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廣輝,苗曉陽
(中南財經政法大學 法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4)
數字化與老齡化交疊并存是當代社會治理面臨的新課題。元宇宙、大數據、區塊鏈等科技浪潮襲來,ChatGPT 掀起一輪AI 革命,于底層重塑了以“算法”為核心的智能社會法律秩序[1]。步入數智化社會,人與客觀環境演化為相互依存、生成、成就。[2]數字化生活方式形成,傳統“人—人”交流模式變成借助數據化平臺的“人—機—人”模式,呈現出以數字化串聯為標志的網緣性特征。數字化革命將人類自我需求實現提升至更高層次,社會共同體成員已然發生由傳統“生物人”到賦有數字屬性“信息人”的轉向。[3]其為傳統社會治理帶來機遇的同時,更帶來“無意識”沖擊公民基本權利的挑戰。普通個體難以完全掌控個人信息,更遑論跨越無形“技術藩籬”習得數字技能。在科技風險的陰翳下,不同社會成員間出現顯著差距。如馬克斯·韋伯所言,技術理性被賦予相對于別的理性成分的絕對優先地位。技術革新催生生產力的進步與發展,并不能實現自動而全面的普惠至具體的社會個體,數字時代的落伍者會被社會隔離、拋棄乃至淘汰,“數字鴻溝”(Digital Divide)的概念由此成形。
其中,權利保障中的傳統弱勢群體——老年群體受到數字鴻溝影響廣度與深度均最為強烈。就整體而言,在巨大規模的老年人口內部,不同社會分層的老年人在經濟地位、社會地位、受教育水平上存在較大差距,從而導致數字能力的差異。就整體而言,個體衰老帶來的自身生理功能損害,造成數字發展不平衡的缺陷折射入現實社會,使得老年群體相較其他群體在數字技術的應用程度、享益范圍上的弱勢地位愈發凸顯。正如美國數字教父尼葛洛龐帝在《數字化生存》中所指出的,在數字化時代,“年輕人是富有者,而老年人是匱乏者”。
在這一時代背景下,任何國家都不能獨善其身。早在上世紀末,互聯網發展初具規模,發達國家就已針對數字社會老年弱勢地位采取措施,如美國提出填平數字鴻溝的政府目標,頒行《通信法案》為老年群體提供普惠服務?;貧w到我國社會現實,人口加速老齡化趨勢已成定局①據國家統計局公布數據,截至2022 年末,60 歲及以上人口2.8 億人,占全國人口的19.8%。國家衛生健康委預計,2035 年左右,60 歲及以上老年人口將突破4 億。。特別是新冠疫情后“無接觸”式交往普及,老年人難以充分利用智能設備而頻頻陷入困境,極端數字歧視的負面新聞屢見報端。②相關新聞如:《“老人冒雨交醫保被拒收現金”為何戳中痛點》,《河北日報》2020 年11 月26 日;《“94 歲老人被抱起做人臉識別”戳中社會痛點》,《濟南日報》2020 年11 月24 日。社會生活轉入“數字化生存”的全新樣態,憲法學使命并非贊美科技絕妙,而在于指出其侵犯人權之可能性并加以防范[4]。習慣于傳統生活的老年群體難以適應,將逐漸被排斥于數字化社會的邊緣,社會共同體成員資格實質性懸置,權利行使受到隱性限制,催化“數字不平等”(digital inequity)。這無疑與憲法所追求的基本價值相悖。國家預設照顧義務實現,即公權力介入公民生活的時機與程度,取決于國家與個人在時代背景與社會結構方面的互動關系。
具體到老年人數字鴻溝,治理上面臨的主要問題是,算法黑箱催化數字鴻溝難以彌合,老年不平等從線下向網絡空間延伸,從而消解政治平等參與、剝奪公共服務平等享受。[5]國家有效介入以避免社會分化失衡已成現實需要,折射出的是分配正義的法哲學問題。特別是在注重服務政府理念的現代公法理論看來,增進公共福利是行政權運轉的核心宗旨。黨的二十大報告指出,實施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國家戰略……推動實現全體老年人享有基本養老服務。自我國步入老齡社會,行政實踐給予老年數字鴻溝充分關注。③《習近平總書記強調:消弭數字鴻溝,讓處于不同發展階段的成員共享數字經濟發展成果》,載《人民日報》2018 年11 月19 日版。國務院于2020 年11 月印發《關于切實解決老年人運用智能技術困難實施方案》(以下簡稱《方案》),于2023 年3 月印發《新時代的中國網絡法治建設》,強調“通過多層次、多維度立法,彌合老年人的數字鴻溝”。理論層面需要進一步闡明老年群體生存保障呈現出何種變遷,衡量所牽涉的公共利益,明確行政主體角色,為數字鴻溝治理提供理論支撐與規范指引,以有效回應老齡化、數字化交疊推進中的治理難題。
