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回聲

本刊編輯部

“成長”與“生態”

13歲海南男孩阿鈦的父親是護林員，在一次外出監測時一腳踏空，腿骨折了；正好是暑期，阿鈦便接過父親的工作，深入大山護林、監測長臂猿。另一條敘事線索是，10歲男孩阿清的母親離開了他，父親在外打工，平時阿清與奶奶相依為命。為了給奶奶治病，阿清到深山里抓壁虎，被阿鈦制止，“不打不相識”，后來他成了阿鈦的好友。這個暑期，是兩個小男孩的成長之旅，阿鈦承擔起父親托付的責任，阿清也消解了對外出打工的父親的怨恨，實現了與父親的和解。同時，兩個男孩見證了一只剛剛成年的公猿——“剛子”的重要成長時刻，它離開了父母，組建了新的小家庭。

兩個男孩在深入雨林秘境之時，時間流逝，人與動物的相識相知，陪伴了他們的內心成長。大自然成了男孩獨立與成長的最好的背景，也是作品美感生成的重要源泉。

去山里

爸爸跟著阿鈦走到了門口，他拄著拐棍，蜷著那條受傷的左腿，一瘸一拐的走路姿勢讓人誤以為他是天生的殘疾。

他當然不是。兩個月前，他在山里監測一只長臂猿時不小心一腳踏空，摔了一跤，左小腿骨折了。

“別往野草深的地方和蕨草叢里走，走路時小心點……”走到了院子里，他仍然跟著阿鈦。老狗芒果默不作聲地走過來，也跟在阿鈦身后。

“爸，我知道了，我又不是第一次去山里。”阿鈦晃了晃手電筒，往院子墻角的荔枝樹梢上來回掃蕩。明黃色的光在枝頭跳動，像長臂猿縱身一躍，消失在茂密的樹林里時留下的一道黃色的光。

“以前沒這么早過，你又是一個人?！卑职痔ь^看天空，東邊一抹珍珠白的天幕正在朝四周一點點洇散，仿佛水面上一層一層蕩開的波浪，“要不，再等等，等太陽出來?！?/p>

“不等我走到山上，太陽就出來了?！卑⑩佌f，“爸，放心吧，上山的路我已經很熟悉了?！?/p>

他知道太陽出來的規律，爸爸也知道，爸爸只是擔心他，畢竟以前他是跟著爸爸一起去山里的。爸爸受傷后，阿鈦放學回來會替他去山上監測長臂猿，周末也是在大白天上山，他還從未在太陽沒出來之前進過山?，F在是暑假，他決定不等天亮就出發，因為長臂猿會在清晨太陽剛剛出來時發出第一聲啼鳴，只有根據那空靈而清亮的啼鳴聲，才能尋覓到它們的蹤影，并監測記錄到它們的動態。

進了那么多次山，阿鈦也只見到過長臂猿兩三次，而且都是遠遠地看著，沒有近距離觀察過它們。他很不甘心。再說，爸爸答應他，只要他這個暑假監測到那只單身公猿的情況，開學前就會給他買一部新手機。他現在帶著爸爸淘汰下來的舊手機，除了打電話和玩一些對他來說太過簡單的游戲，別的都玩不了。

爸爸見到長臂猿的次數倒是不少，他第一次見到它們的時候，還不知道它們叫什么。那時候他才上小學四年級，跟著他的伐木工父親——也就是阿鈦的爺爺去山里玩。兩人正深一腳淺一腳地蹚著野草和枯葉往前走，突然，前面一百米開外的地方，樹葉一陣“簌簌”作響，好像有什么人正在搖晃樹枝。

他從一棵野荔枝樹上，看見一個金黃色的影子一掠而過，接著，一個黑色的影子緊追其后。兩道影子縱身一躍，落到了另外一棵黃桐樹上，沒過一會兒就消失在樹林深處。

他驚奇地問父親那是什么東西，父親說，是山猿。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村莊前面的那座大山上有金黃色和黑色的山猿。從那以后，他每天早上都會格外注意從山里傳來的山猿的叫聲。只要一聽到那悠長而嘹亮的啼鳴聲，他就會一骨碌爬起來，沖到院子門口，遠遠眺望連綿起伏的蒼翠群山，希望能看見點什么。

而他那做伐木工的父親這時也起了床，母親在做早飯。吃完早飯，他去上學，父親就會扛著油鋸走進大山深處，開始他一天的伐木工作。

阿鈦走到村口那棵老酸豆樹下，回頭望了一眼，爸爸還拄著拐棍，以金雞獨立的姿勢站在晨光熹微的霧氣里。阿鈦用左手托了托背上的背包，那里面放著他進山所需的所有東西，也是爸爸平時工作時隨身攜帶的：望遠鏡、相機、繩子、彈弓、筆記本、圓珠筆、水壺、媽媽做的椰子糕，還有風油精、驅蚊水和一小瓶酒精等用品。彈弓是他自己做的，酒精則是他用來對付螞蟥的，螞蟥爬上褲腳，只要用酒精一噴，它們就掉下去了。

