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瑩,王育林
北京中醫藥大學國學院,北京 100029
明代是幼科醫學發展的重要時期,醫學傳統理論發展迅速,醫家輩出,著述頗豐。通過統計《醫籍考》,明朝兒科含痘疹類醫籍共有260多種[1]。但隨著朝代更迭,戰火焚毀、黨爭株連作者等諸多因素,許多醫籍或未能留存于世,或隱匿于民間而未能展現其原貌[2],發揮出應有的價值。《全嬰要覽》即屬于此類?!度珛胍[》約成書于1572年,由新安閔道揚編撰,是一部以痘疹辨證為重要內容的幼科著作[3]。該書僅在《珍版海外回歸中醫古籍叢書》中略有提及,目前尚未引起學界廣泛關注。本文對本書版本及流布情況作出考證,并將所收方劑逐一溯源,探究其版本學及醫學價值,最后考證作者生平及行醫經歷。
現可見該書版本為明隆慶六年金陵刊本,該書板框高18.7 cm,寬13.9 cm,白口四周雙邊,上單魚尾,上書口書“全嬰要覽”,每半頁10行,每行20字,小字雙行,明代前期刻書“白口、方字、仿宋”的特點體現較為明顯。首有同治丁卯年鄧華熙題記,隆慶壬申年益冬朔邑人谷口鄭懋堪序言;尾有隆慶壬申年十月望日昆山龔邦衡序言。在龔邦衡序言中提到:“汝孝嘗集古方書行于人間,獨兒科缺焉。近從侍御郭公養疴,于少室輯成一秩,曰《全嬰要覽》。攜入金陵,呈諸侍御,計公許為梓行,命予序諸末簡[3]?!贝笾驴梢酝茢嘣摃砷h道揚撰成后挾往金陵于隆慶六年(1572)刊刻。
該書首頁鈐有“安樂堂藏書記”“明善堂覽書畫印記”及“國立中央圖書館收藏”三印(圖1)。在鄭懋堪序言的“序”字下方有兩方藏書印鑒,上下分別是“明善堂覽書畫印記”白文方印和“安樂堂藏書記”朱文長印,根據對怡親王府藏書印章的考證,加以比對,此二藏書印為清康熙十三子胤祥之怡王府安樂堂、明善堂藏書室所印無疑[4](圖2)。該書鄧華熙題記中也提及“明本《全嬰要覽》二卷閔道揚編輯,首有明善堂、安樂堂圖記,國朝藩邸藏書印也”。通過翻閱國家圖書館館藏清抄本《怡府書目》發現,該書載錄其上,可知該書曾被怡親王府收藏過,直到咸豐十一年(1861年)辛酉政變,怡親王被降罪賜自盡后,怡親王府藏書開始散佚隨之流出[5]。

圖1 《全嬰要覽》鈐印圖

圖2 明清藏書印中安樂堂、明善堂藏書印圖
本書流傳過程中另一位重要的人是鄧華熙。據《鄧華熙日記》,鄧華熙(1826—1916年),字小赤,又作小石,廣東順德龍山人。咸豐元年(1851年)辛亥科舉人,咸豐十一年(1861年)三月為候補員外郎,同治元年(1862年)點派實錄館校對,次年奏派詳校官,同治五年(1867年)因實錄全書告成始奉諭著免補員外郎,同治六年(1868年)底實補刑部山西司郎中[6]。從鄧華熙在這幾年的官任經歷推測,同治五年(1867年)時《全嬰要覽》從怡府流出后極有可能重回清廷,并由時任員外郎的鄧華熙校勘并題“同治丁卯六月朔日小赤識于京師樓樹寓齋”后藏于清廷。而首頁那枚“國立中央圖書館收藏印鑒”及《國立中央圖書館善本書目》在“甲編卷三 子部醫家類”所載“全嬰要覽 二卷二冊 明閔道揚撰 明隆慶壬申(六年)金陵刊本 清鄧華熙手書題記 以上醫方之屬”[7],可知此本曾于民國時被北平圖書館收藏,1949年后藏于臺灣“中央圖書館”。