平等參與是老年人權利保障應有之義,也是國際社會應對老齡化挑戰形成的重要共識。社會共同體形式差異須在實際關心所有成員福利上得以統一。[6]然而,數字技術在社會生活全場景應用,數字鴻溝的橫亙多維度干擾老年人權利行使,使其被排斥于社會生活之外,表現出法定權利向實有狀態轉化的困難,積極權利維護與實現不足的權利弱化。
老年人數字弱勢地位一方面源自群體自身“內生動力”與“可行能力”弱化,另一方面受困于外部社會條件因素疊加。就前者而言,群體內部的個體復雜多樣,共同經歷特定時空環境中前后相繼、動態發展的老齡化(aging)進程;就后者而言,數字風險與代際不平等的互構使得老年群體與其他群體的差距從線下向網絡空間延伸。對于老年人的數字弱勢地位,學界普遍使用數字鴻溝來加以描述,由表及里將其歸納為接入鴻溝、使用鴻溝、知識鴻溝三個層次。
接入鴻溝(Access Divide)是老年群體數字生活的第一層級障礙,數字網絡接入過程中設備性能與可及性上存在的代際差異,取決于信息基礎設施狀況、經濟實力和政府決策等。技術瓶頸上的客觀限制表現為信息溝通技術(ICTs)重要元件的芯片供應短缺,催化傳統接入鴻溝轉為性能鴻溝(quality-of-use gap)。[7]處于鴻溝落差一側的老年群體狀況不容樂觀,從最為基礎的網民代際構成上可以發現,60 歲以上的老年群體較之年輕群體仍有顯著差距①截至2022 年6 月,我國非網民規模為3.62 億,其中,60 歲及以上非網民群體占非網民總體的比例為41.6%。60 歲及以上老年群體是非網民的主要群體,較全國60 歲及以上人口比例高出22.5 個百分點。參見《第49 次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載《新聞潮》2022 年第2 期,第3 頁。。
數字技術的有效適用有賴于交互雙方,即網絡提供方的可及性與使用者的數字技能,誘發使用鴻溝(Use Divide)第二層級障礙的存在。就前者而言,由于網絡操作步驟復雜、更新速率頻繁,智能設備友好性尤為關鍵,而數字服務適老性顯著不足,缺乏適配老年群體感官機能、反應速度的包容性設計。就后者而言,依據《中老年互聯網生活研究報告》,老年群體具有參與意識卻缺乏數字技術使用能力。一方面,受限于生理機能退化與傳統消極老齡文化氛圍,其在相關知識迅速落伍的同時,技能也變得生疏;另一方面,舊知識反而可能阻礙新知識的接受,相較出生于數字時代原住民(Digital Natives),其更易淪為數字遺民。
第三層次的知識鴻溝(Knowledge Gap)是前兩層級數字障礙的自然延伸,[8]由此給老年群體權益上帶來的不利后果。作為積極老齡化的重要因素,[9]數字素養包括但不限于計算機、信息、社交媒體和網絡等方面的知識與技能。其中,對聯網設備具有良好的知識、技能、態度和行為,擁有實用的硬件和軟件技能尤為重要??萍及l展并沒有必然帶來老年人數字素養的相應提升,反而是技術的不斷更新升級擴大了早期和后期采用者之間的社會經濟差距。老年群體獲取知識速度與效率的弱勢地位導致其數字知識與信息資源相對不足,獲取識別、實際運用數據信息的數字素養能力較為薄弱。老年群體受制于自身難以匹及技術發展的刻板印象(Stereotype)而主動放棄參與,對更新迭代迅猛的新事物恐懼多于新奇。學者由此基于數字技術的適應力和理解力將其描述為“思維鴻溝”。
針對老年人的權益保障,學者們已結合社會學從權利維度構建社會參與權理論,[10]涵蓋政治、經濟、文化等廣泛社會生活?!独夏耆藱嘁姹U戏ā返谄哒聞t從規范層面明確了國家保障老年人平等參與的義務。為此,通過考察數字鴻溝橫亙給老年人社會參與帶來的多維度負面影響,便可提煉出其有別于固有弱勢屬性的表征,具體有:
其一,消解政治平等參與。政治權利作為民主制度不可或缺的條件,在現代國家政治生活中具有重要地位。憲法理論將其提煉為政治參與的積極面向與政治自由的消極面向。前者指向選舉權與被選舉權、監督權等政治參與權,后者具體包含不同形式的政治表達自由。我國憲法文本通過第34 條、第35 條規范系統的勾連結構,明確了政治權利的具體內容。步入超級老齡化社會,老年人的政治權利享有反映了與自身權益相關的政策參與度、滿意度,直接影響著其他權利的實現。數字技術的廣泛運用深刻影響著政治過程、制度運作。在老年人政治參與的提高方面,數字鴻溝橫亙會產生多維度的阻擾。一是除政治選舉外參與基層自治與公共決策方面,部分地區為提高效率,將投票活動改為線上,線上發布決策信息,客觀上削弱了不會使用智能設備老年人的政治平等參與。[11]二是知情權與監督權方面,老年人相對于年輕人受到的挑戰更為嚴峻。算法平臺通過優勢算法和海量數據,可以高效篩選出其追求的政治觀點,而造成多數意見的“獨裁”,老年人缺乏獲取政治信息的有效途徑,監督權難以保障。三是政治表達受限,互聯網平臺已超越普通意義上交流工具的定位,成為公共輿論表達不可或缺的途徑。老年人的參與情況卻不容樂觀,過濾氣泡和回音室效應使得思想市場同質化,消解老年群體的言論表達空間。
其二,削弱公共服務的平等享受。這是數字鴻溝侵蝕社會經濟權利的集中表現?!笆奈逡巹潯睂ι鐣U暇唧w實施提出了數字化的全方面要求。然而,基礎上數字鴻溝接入障礙的存在,過程中受制于數字能力薄弱與智能設備使用程度較低,必然導致結果層面上救助實現受阻。例如,國內許多城市過度采用公共服務智能平臺、行政在線審批等電子政務“數字偏好”的路徑依賴,線下服務效能低下、人工窗口取消。同屬數字民生服務的民政、社保、衛健、文化等具體行政部門“各自為數”,產生部門結構壁壘,阻礙老年人平等享受,折射出部門間數字化治理體制機制與社會治理現實的張力。如何突破信息孤島是建設老年友好的服務政府所亟待解決的難題。
面向老年群體的社會服務體系中,生活相關基礎服務備受關注,如工信部發布“適老化改造APP清單”,但適老化供給仍相對短缺①世界范圍內適老康養用品品類有4 萬多個,但國內品類只有3000 多個。參見《全國人大代表周云杰:完善適老服務體系建設,應對“9073”養老格局》,載http://www.chinanews.com.cn/cj/2023/03-02/9963743.shtml,2023 年2 月13 日訪問。,平臺或在市場經濟的逐利心理負面影響下,選擇性忽視老年人的特殊需求而不愿增加成本;或存在服務功能雷同交叉、服務質量良莠不齊的惡性競爭,導致老年群體在享受社會公共服務上因數字鴻溝而存在獲得性壁壘,進而產生與智能社會脫節的無力感。以健康權為例,由于年齡階段與生理健康呈現出負相關,高年齡群體在整體上是醫療衛生服務需求最強烈的群體?;ヂ摼W和智能技術深度嵌入醫療活動,數字鴻溝的橫亙給老年人健康權實現帶來風險。[12]老年人健康權更突出強調個人向國家提出要求的積極面向,因此,依照我國憲法健康條款蘊含的保障主體、手段和內容的規范內涵,國家有責任出臺政策、制定法律、采取相應措施。一方面是健康權實現的就醫機會平等,老年人因不會網上預約而無法就醫、疫情期間互聯網藥物擠兌所帶來負面后果記憶猶新。另一方面是可接受性,針對數字醫療中的信息不對稱、醫療隊伍層次不一、醫療服務質量難以保障等問題,在以老年患者為中心的數字醫療中,為避免其利益受損,需要在權利保障中調和各方的沖突利益。
其三,新興權利保障不利。以個人信息權為例,《個人信息保護法》于立法層面明確了公民對其數字信息獲取、應用的知情權與決定權。它既是個人制衡信息處理者的工具,也是國家規制網絡的重要手段,其基本權利性質已被肯定。[13]而載明隱私保護政策的文本內容專業復雜,數字知識鴻溝的障礙使老年難以有效理解。網絡平臺得以隱秘地、不受控制地利用個人數據,美國學者波斯特基于福柯話語權力觀念將其描述為新的全景式監獄。平臺依托算法橫亙在政府與市場之間,重塑政府干預與市場自律的傳統構架,傳統“用戶—平臺”的私法調整模式陷入困境。數據主體與數據控制、處理者處于顯著不對稱的結構之中,算法權力“異化”的風險覆蓋至老年人個人數據權保障的所有環節。巨頭掌握最廣大的數據基礎,形成市場壟斷地位,成為信息的控制者。[14]個人信息權面臨空洞化,出現針對老年人隱私泄露“任意門”,相關侵權案例呈連年增加趨勢。侵權行為隱蔽于數字技術之下,導致老年人權益易受互聯網風險負面影響,涉老“數字詐騙”頻發。①參見最高檢2022 年11 月9 日發布的《檢察機關懲治養老詐騙違法犯罪典型案例(第二批)》。