他把鐮刀拿在手上，舊手機放在牛仔褲口袋里，然后大踏步地朝山里走去。

老狗芒果把他送到山腳下就轉身回去了。爸爸從來不讓芒果進山，怕它嚇到山里的小動物，更何況芒果已經很老了，除了在院子里睡大覺，偶爾去村子里轉轉，哪兒也不愿意去。

上山的路是被爸爸和他的護林員同事踩出的一條彎彎曲曲的小道，非常不好行走。腳下不是散發著潮濕、腐朽的枯木味道的厚厚枯枝落葉，就是上面長著濕滑青苔的凹凸的石頭，或是隆出地面的樹根。阿鈦憑著白天的記憶，小心翼翼地走著，等太陽出來，他不但可以加快速度往山上走，甚至還可以跑起來。

他故意大幅度地晃動手電筒，把白亮亮的光拉得又長又遠。他想象自己不是在朝大山里探進，而是在一束聚光燈下走向舞臺，腳下踩的也不是枯黃的落葉，而是軟綿綿的地毯。這樣想著，他的腳步變得輕快起來。

整座雨林還在沉睡，黎明前的雨林是寂靜的，只有阿鈦的雙腳踩在枯葉上的細微窸窣聲。突然，“咔嚓”一聲，一根枯枝斷落的聲音打破了被霧氣包裹的寂靜。阿鈦條件反射似的立住腳，用手電筒往聲音傳來的地方照了照，那段枯枝像一條枯皮蛇似的，彈跳兩下就不動了。

那聲“咔嚓”仿佛是雨林啟動的開關，阿鈦感覺樹林里的霧氣抽絲似的一點點消散，路兩邊的草叢里開始有昆蟲爬過草尖，發出零碎而細微的聲音。如果雨林是一個巨大的機械怪物的話，那咔嚓聲則是怪物腳下鏈條的齒輪互相咬合發出的聲音，它八百斤重的雙腳把大地踩得蘇醒了過來。

但顯然不是，在阿鈦看來，只有陽光打著旋兒，仿佛一道道金光透過葉片的縫隙射進來，長臂猿站在高高的青果榕樹上，發出第一聲宛若長浪似的啼鳴聲時，雨林才會醒過來，萬物才會開始新一天的生活。

所有的人和事物都是長臂猿叫醒的。阿鈦這樣告訴爸爸時，他竟然贊同地點了點頭，說：“我小時候上學，每天早上都在它們的叫聲中醒來?！?/p>

天漸漸亮了，風也醒了，在樹林里奔跑，拂得樹葉沙沙作響。阿鈦走得后背冒了汗，被風一吹，頓時覺得有一股涼意貼在后背的皮膚上。他拐過一叢密集的、高過他膝蓋的柊葉，看見一束裹著霧氣的陽光像薄如蟬翼的絲帶，飄浮在前方不遠處的黑桫欏林上空。

太陽出來了，他一陣興奮，他在急切地等待那聲徹底喚醒雨林的、氣勢悠遠的猿啼聲。他抬頭看天空，一棵高約三十米的陸均松的枝葉把玫瑰色的天空切分成無數的小塊。陽光漏下來一些圈圈點點的橙黃色，映在他的頭發和手臂上。

他知道自己現在所處位置的海拔高度大概是六七百米，因為這棵陸均松是一個標志，它仿佛是一扇門，經過這扇“門”就一腳踏進了長臂猿的“家”里（由于低海拔的地方曾經遭到破壞，現長臂猿被迫轉移到海拔五百米以上的地方活動）。他第一次跟爸爸進山時，走到陸均松這兒，爸爸就是這么告訴他的。而且，第一個監測點就在前面不遠處，有海拔高度標識牌。

那會兒他想敲敲樹干，喊一聲“芝麻開門”。他當然沒有這么干，因為他覺得自己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他更不愿意別人小看他，若是碰到村里有人喊他“小毛孩”，他會很不樂意地朝對方翻白眼。

他朝山上跑了起來，他想在公猿第一聲啼鳴聲響起之前趕到第一個監測點。現在是7月中旬，正是各種野果子豐盛的時候，監測點附近有不少野荔枝樹、青果榕樹和白顏樹。也許公猿第一次啼鳴結束后，它們會去那兒吃早餐。

阿鈦打算提前去野荔枝樹那兒蹲守，要是他今天能近距離看到、拍到爺爺口中說的“山猿”，不管能不能完成爸爸交給他的任務，他都會感到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