至此,該本《全嬰要覽》從成書刊刻至今流布情況均有源可考。怡府藏書以收錄宋元珍善本為名,入選者多為版本精美者[8]。《全嬰要覽》曾入怡王府書室,其版本亦應當較為精美,但遺憾的是,在相當長的時間中《全嬰要覽》作為明刻本孤本的文獻學價值并沒有很好地體現出來。諸多著錄書中難尋其身影,《醫籍考》載錄“閔道揚道揚 保嬰要覽 二卷 未見”,今《中國中醫古籍總目》《宋元明清醫籍年表》等則均未收錄。
《全嬰要覽》全書分為上下兩卷,主要講述了小兒醫學診斷和治療。上卷首論望診要領,又辨食指三關脈紋,兼采一指定三關之脈診法,以診小兒。次列痘疹門,辨析外感內傷痘疹發熱、惡候、輕重生死及急慢驚搐之疑,列治療諸方32方。小兒雜癥門辨析寒熱癥及不治之癥。變蒸門論述小兒變蒸日數規律。卷下按病分門,計有夜啼門、嘔吐門、泄瀉門、驚搐門、五疳門、傷寒門、瘧疾門、痢疾門、癖門、蟲痛門、盜汗自汗門、齁喘門、耳目口鼻雜癥、咳嗽門等14門,以上諸癥均為小兒常見疾患。各門之下辨證簡要,后列50方,宜于實用。全書共附82方,經過整理與比對,發現其方來源主要有3種。
2.1 痘疹方藥溯源本書上卷以痘疹論為重,治療思想以魏直《痘疹博愛心鑒》十六方為要,化裁征引汪機《痘治理辨》8方,分別為:龍腦膏、白術散、敗草散、抱龍丸、甘桔湯、惺惺散、紅棉散、羌活湯[9]。通過閔道揚自述:“嬰兒之病莫大于痘疹,調護之法莫慎于辨證,如或形癥不明,何以知外感?何以知內傷?何以知是痘是疹?療理一差害即隨之。予觀諸書方論,繁泛不切,雖得其書不能通曉,臨病難用藥,茲特分門直說明白簡易,使無醫之處得以對癥按方,便于治療[3]?!笨梢娖鋵Χ徽钪匾暋T谥委煼矫?閔道揚主張“治痘之要脾胃為主”,直言“治痘三法按《博愛心鑒》,治痘癥立逆順險三法極其詳明而效驗,謹按其法,以所用之方隨辨證加減詳于三法之下”。魏直《博愛心鑒》成書于1525年,是一部痘疹重要著作[10]。逢16世紀前期痘疹流行,諸家對于痘疹多有立論之時,魏直《博愛心鑒》首提“治痘當先治氣”,在譴方用藥上力倡人參、黃芪、甘草3味,將其列為治痘正品[11]。汪機以此立論,并增訂113方診治痘疹。通過對條目對照分析,可知閔道揚凝練汪機立方原意及方藥解析,將《痘治理辨》中上述8方加減化裁,雖只留功效方藥以求簡易實用,卻不失其精,這一點龍腦膏體現尤為明顯。《痘治理辨》關于龍腦膏條目載:“豬毛膏又名龍腦膏。治痘瘡初作,未能出透及已出盡,內外熱毒,貫注血皰,如豆在于肌皮,不結痂二者皆用之。且瘡疹蘊伏,毒熱欲出而未能透,則熱甚動心,心煩狂躁妄語,或見鬼神,此皆心熱也。蓋心榮于血,血熱則瘀,瘀則色敗。未出者則為鬼瘡子,一出而便黑也,已出者為黑靨。大抵痘瘡自紅斑成血皰,血皰五七日結膿。至七日不結膿者,此是毒氣彌漫,恐復入里。古人用龍腦涼心血行榮衛。用豬心血者以心歸心;豬尾血者取其常動欲散外也。況有狂躁煩悶未省者以溫酒化下,欲散而行榮衛也,皆治熱毒太盛者。間有虛而陷伏者亦用之,誤人多矣!又有當用一字卻用一錢,熱少不能當之亦反為害。如合用一字者且與半字,如復寒渴甚當與水一斗。且與五升正此意也。既有心經熱兼有他虛寒癥見者,又不可輕服。如吐瀉人發熱煩渴,小便赤,則不可全作寒治;煩躁人大便自利,小便清則不可全作熱治。在醫者,兩審不致偏局可也。上用片腦半字許研細,旋滴豬心血和丸以紫草湯化下。煩躁狂悶未省者以溫酒浸服。錢氏用豬尾血,其意皆通。”閔道揚留其功效“治痘出未透,心煩狂躁氣促妄語如見鬼神及已出復陷”,提煉方藥兩味“龍腦一錢,朱砂研極細五分,右為末,用雄豬心血和酒調服不拘時”,簡易明了,實用性強。