平等一直是現代憲法發展史中穩定的精神內核。我國《憲法》第33 條從原則與權利兩個維度明確了平等的規范內涵。數字時代以技術革新為基礎導向,既有社會規范面臨全新檢視。憲法權利的保障立足社會資源供給主體從單一到多元轉變的現實,強調政府統籌資源以實現整體共享。無論是憲法平等價值維護、社會公平正義的理念指引,還是《憲法》文本的社會主義規范群,均為國家介入老年人數字資源分配、矯正其弱勢地位提供正當前提與理論支撐。
老年人數字弱勢地位的出現不能簡單理解為科技進步帶來的副作用,究其根本,正是數字資源不平等帶來的權利危機。[15]回溯平等價值的歷史脈絡可以發現,其基本內涵歷經了形式平等到實質平等的轉變,關鍵要義在于禁止不合理差別對待。誠如蘆部信喜所言,“對社會意義的弱者應給予更優厚保護,藉以保障其與其他國民同等生存”[16]。老年人數字弱勢地位的憲法調適正是平等在數字時代下的基本要求,蘊藏科技進步與平等價值的分量博弈。它既具有消除社會性排斥、實現反貧困的社會性功能,同時又多維度契合分配正義,還具有維系社會公平正義的政治性功能。
形式平等即機會平等,強調在人格形成實現過程中享有同等的機會。這便要求數字技術的適用不存在偏差。然而,由于“工具理性”的過度追求,公共服務供給偏狹屢屢發生,介于明言與暗含之間的數字技術負載了復雜的利益分配、價值取向和權力格局,包含諸多不透明因素甚至產生異化危險。囿于自身客觀條件,老年人相較中青年群體對數字市場乃至智能社會建設所作貢獻相對薄弱,資源傾斜并不能帶來足夠收益,使得老年群體數字資源分配的不平等愈發惡化。有悖于現代憲法精神對于平等價值的追求,老年群體權利保障與科技效益至上之間存在沖突,造就個體間權利實現的差別,催生了強與弱的不平衡。為調適法益的不公平分配,避免數字時代下的“科技向惡”,應將技術應用限定在平等底線之上。
實質平等則正視社會發展造成的客觀差距,為避免社會陷入兩極分化的割裂風險,需要以時間與空間維度對我國社會境況加以歷時性與共時性考察。訴諸融入數字社會的直接主體規模日益增大,老年數字權益受損已成一般性社會問題。隨著家庭結構顯著變化,空巢老人日益增加,代際壓力遽然增加,“數字反哺”難以發揮實效。積極融入智能社會、享受便捷高質晚年生活,是其共有的希冀,亦與日后都會成為老年人的每個個體未來權益息息相關,這正是拉茲所強調的諸個個體意義上的利益(interests of individuals)及自主乃至于共同善。就社會客觀環境而言,“人們為之奮斗的一切,都同他們利益相關”。[17]彌合日愈惡化的數字鴻溝已成為社會普遍共識。數字鴻溝加劇老年群體享受公共服務可及性與可享性的不公平感。被認為依循法律推動公眾利益實現而存在的公權力可對社會秩序紊亂起到糾正作用,推動社會主體間協調與合作,達到利益平衡與分配改善,從而決定老年數字鴻溝治理成為實質平等應有之義。
概言之,人民對美好生活的需求是當代中國語境下的“共同善”。社會發展最終目的都是人的發展,即康德意義上人是一切的目的,數字時代也概莫能外。對老年群體數字弱勢地位的憲法調適以基本權利保障為基礎,實現結果意義上實質分配正義。關注社會基礎資源分布、配置和分配中存在的社會公平,特別強調每個人均等地享有基本的社會資源,才能回到社會公平的起點。
憲法作為基本權利保障法,對治理數字供給不均與風險規制具有不同于部門法的功能。以憲法價值為衡量標準,更以憲法權利規范為具體指引,通過部門法規制體系的“外循環體系”,整合所有國家權力,使對公平正義的追求以基本權利為依托,借助于在憲法權利研究中日臻成熟的體系解釋方法,即基于憲法的整體意義脈絡對具體的憲法規范加以分析,來為老年人數字弱勢地位的憲法調適提供規范依據。
數字鴻溝中老年人權利保障首先應立足于我國《憲法》的人權條款,尤其是被奉為基本權利保障圭臬的“概括性條款”,在憲法權利體系中起到框架搭建作用,是發現制憲者價值設定、整合單項基本權利并進行概念抽象的基礎。德國學者杜里希基于《基本法》第1、2、19 條概括條款的闡釋而建構了“價值與請求權體系”;日本學者也將該國憲法第13 條視作基本權利規范意涵轉變的基礎。比較法的梳理對我國憲法概括人權條款的認識有借鑒作用,可作為新的國家價值觀的注入,彰顯自然法哲學的超然性,為基本權利章提供關聯評價依據,[18]同時明確國家義務的規范內涵,即通過給付以及其他各種積極活動促進基本權利實現的作為義務。維護每個人實現有尊嚴地生存發展,是國家保障人權的目標所在。數字鴻溝的阻礙已經深刻影響老年群體的生存,權利不均等的割裂狀態無法伴隨科技發展、代際更迭而自動彌合。紓困數字鴻溝的直接目的是為了保障公民的生存權和發展權,進而保障人權實現,這是數字時代落實人權內涵的最新面向。
