并且雙方一致支持哈夫塔爾的“利比亞國民軍”，對抗聯合國認可的“利比亞民族團結政府”。

2019年，聯合國相關報告披露，達加洛曾派遣1000多名RSF成員進入利比亞，協助哈夫塔爾作戰。與此同時，達加洛與哈夫塔爾在金錢上也有緊密聯系：雙方合作開展了一系列利潤豐厚的跨境走私活動，包括人口販運、毒品乃至軍火等。

或許是達加洛的“仗義”得到了回報，近日，利比亞官員告訴英國《觀察家報》，在最近幾個月，哈夫塔爾一直在幫助RSF提高其在“城市戰”當中所需的技術和戰術。《觀察家報》還引述知情人消息稱，在此次內戰爆發不久前，達加洛就收到了來自哈夫塔爾的警告—布爾漢將對快速支援部隊動手。

由于RSF牽扯著復雜的國際利益，再加上蘇丹軍方也不是“省油的燈”，因此國際社會對這場戰爭非常擔憂。國際危機組織日前表示，這場戰斗可能會迅速滑入一場持續的戰爭，并有可能波及鄰國。

“敵對行動已將這個國家推向了蘇丹人多年來一直害怕的全面內戰。”國際危機組織這樣表示。聯合國秘書長古特雷斯警告稱，蘇丹高級將領之間持續不斷的權力斗爭，不僅使該國的未來處于危險之中，而且有可能“跨境引爆”，加劇可能持續多年的廣泛苦難。

責任編輯吳陽煜 wyy@nfcma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