2.2 閔道揚經驗方閔道揚自家見解或經驗方24則,因該書其中有一些方僅有功用主治,卻無方名,考慮為閔道揚經驗所得未取方名,故亦劃歸為經驗方中;另方前方后有○者,根據敘述可知多為閔道揚方解或加減,亦歸于經驗方,見表1。

表1 閔道揚經驗方
2.3 引其他方書考
諸門病方征引歷代方書。方劑的名稱、組成、功效在發展過程中常有變化,或因醫家立論有別而名同藥不同,或因其他因素有藥物組成相同而方名改換者[12]。所以利用“愛如生中醫典海”“愛如生中國基本古籍庫”等數據庫對《全嬰要覽》除經驗方和《痘治理辨》化裁方外50方作考證溯源時,以方名為引,首先考慮藥物組成相同,功效相同或相近。在此基礎上將首次見該方的醫籍作為《全嬰要覽》引用出處,見表2?!度珛胍[》征引《普濟方》15條[13],《仁齋直指方論》6條[14],《世醫得效方》3條[15],《雞峰普濟方》《圣濟總錄》《壽世保元》《扶壽精方》各1條。筆者在方劑溯源過程中發現,幼科醫方多于北宋閻孝忠所輯《小兒藥證直訣》、宋元方書《仁齋直指方論》《世醫得效方》中3部著作中存留。而自明代始,幼科醫籍著述頗豐,方劑條文互相征引抄錄現象較為普遍,如1587年成書的《醫便·慈幼類》中很多條文便與《全嬰要覽》相似度較高[16]??紤]《全嬰要覽》成書時間及序文中提到作者閔道揚曾“視疾并同養疴少寶山中,遂得肆力于古方”,結合該書集中于幼科的特點,閔道揚在此所力求的古方極有可能轉引自前代幼科醫籍或大型方書中幼科部分,而通過他人醫著作為中間文本轉引的可能性較小。故推斷閔道揚征引方劑多來源于歷代方書,并根據自身經驗與從醫經歷選效方輯成此書部分內容。另尚有二物湯、紫霜丸、佛壽膏等方名來源于《普濟方》,但藥物組成大相徑庭者;亦有暫未能考方名及組成者有珠豆散、蝎風散等19方。

表2 《全嬰要覽》征引方條目溯源
總結該書特點:其一,該書以痘疹論治為主,雜錄幼科諸病,每門下僅錄1~5方,務求簡捷有效;其二,所用劑型多樣,以丸劑、散劑為多,便于服用和攜帶,可見該書的實用性較強;其三,方劑來源廣泛,以閔道揚自身經驗方總結、歷代方書征引、汪機《痘治理辨》化裁為主。
“新安閔道揚編撰”,可知閔道揚為新安人士。新安,即歙縣、休寧、績溪、黟縣、祁門、婺源六地之總稱,以祁門西境有新安山,西晉時期置有新安郡。后演化為以徽州為中心的醫學網絡[17]。但考察《新安醫籍考》《徽州府志》等并未找到閔道揚及其著作相關信息。翻閱可考醫籍著錄僅見條目5則,且多見于明代[18],殷仲春的《醫藏目錄》記錄3條,清代關于閔道揚及其著作的記錄幾乎不可見,見表3。

表3 《全嬰要覽》相關著錄條目