在人權條款的價值輻射下,不僅要基于體系化思維的求證思路,還應該結合更為具體的憲法規范來探討更加具有操作性的解釋方案。以我國《憲法》第1 條的“社會主義國家”條款為統領,塑造了基本原則、基本制度與基本國策規范群,已成為解開現行憲法價值體系和規范內涵的命門?!稇椃ā返? 條從法治角度提出構建社會主義法治國的規范要求,顯示出對國家公共性與人的社會性法治基礎價值的確立,[19]確立了通過社會主義價值糾偏自由主義的制度性保障義務,據此可以化解數字技術無序擴張,實現公民社會共存。其在我國憲法中具有基本原則的規范地位,其規范宗旨通過促進社會平衡,推動公民得以實現有尊嚴的生活?!稇椃ā返? 條、第7 條、第11 條從規范市場經濟運作角度,強調兼顧分配公平與效率,完成對社會主義平等價值的追求,[20]可以有效應對互聯網經濟新樣態下資本的無序擴張。《憲法》第14 條關于建立社會保障制度的規定,依托社會治理體系的完善,改變社會資源分配的區別對待、歧視性安排,實現發展成果普惠共享。[21]其統領下的實現科學技術現代化的根本任務條款,旨在明確國家推動科學進步、保障公民享受科學應用所產生利益的義務?!稇椃ā返?5 條的物質幫助權,在步入數字時代后,物質幫助應當超越傳統物理社會,將其放置在虛擬的數字社會中加以審視。此外,憲法調適老年人數字弱勢地位的規范依據也來自國際條約的效力傳導。《世界人權宣言》規定的分享科學進步產生的利益,《國際人權公約》所規定的科學享益權,均構成了“共享科學利益”的數字受益(benefit)權利的規范效力依據。
歸納老年人數字鴻溝的治理難題,集中于數字資源接入、使用、素養提升三個方面。與此同時,伴隨數字技術的迅猛迭代,身處不同科技發展階段的老年人遭受的“數字鴻溝”也有不同面向。當下的“數字原住民”亦會于未來成為新的“數字移民”。由是之故,從憲法理論出發,圍繞著制度性保障、給付具體實施中基礎設施與標準等要點展開,在代際交融的基礎上建立起面向不同世代的社會成員交流溝通、平等協商的代際合作機制,以形塑符合發展現實的適老化多元數字服務體系。
在享受和展望人工智能帶來的技術紅利的同時,更要防范人工智能應用給立法本身所引致的合法性、民主性和科學性風險與數據管理挑戰。[22]實現老年群體數字融入以有法可依為前提,憲法蘊含的社會主義精神也需通過法律規范而具體化。數字資源究其本質應屬于公共資源,我國社會主義憲法性質決定了國家代表公共利益對其進行再分配。[23]特別是社會主義公有制的優越性為數字資源共享提供了堅實物質基礎。治理數字鴻溝的本質是縮小老年群體享受數字資源機會間的差距。先發國家較早關注數字融入,立法具有一定前瞻示范性①英國自2014 年便推動數字包容納入立法計劃,歐盟“核心素養”(Key.Competences)2013-2015年提出數字素養框架。,可提供有益借鑒,一方面明晰限定數字權利主體資格,另一方面固定不同主體法律義務,為面向新時代數字鴻溝治理提供充分持續的立法供給。
老年數字鴻溝的存在暴露出我國老齡法律規范與社會發展間的現實張力,而“數字公民身份”(ID)的誕生則為化解該張力提供了解決方案。具體而言,當下扶助老年數字弱勢以政策性規范居多,如《方案》《老齡工作意見》。而規范作用發揮不能僅停留于政策的“倡導性”之上。搭建老年群體數字融入的責任創新框架(re-sponsible innovation framework),將適用性、可持續性和需求滿足性的立法理念嵌入老齡權益保障法律,“數字公民身份”正與之契合。英國著名政治學家T·H·馬歇爾(T·H·Marshall)提出的社會公民思想的時代表達與范疇延伸,在數字鴻溝的解決方案中成為愈發重要的基礎性概念。其核心內容指向公民參與現代ICT 支持的信息社會的權利和能力,強調賦予每位公民在知識、可訪問性和可負擔性方面的權利主體資格,諸如得以訪問爆炸式增長的互聯網信息,利用互聯網渠道與其他社會成員溝通、參與公共協商,享受公共服務等。