據其著作《醫學集要》中“烏金丸秘訣圖像”中有一則自述:“吾友義城彭用光先生傳之書曰”,可以看出閔道揚與彭用光二人為友人關系,以此大致可確定閔道揚與彭用光生活年代有重合。王忠云曾考證彭用光為江西廬陵人,于嘉靖年間著成《體仁匯編》《續編傷寒蘊要》[20],可知其生活年代當為弘治末年至嘉靖年間。此版《全嬰要覽》有鄭懋堪序言和龔邦衡序中載閔道揚于隆慶六年攜書前往金陵并付梓刊刻,則著者生活年代大約在嘉靖隆慶間。在《珍版海外回歸中醫古籍叢書·醫學集要》中有學者指出閔道揚,號守泉山人,著有《醫學集要》五卷、《傷寒纂錄》二卷、《醫指如宜方》四卷、《保嬰要覽》二卷等醫學著作4種,與趙開美生活年代接近[21]。作為明代著名藏書家,趙開美生平較為清晰準確,生于嘉靖四十二年(1563年),卒于天啟四年(1624年)[22],則閔道揚也應歷經嘉靖、隆慶、萬歷三朝,且主要在隆慶間為醫撰書。鄭懋堪序言中提到:“汝孝視疾并同養疴少寶山中,遂得肆力于古方,缺者補之,訛者訂之,別門分類,因之成秩,名曰《全嬰要覽》。此入冬挾往金陵就正提于侍御許公,且告以是書顛末,公曰仁哉,閔生之用心也,予不吝捐奉鋟金以慰汝之志如何,汝孝起拜祝謝。雖揚云寔公之仁也,因命予序諸首。”可以看出閔道揚編撰刊刻《全嬰要覽》大致情況,1572 年他曾受邀為一位郭姓侍御診病,從其病房中獲得了古方書籍,經??薄⒃鲅a和分類之后寫成此書,并于同年冬天攜手稿赴南京,在另一位計姓侍御的慷慨資助下出版了手稿。而在龔邦衡的序言中:“余客于金陵,有脾疾病,邂逅閔汝孝氏,診之若神,余方嘆異以為世有真意,未之遇也。居數日,見司寇傅公刻三山人詩草,汝孝與焉。其二人曰山陰陳鶴華亭張季賢皆詞宗名家,汝孝與之頡頏上下,優入唐人間閾,余乃大驚曰世有醫而能詩者耶?有之豈若汝孝者耶?汝孝其真詩人,其托于醫而隱者。”“汝孝與公卿游以詩名不以醫名,似醫為余事。汝孝在今日以醫用不以詩用,則詩為余事。何者詩自寓也。醫體天地之仁與父母之愛者也,汝孝宜用世而隱處山林,故工于醫而發于詩夫,莫非一腔仁愛之心,與是心是佛,是心是法,方書出于此矣?!辈粌H再次提到閔道揚給郭侍御、計侍御診病之事,也側面體現了閔道揚深受儒家教義的影響,善賦詩而不張揚、精于中國傳統醫學而不求名顯的性格特征。閔道揚在幼兒診療上頗費功夫,遍求古方驗方,終于輯成《全嬰要覽》一書。兩則序言中多以汝孝代稱閔道揚,大膽猜測汝孝即為閔道揚之字。
閔道揚,字汝孝,號守泉山人。嘉靖至萬歷年間人,新安人士。會作詩,精于醫,著有醫學著作四種《醫學集要》五卷、《傷寒纂錄》二卷、《醫指如宜方》四卷,《保嬰要覽》二卷,今存《醫學集要》、《保嬰要覽》兩種。曾為郭姓侍御、龔邦衡診病。以小兒難醫,故立志輯成一書,以發錢乙、陳文中所未發。閔道揚幼科診療中主張以脾胃為主,徇《博愛心鑒》治痘癥,立逆順險三法,隨辨證加減詳于三法之下,著成《全嬰要覽》二卷。該書共收錄82方,方劑來源多樣,痘疹治方以汪機《痘治理辨》征引化裁為多,小兒常見疾患附方多采歷代方書,由以《普濟方》為多,從醫經驗方亦不少,其書實用性較強。今見《全嬰要覽》為隆慶六年金陵刊本,曾被清怡親王收藏,同治年間流散,由鄧華熙題記,后輾轉流傳,現藏于中國臺灣“中央圖書館”。此本具有較高的文獻學價值和醫學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