確認社會成員“數字公民身份”的宗旨在于強調國家確保社會成員成為有效電子公民方面應發揮強有力的作用,即社會成員應有權獲得一系列社會保護以能夠使用主要技術和應用程序,以防他們退休收入、醫療保健等無法自給自足。由是之故,可依托《老年人權益保障法》的修改,于法律層面確認老年人的“數字公民身份”能夠獲得并受益于在線服務,包括金融、醫療保健、教育和電子商務,提高生活質量和經濟機會,避免無法充分行使權利而在社會和經濟上遭受孤立。地方層面,制定修改與本地區經濟發展相適應的地方性法規,如海南省針對“候鳥老人”開展教育培訓、青海省數字適老化改造為少數民族老人特別設置“民族語言版”②海南省《解決老年人智能技術困難聯席制度》《解決老年人運用智能技術困難行動計劃》,青海省《解決老年人運用智能技術困難兜底保障方案》《解決老年人運用智能技術困難行動方案》。,均可為《老年人權益保障法》涉及數字權益修訂注入具有地方特色的立法資源。
權利資格的落實還需可操作性的法律規范加以實現,即立法內容不能停留一般性號召或原則性規定式的“僵尸條款”①如修訂后的《老年人權益保護法》首次將“?;丶铱纯础睂懭霔l文。實施過程中卻遇到標準模糊、執行困難、量化困難等障礙,幾乎成為“僵尸”條款。參見王廣輝:《我國“老齡法治”的憲法基礎分析》,載《南通大學學報》2022 年第5 期,第110-121 頁。,需要在合理范圍內對不同社會主體的義務內容進行細化。憲法調適是在形式平等之上,強調給予弱勢群體特殊扶助的實質平等,實現對老年群體這一不可忽視的社會共同體成員的關懷。一是立足社會主義國家公有制財產,確立國家數字領域的經濟幫扶義務。經濟保障是個人充分享有數字資源的首要前提,2021 年我國步入超級老齡化,加重了未富先老的現實難題。部分經濟弱勢的老年人無力承擔數字服務,需立法深化國家物質幫助義務。對亟待滿足數字生存的老年人開展行政補貼,以適當水準紓解其經濟負擔。二是推動老年數字化教育立法,明確老年群體素養提升的發展定位。在推動“終身教育”的專項立法中,確立老年重新接受正規數字素養教育的國家給付義務。三是對老年人現實亟需的“數字人權”中的“衍生人權”與“特定權利”等展開保障[24]。如明確老年人“網絡接入權”“數據自主權”等,進而與《個人信息保護法》有序銜接,強化老年人數字生活中隱私泄露、網絡詐騙風險規制。
構建數字包容社會是治理數字鴻溝的現實路徑,而保障適老化數字服務與基礎設施供給正是物質前提。前述立法目標的落實也有賴于行政主體作為公共利益維護的主導力量,以2023 年“國家數據局”的組建為契機,系統推進數字包容工程,將游離于數字世界外的老年群體納入其中,一方面承接傳統“秩序行政”下監管體系,發展出適應性與敏捷性的監管與問責機制;另一方面注意“給付行政”的未來面向,適應數字化時代靈活多元的特征,革新市場經濟背景下數字資源供給機制。具體路徑可作如下展開:
就前者而言,數字鴻溝給老年人帶來的風險已牽涉諸多公法議題,如個人隱私、算法歧視、權利平等。需要行政主體健全適老數字資源監管與風險規制機制,與既有平臺監管、行業監管有序銜接,構建防范數字風險的安全體系。而監管的落實需以統一的法律規范作為依據,猶如車之兩輪、鳥之兩翼,有效配置優化數字資源供給。先發國家的經驗表明,保障養老服務的關鍵環節便是標準制定,需針對不同場景具體展開適老化數字服務。
其一,針對老年人數字接入、使用鴻溝,統一適老智能終端設備質量標準,明確數字系統設計者在規范硬件、接口等具體領域考慮老年人的需求。如采用多模式HCI 人機交互更為自然直觀,易于老年用戶使用學習,立足于此進行適老化系統的開發。其二,針對老年人信息素養弱勢的鴻溝,網絡社會的最高目標是提升生存福祉,有效治理的實現需要兼顧創新發展與安全有序。制定面向個人數據安全與平臺技術規范的標準體系,推動數字技術運用標準化、規范化。從使用終端管控互聯網風險,避免蔓延于現實空間之中,從而實現對老年群體人身、財產權益的有效保障。其三,針對適老化數字服務紛繁業態和個性化要求,對于服務主體、內容、質量、價格等建立統一標準。同時,行政主體轉向場景化、類型化、定制化、多元化的專項規制,規范相鄰數字產業標準,解決養老數字產品質量良莠不齊的問題,以此實現適應性與交互自主的治理規則與良性治理。
就后者行政給付的實施而言,須在數字政府建設進程中,構建老年人友好的服務型政府,如電子政務普及中以老年群體基本需求為導向,進行簡化使用步驟、優化界面交互等適老化改造,推廣政務數字產品大字版、語音版無障礙服務,提升老年人可及性和易用性。在醫療服務、交通出行、證照辦理等高頻服務場景,在保留線下辦理渠道的同時,依托既有“市民之家”搭建“去中心化”的數字平臺,匯聚前述領域數字資源,形成便捷高效的服務中心,向基層覆蓋延伸。
有關涉老數字資源行政給付實施,應針對老年群體不同生活領域、社會層級、地域的數字需求展開規劃。在社會參與方面,擴大數字平權供給惠及主體,可借鑒新加坡NEU PC Plus 計劃,將為低收入老年人提供互聯網服務和設備補貼納入政策范圍,縮小老年人在數據占有與應用技能上的差距,共享數字紅利。在個人經濟水平差距方面,提高社會保障支出占比,設立專項資金采購適老智慧服務、數字教育等以紓困數字接觸鴻溝。在地域差距方面,美國聯邦通信委員會2020 年建立了美國農村5G 基金以擴大高速無線寬帶覆蓋范圍。盡管我國5G 建設已取得顯著進展,仍有農村偏遠地區的老年群體因入網成本高、設備不完善而難以享受。依托行政補貼構建激勵機制,引導企業在服務不足地區投資部署數字技術基礎設施提供適老服務。適老數字資源的行政給付還需以程序法治為保障,整合納入各級政府重大行政決策范疇。依托完備的程序設計使補貼實施充分吸收專家建議、民眾需求,以達到決策過程有效規制、自由裁量規范運用的目的,削減老年群體使用數字服務成本。
紓困老年人數字鴻溝所需的技術能力復雜性,使得行政主體難以應對而容易陷入“信息赤字”?;ヂ摼W平臺作為生產力的新型主體,運用其掌握的算法技術,影響覆蓋至權利保障的所有環節。[25]其橫亙在政府與市場之間,重塑政府干預與市場自律的傳統構架,具備了“私權力”屬性。歐盟實踐中發展出了“數字守門人”的規制策略。具體到數字鴻溝的治理,化解政府規制的“信息赤字”,須從法律程序角度予以關注。以“元規制”展開規制,技術平臺與行政權力合作,轉變傳統“命令—控制”式的政府規制模式,在國家設定的法規框架范圍內合理調動平臺參與意愿,引導(induce)企業展開自我規制,承擔全場景保護。
構建秉持算法正義原則的平臺事前監管參與框架。首先,針對適老化數字資源供給不足,通過設計、運營、產出開展專項改造。從標準、執行、量化三個維度具體化平臺自我規制,使之不得以追求經濟效益忽視老年人接入、共享數字公共服務的平等機會,防止不加區別的強式對待,保障老年人無障礙參與數字化生活。其次,以需求為導向逐步形成以保護老年人為目的的算法規則,仿效立法程序,遵循公開透明原則,由政府、老年用戶代表、行業協會、專家學者等多元主體在制定過程中廣泛參與,將老年用戶真實使用體驗、使用訴求有效傳達給開發平臺。最后,針對“算法黑箱”引發的疑慮,平臺從產品設計源頭以老年需求為導向“刺破算法面紗”,消除算法中可能存在的老年歧視與偏見,避免“偏見進偏見出”。
具體實施中注重智慧養老與傳統養老銜接,推動適老服務數字供給從“算法的規制”向“規制的算法”轉變。國家與平臺進行互動的過程中,數字技術也對平臺加以賦權,雙方均可利用數字技術支持自身。具言之,在樂齡科技背景下,以微信為代表的平臺應承擔起適老化數字產品供給責任。聚焦老年群體日常高頻場景,依托算法技術優勢輔助行政機關構建老年群體大數據庫,描繪用戶畫像,主動引導健康醫療等公共服務資源精準投放,及時評估實施效果,①以大數據、云計算技術為支撐,四川成都繪制養老“關愛地圖”。上海市建設養老服務平臺,老年人可以從中獲取服務建議,定制私人解決方案以滿足個性化需求。實現從大水漫灌向精準施策的轉變。通過搭建養老大數據平臺,在保障個人隱私和數據安全的前提下,實現數字為老、智慧養老。
事后執法中形成政府帶動、平臺行動、自我驅動的共治模式。一方面,設置適老平臺準入機制和退出機制,基于“元規制”明確國家對平臺自我規制的外部監督權,形成“平臺—用戶、國家—平臺”的數字供給秩序。通過建立專門監控平臺、設立統一監督舉報機制等加強適老數字服務監管,從而克服信息不對稱障礙、破除服務技術壁壘,為老年人有效融入數字社會提供科技支撐。另一方面,構建同業監管體系,培養更成熟的“銀齡市場”。習總書記強調和諧社會要求社會主體依照既定規則有序運行。針對適老化智能產品無序競爭所造成的產品質量瑕疵與數字資源浪費,借助行業協會組織同業監管的機制維護有序競爭,實現面向老年群體數字公共服務的規范化、常態化,取代每個服務提供者之間自發的、隨意性的模式設置。應指出的是,平臺的多元共治主體責任也有一定邊界。行政機關應當綜合考慮其動機、能力和成本,盡可能壓縮平權行動對其積極性的負面影響。
多因素疊加而生的老年數字鴻溝不單純是獲得硬件、軟件的不平等問題,更反映了基層層面信息社會的文化、社會和經濟資本的不平等分配,需要以實現“社會事務的集體規制”(collective regulation of social matters)為目標從家庭層面延伸至組織、社區和社會層面展開治理?!肮步ā睆娬{社會共同體成員參與互聯網社會治理,“共治”需要社會治理機制良性運作。具體來看,通過賦權基層,整合聯動多元主體力量,共建數字素養,提升多維途徑。其中,行政主體發揮引導功能,與家庭、社區、平臺共同探尋應因之策。
作為社會組成“細胞”的家庭于“文化反哺”中的基礎作用不容忽視。強化家庭內部代際數字反哺有賴于引導年輕家庭成員從家庭氛圍、自我驅動等要素出發,積極扶助老年人于日常生活中習得數字知識,基于贊美、鼓勵和安慰的情感,支持老年群體掌握和發展數字技能的信心,助力老年人克服不敢學、不想學的心理障礙,避免老年人面對智能設備陷入焦慮和壓力之中無力自拔。另外,在子女就業、發展、與老年人共同居住等方面實施激勵政策,緩解子女的贍養壓力,實現側面對數字素養代際傳遞的助力。
彌合數字知識鴻溝不僅需要借助家庭力量,更需要“數字掃盲計劃”的系統推進。作為社會治理基本單元的社區應為老年人數字素養提升提供直接扶助。美國的社區技術中心網絡(CTCNet)向社區技術中心提供支持,以增加對技術和互聯網的使用。歐盟成立老年數字學院(Academy-eLearning for Senior Citizens)免費開設數字化技能課程,為老年人提供數字化技能學習機會,幫助個人獲得獲取信息和在線交流所需的技能,增加受教育、再就業和公民參與的機會。我國香港地區培養具有專業素養的社區工作人員,整合公益組織、科研機構、技術企業等教育技術資源,匹配相適應的數字培訓。面向老年群體提供幫扶的社會團體也是重要主體,在政策宣傳、溝通老年人需要、確保法律規范執行效果方面,發揮的作用更具有持續性、便捷性、彈性化。歐盟實踐中開展Silver Surfer 項目①有關歐盟Silver Surfer 計劃參見https://eucpn.org/document/silver-surfer。類似項目還有SeniorSurf、Silver Surfer、TiK-Technology in BriefTablets for everyone。,作為代際反哺的有益補充。其采用“老年人幫扶老年人”(Seniors for Seniors)的同輩學習形式,受過互聯網安全培訓的“銀發沖浪族”,通過老年人俱樂部、老年協會,將數字知識傳授給身邊的老年人。
借鑒前述經驗,發揮中國特色治理體系下基層群眾自治組織的支撐作用,基層政府出臺優惠政策、財政投入引導基層組織實施“數字掃盲”,針對農村與城市的具體情況因地制宜,依托圖書館、電子閱覽室等公共文化基礎設施資源,定期開展數字教育,拓寬受眾面和影響力。同時,激發社會團體活力,由接受過數字素養培訓的老年志愿者指導基礎較弱的同齡學員,充分發揮其整合、分配分散性老年幫扶資源的功能價值,助力老年群體學習智能設備操作,進而實現數字素養障礙的跨越。
人權保障是公權力運作的最高價值,也是數字科技的根本標尺[26]。面向未來的公法體系以“治理”(governance)進路為目標。被譽為“新石油”的數字資源從生產要素進化為生活資源,能否融入數字化社會與老年群體的基本生存息息相關。數字資源供給的不均衡對社會治理提出了新挑戰,老年人因跟不上技術革新速度而阻礙自身憲法權利的實現,成為了數字時代需要解決的新問題。作為時代發展的產物,如何化解數字鴻溝持續擴張產生的負面影響,解決路徑也并非一成不變,而是需要更多的理論創新。對公共服務的適老化需求與數字化進步現實張力,從公法角度探求平衡之道,是追求憲法平等精神的時代要求,也是實現“共建共治共享”理念的應有之義。